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小北的调查结果来得比陆明薇预想的更快,也更残酷。
周一早晨,她刚到律所,陈小北就敲门进来了。他的脸色很差,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律,”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您让我查的东西,查到了。”
陆明薇看着他,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还是问了一句:“什么结果?”
“方明远在过去三个月里,跟鼎盛律所的赵明诚见过至少七次。”陈小北的声音压得很低,“其中三次是在明阳科技和云集集团被挖走之前。而且——”
他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银行转账记录。
“方明远的个人账户在一个月前收到了一笔五百万的转账,汇款方是一个离岸公司。我顺着查了一下,这个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赵明诚的妻子。”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陆明薇拿起那张转账记录,看了很久。
五百万。
方明远的命,就值五百万。
“还有,”陈小北的声音更低了,“我听说方明远最近在接触所里的几个核心律师,好像在谈什么条件。我怀疑——”
“怀疑他想带走更多人。”陆明薇替他说完。
陈小北点点头。
陆明薇把转账记录放回文件夹,合上,推到桌角。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陈小北说,“我没跟任何人说。”
“好。”她看着他,“从现在开始,也不要跟任何人说。”
“陆律,您打算怎么办?”
陆明薇没有回答,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
怎么办?
方明远是律所的联合创始人,手里掌握着所有客户的信息、所有案件的资料、所有核心律师的人脉。如果她当面质问他,他会否认,会狡辩,会提前动手。如果她不质问他,他就继续在暗处捅刀子,一点一点地把她的心血掏空。
“陈小北,”她站起来,“把所里所有客户的合同档案都调出来,加密保存。另外,把最近三个月方明远经手的每一个案子、接触的每一个客户都列一个清单。今天下班之前给我。”
“是。”
陈小北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陆律,”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沈先生?”
陆明薇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沈清辞。
她知道,只要她开口,他会帮她。他有一整个沈氏集团的力量可以调动,有一整个法务团队可以支援。但那样的话,她就不是靠自己的本事站起来了。
“不用。”她说,“这是我的事。”
陈小北点点头,出去了。
陆明薇坐在椅子上,看着桌角那个文件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沈清辞的聊天窗口。
她没有告诉他方明远的事,只是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晚点回来,加班。”
回复秒回:“好。我给你留饭,在冰箱里,热一下就能吃。”
她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至少,还有一个人是值得相信的。
二
接下来三天,陆明薇几乎没有离开过律所。
她把所有客户档案重新梳理了一遍,把方明远经手的每一个案子都标注出来,把核心律师的合同期限和分成比例全部调出来分析。三天里,她睡了不到十个小时,喝掉了整整两箱咖啡,眼底的青黑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
沈清辞每天晚上都会来送饭,把保温盒放在她办公桌上,然后安静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书。他不打扰她,不问她发生了什么,只是在那里,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第三天晚上,她终于把所有资料整理完了。
结论比她想象的更糟。
方明远不仅挖走了明阳科技和云集集团,还在暗中接触至少五家核心客户。如果这些客户全部流失,明薇律所将失去百分之七十的营收——不是倒闭,就是被吞并。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五年的心血。
从一间只有两个人的小办公室,到现在的两层楼、四十多个律师。她以为自己已经站稳了脚跟,以为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不会被任何人击倒。
但方明远只用三个月,就把这一切推到了悬崖边上。
“明薇。”
沈清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很柔。
她睁开眼睛,看到他站在沙发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牛。
“喝点这个。”他把牛递过来,“你已经三天没好好睡了。”
她接过牛,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
“清辞,”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信任了很久的人,一直在骗你,你会怎么办?”
他在她对面坐下,认真地看着她。
“那要看那个人对我有多重要。”
“很重要。”她说,“非常重要。”
“那就先确认事实。”他说,“然后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没有这个人,我还能不能走下去?”
她看着他。
“如果能,”他说,“那就果断地离开。如果不能,那就想办法让自己能。”
她沉默了很久。
“我能。”她说,“没有他,我也能。”
沈清辞笑了。
“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好像确实没什么好怕的了。
三
周四下午,陆明薇把方明远约到了会议室。
方明远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起来心情不错。他在会议桌对面坐下,把咖啡放在桌上。
“明薇,什么事?是不是沈氏的竞标有进展了?”
