夜深了。
汀兰苑的灯还亮着一盏,白苗苗守在母亲床前,闭目修炼。
门外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白苗苗睁开眼。
这脚步声很稳,很沉,不是丫鬟小厮的步伐。
她起身,轻轻拉开一条门缝。
院门外,燕北城站在那里。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隔着院子看着正屋的方向。
他身上还穿着白那身玄色衣裳,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白苗苗目光微动,拉开门走了出去。
“侯爷。”
燕北城回过头,见她出来,微微颔首:“吵醒你了?”
“还没睡。”白苗苗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正屋。
屋里,母亲正睡着,屋里灯影昏黄,“侯爷来看我娘?”
燕北城沉默了一瞬,没否认。
“大夫怎么说?”他问。
“烧退了些,大夫说再养几就无碍了。”
白苗苗看着他,“侯爷要不要进去看看?”
燕北城摇头:“夜深了,不便打扰。”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匣子,递给白苗苗。
“这是宫里赐的金疮药,对刀剑外伤有奇效。”他说,“夫人的伤……在脖子上,莫要落了疤。”
她母亲身上的伤,可不止脖子上。
白苗苗心中暗叹,伸手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上好的御贡金疮药,寻常人家见都见不着。
她抬头看燕北城。
这位侯爷,从见面到现在,做的事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安王的人来抢人,他二话不说挡在前头。
母亲受伤昏迷,他解下价值千金的狐裘给盖上。
如今大半夜的,他站在雪地里,就为了送一瓶药。
而且……
他站的位置,刚好是院门外三尺处。
这个距离,既不会惊扰内院女眷,又足够表明心意。
礼数周全,进退有度。
“侯爷。”白苗苗突然开口。
燕北城看向她。
“您对我娘,”白苗苗的眼睛在月色下亮得惊人,“是只想报恩,还是有别的心思?”
燕北城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女孩,看着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白苗苗也不催,就静静等着。
半晌,燕北城开口,声音低沉:
“我找了她三年。”
只这一句。
白苗苗懂了。
找三年,和只想报恩,是两回事。
“药我收下了。”她说,“侯爷请回吧,夜深了。”
燕北城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又回头:“有什么事,让人去前院传话,缺什么,直接说。”
白苗苗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这位侯爷,人不错。
……
第二天一早,白思薇醒来时,烧已经退了大半。
白苗苗端了药进来,服侍她喝下。
“苗苗,”白思薇看着女儿,“咱们……真要在侯府住下?”
“娘不想住?”
白思薇沉默。
住?她当然想住。
这里比凌家暖和一百倍,不用挨打,不用挨饿,不用每天提心吊胆。
可她怕。
怕给人家添麻烦,怕被人说闲话,怕……
“娘。”白苗苗握住她的手,“既来之,则安之。
您救了侯爷的性命,他报恩是应当的。
咱们住着,不偷不抢,不低人一等。”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进来禀报:“白夫人,白姑娘,几位少爷来了。”
白思薇一愣,连忙要起身,被白苗苗按住。
“让他们进来吧。”白苗苗说。
门帘掀开,五个少年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老大燕云璋,十九岁,禁军统领,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冷峻,气质沉稳。
他进屋后目光一扫,落在白思薇身上,微微颔首:
“白夫人,家父说您是府上贵客,让我等前来拜见。
若有怠慢之处,夫人尽管开口。”
礼数周全,挑不出毛病,但也看不出热络。
老二燕云珩跟在后头,十八岁,温润如玉,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的目光在白思薇和白苗苗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白苗苗脸上,微微一顿。
“这位就是白姑娘?”他说,“昨晚听五弟说,府里来了位小客人,今一见,果然……”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合适的词。
“果然什么?”老五燕云琛嘴,“果然瘦得跟麻杆似的?”
白苗苗抬眼看他。
燕云琛被她看得一僵,下意识别开眼,嘴里还在嘟囔:“看什么看,我说错了?你那手腕细得我一折就断……”
“五弟。”老大淡淡开口。
燕云琛立刻闭嘴。
老三燕云璟是个急性子,十六岁,身材魁梧,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他打量了白苗苗一眼,眉头微皱:
“这么瘦?能打架吗?”
白苗苗:“……不打。”
“不打就对了,”老三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你这样的,跟我动起手来,太吃亏。”
白苗苗:“……”
老四燕云琅噗嗤笑出声,十六岁,他跟老三是双胞胎,却生得最是俊秀,眉眼温和,带着几分书卷气。
他上前一步,对白思薇行了一礼:
“夫人,我略通医术,若夫人身子不适,可随时唤我。”
白思薇连忙还礼:“多谢四少爷。”
老五燕云琛站在最后,下巴扬得老高,一副“我才不是来看你们的”的表情。
但他的眼睛,时不时往白苗苗这边瞟。
白苗苗看着他,突然开口:“五少爷,昨天的事,多谢了。”
燕云琛一愣:“什、什么事?”
“请大夫的事。”白苗苗说,“还有你安排人烧地龙的事。”
燕云琛的脸腾地红了。
“谁、谁是为了你!”他嚷嚷起来,“我是看……看白夫人伤得重!
再说这是侯府,客人伤势恶化传出去丢的是我爹的脸!我可不是为了你!”
白苗苗点点头,一本正经:“嗯,不是为了我。”
燕云琛更急了:“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不信?”
“信。”白苗苗说,“你说什么我都信。”
燕云琛:“…………”
他总觉得这话怪怪的,但挑不出毛病。
老大燕云璋看了白苗苗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这丫头,有点意思。
五兄弟刚走不久,寿安堂就来人了。
来的是个穿着体面的嬷嬷,脸上堆着笑:“白夫人,老太太请您过去叙话。”
白思薇心头一紧。
老太太……定远侯府的老夫人,侯爷的继母。
她虽然没在侯门待过,但也知道,这种勋贵人家的老太太,最是难缠。
“娘,我陪您去。”白苗苗说。
嬷嬷看了白苗苗一眼,想说什么,对上那双清亮的眼睛,不知怎的就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