陆明薇没有笑。她把一个文件夹推到方明远面前。
“方哥,你先看看这个。”
方明远打开文件夹,笑容在脸上凝固了。
文件夹里是三样东西:他三个月内与赵明诚会面的记录、那笔五百万转账的凭证、以及他最近接触的五家核心客户的名单。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运转的声音。
方明远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的手指在文件夹上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方哥,”陆明薇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法庭上陈述事实,“我们了五年。从一间只有十平米的办公室开始,到现在两层楼、四十多个律师。我一直把你当兄长,当最信任的人。”
方明远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慌乱,有愧疚,但还有一种让陆明薇心寒的东西——算计。
“明薇,”他的声音有些哑,“这些——你从哪里拿到的?”
“这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这些都是事实。”
方明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陆明薇意想不到的动作——他笑了。
不是愧疚的笑,不是尴尬的笑,而是一种……解脱的笑。
“明薇,”他把文件夹合上,“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说。”
“因为你太强了。”方明远靠在椅背上,语气变得坦然,“这五年,律所的业务几乎都是你拉来的,案子都是你赢的。外面的人提起明薇律所,只知道陆明薇,没有人知道方明远。我算什么?一个打杂的?一个帮你管后勤的?”
“方哥——”
“你听我说完。”方明远打断她,“五百万,赵明诚给我五百万,让我把明阳和云集让给他。他还承诺,等鼎盛吞并了我们的客户,给我一个高级合伙人的位置。”
他看着她。
“明薇,我是个俗人。我需要钱,需要地位,需要被人看见。在你身边,我永远只是‘陆明薇的合伙人’。但在鼎盛,我可以是‘方明远律师’。”
陆明薇看着他,心里翻涌着愤怒、失望、悲伤,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所以,”她说,“你选择了背叛。”
“我选择了对自己好一点。”方明远站起来,“明薇,你别怪我。这个行业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只是比你更早想明白而已。”
他拿起文件夹,转身要走。
“方哥,”陆明薇叫住他,“你以为赵明诚真的会给你高级合伙人的位置?”
方明远的脚步停了一下。
“赵明诚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陆明薇的声音很冷,“他今天能用五百万买你背叛我,明天就能用五百万买别人背叛你。你对他而言,不过是一颗用完就扔的棋子。”
方明远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复杂。
“明薇——”
“你的合伙人协议我已经让法务审核过了。”陆明薇站起来,“按照协议,你提前退出需要支付违约金。这笔钱,我会让律师跟你谈。”
“你要我走?”
“不是我要你走。”她看着他,“是你自己选择走的。”
方明远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门在他身后关上。
陆明薇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她坐回椅子上,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她没有哭。
但她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空了一块。
四
那天晚上,陆明薇没有回翡翠天际。
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景发呆。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但她的心里一片漆黑。
手机响了无数次——沈清辞的消息、陈小北的消息、几个核心律师的消息。她一条都没有回。
她在想一件事。
方明远说得对吗?这个行业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她想起了五年前,两个人坐在一间十平米的办公室里,吃着外卖,聊着梦想。方明远说:“明薇,我们要做江城最好的律所。”她笑着说:“不是最好的,是最大的。”
那时候的方明远,眼睛里有光。
现在,那道光灭了。
门被推开了。
她没有抬头,以为是陈小北。
“我说了我想一个人待着——”
“是我。”
沈清辞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到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他的头发有些乱,衬衫领口敞着,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你怎么来了?”
“你不回消息。”他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我担心你。”
“我没事。”
“你哭了。”
她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湿的。
她什么时候哭的?她自己都不知道。
沈清辞在她对面坐下,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保温盒,打开,是一碗热腾腾的粥。
“先吃点东西。”他把勺子递给她,“不管发生什么事,身体最重要。”
她接过勺子,喝了一口粥。是皮蛋瘦肉粥,她最喜欢的口味。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猜的。”他说,“你不想见人的时候,就会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去年你输了一个案子——不对,你没输过。那你就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一个人待在办公室。”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你的习惯。”他说得很坦然,“不是跟踪,是了解。我想知道你开心的时候会做什么,不开心的时候会做什么。这样你开心的时候我可以陪你,不开心的时候我也能找到你。”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傻。
“方明远走了。”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
“嗯。”他点头,“陈小北告诉我的。”
她沉默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跟陈小北搭上线的?”
“他没有跟我搭上线。”沈清辞笑了笑,“是我主动找他的。我跟他说,如果陆姐姐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你——”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打断她,“但我更不喜欢你一个人扛。”
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沈清辞,”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不是。”
“那是什么?”
“我觉得你很强。”他认真地说,“强到可以一个人撑起一家律所,强到可以面对任何对手。但你也需要一个人,可以在你累的时候给你递一杯水,在你难过的时候给你一个肩膀。”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明薇,你可以依靠我。这不是软弱,是信任。”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悲伤的眼泪,是……释然的眼泪。
五年了,她一个人扛着律所,扛着案子,扛着所有人的期待。她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以为自己可以永远坚强。
但现在她发现,有人可以依靠的感觉,真好。
“清辞,”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找到我。”
他笑了,握紧她的手。
“不用谢。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事。”
五
方明远离开的消息在律所里炸开了锅。
接下来的两周,陆明薇忙得脚不沾地。她需要稳住剩下的客户,需要安抚人心惶惶的团队,需要重新调整律所的管理架构。每一天都有新的问题冒出来,每一天都像在打仗。
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在打。
沈清辞每天晚上都会来律所接她,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宵夜。他不打扰她工作,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书,等她忙完了一起回家。
有时候她加班到凌晨,他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看着他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心里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暖暖的,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口慢慢生长。
陈小北在这段时间里表现得出乎意料地好。他主动承担了很多工作,帮陆明薇稳住了几个核心客户,还成功说服了两个原本打算跟方明远走的律师留下来。
“陆律,”有一天陈小北犹豫地说,“其实……沈先生也帮了不少忙。”
陆明薇抬起头:“什么意思?”
“那几个被我们说动的客户,其实都收到过一份匿名的风险评估报告。报告里详细分析了如果他们跟着方明远走,会面临什么样的法律风险和商业损失。这份报告——”
“是沈清辞做的?”
陈小北点点头。
陆明薇沉默了一会儿。
“他让你不要告诉我?”
“嗯。他说您不喜欢别人手您的事。”
陆明薇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那个人,明明可以在她面前邀功,却选择默默做事,连提都不提一句。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想吃什么?”
回复秒回:“你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
“红烧鱼。”
“好。我去买鱼。”
她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弯了一下。
“清辞。”
“嗯?”
“谢谢你的报告。”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了?”
“嗯。”
“生气吗?”
“不生气。”
“真的?”
“真的。”
“那你今晚可以多吃一块鱼。”
她忍不住笑了,笑出了声。
陈小北站在旁边,看着她的笑容,愣了好一会儿。
他从来没有见过陆明薇笑成这样。
六
两周后,律所终于稳住了。
客户流失控制在了可控范围内,核心团队保住了,方明远带走的几个人也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陆明薇重新调整了管理架构,把方明远留下的权力真空填补上,律所开始慢慢恢复元气。
但她心里始终压着一件事——沈氏集团。
方明远离开后,沈氏的竞标资格就更难争取了。没有方明远的运营支持,她一个人既要管业务又要管管理,本抽不出精力去准备一个需要全力以赴的竞标方案。
周五晚上,她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沈氏集团的招标文件发呆。
手机响了,是沈清辞的电话。
“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她说,“可能还要一会儿。”
“怎么了?有心事?”
她犹豫了一下,把沈氏的事说了。
沈清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明薇,”他说,“我有一个提议。”
“什么?”
“让我帮你。”
“不用——”
“你听我说完。”他的语气很认真,“不是以沈氏集团继承人的身份,是以你丈夫的身份。我不动用沈家的任何资源,只是以个人的名义,帮你整理资料、分析数据、准备方案。”
她沉默了一下。
“你一个学园林设计的,能帮我什么?”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
“陆姐姐,你是不是忘了,我可是沈家养大的。商业分析、财务建模、战略规划——这些我从十二岁就开始学了。”
她愣了一下。
她确实忘了。忘了他是沈氏集团的继承人,忘了他在商界有“少年狼王”的称号。她只记得他是那个在厨房里给她做饭的人,是那个在樱花树下等她的人。
“让我帮你,”他说,“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快。”
她想了很久。
“好。”她说,“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做得不好,你要直接告诉我。不要因为怕伤我自尊就藏着掖着。”
“好。”他笑了,“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做得不好,你也要直接告诉我。不要一个人生闷气。”
她也笑了。
“好。”
七
从那天开始,沈清辞每天晚上都会来律所。
他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带过来,坐在陆明薇对面的位置上,两个人面对面工作。她负责法律部分,他负责商业分析和数据建模。
他做事的效率让陆明薇惊讶。
一份需要她花三天才能完成的数据分析,他两个小时就能搞定。他搭建的财务模型精准到令人发指,每一个假设都有详实的依据,每一个预测都经得起推敲。
“你这些东西,都是跟谁学的?”有一天她忍不住问。
“爷爷。”他说,“他教我下棋的时候说过,商业和下棋一样,要看三步。第一步是现在,第二步是可能,第三步是必然。”
“三步?”
“对。”他指着屏幕上的模型,“现在是我们目前的优势,可能是对手可能的反应,必然是我们最终的结果。把三步都算清楚,就不会有意外。”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可以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炒菜,也可以在电脑前搭建复杂的商业模型。他可以温柔得像三月的风,也可以犀利得像十二月的刀。
这两个人,怎么可能是同一个?
可偏偏就是。
“看什么呢?”他抬起头,发现她在看他。
“没什么。”她移开目光,“继续工作。”
他笑了,没有拆穿她。
窗外,江城的夜景璀璨如常。
而办公室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对着电脑,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偶尔讨论一个问题。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爱情,至少她还不愿意承认那是爱情。但比友情多一点点,比信任深一点点。
是一种……习惯。
习惯他在身边,习惯他的声音,习惯他的笑容,习惯他在她加班到深夜时递过来的一杯热牛。
这种习惯,比任何轰轰烈烈的告白都让人安心。
八
四月的最后一天,竞标方案终于完成了。
陆明薇看着打印出来的厚厚一摞文件,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这是她有生以来做过的最好的方案。法律架构无懈可击,商业逻辑清晰严密,财务数据精准详实。每一页都是她和沈清辞心血的结晶。
“怎么样?”沈清辞站在旁边问。
“很好。”她说,“非常好。”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我们去庆祝一下?”
“去哪?”
“云栖山。”他说,“爷爷想见你。”
她愣了一下。
上次去见沈老爷子,是半个月前的事了。那次她是“沈清辞的朋友”,这次——她是以什么身份?
“以我妻子的身份。”他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以沈家孙媳妇的身份。”
她沉默了一下。
“好。”她说,“什么时候?”
“明天。”他笑了,“明天是五一,正好放假。”
她点点头,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明薇,”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紧张吗?”
她想了想。
“有一点。”她说,“毕竟是第一次以这个身份去见你爷爷。”
“不用紧张。”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爷爷很喜欢你。上次你走了之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丫头,比你爷爷我有眼光’。”
她忍不住笑了。
“走吧,”她站起来,“回家收拾东西。”
“好。”
两个人一起走出办公室,她锁上门,转身的时候,看到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她的包。
“给我吧。”她伸手去拿。
“不用。”他把包挎在肩上,“我帮你拿。”
“我又不是拿不动。”
“我知道。”他笑了,“但我想帮你拿。”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随你。”
两个人并肩走出律所,走进电梯,走进江城的夜色里。
电梯的镜面墙壁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她穿着西装,他穿着衬衫,她手里拿着文件,他肩上挎着她的包。
看起来,像是一对很普通的夫妻。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段路,走了多久。
九
第二天清晨,陆明薇是被阳光叫醒的。
她睁开眼睛,看到窗外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悠闲地飘过。四月的最后一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她起床洗漱,换上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不够正式,又换了一套米色的套装。想了想,又觉得太正式了,最后换回那件连衣裙。
“好了没有?”沈清辞在客厅里喊。
“马上。”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沈清辞站在客厅里,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不好看?”
“好看。”他说,“非常好看。”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净清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让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走吧。”她走过去。
“等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什么?”
“打开看看。”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
不是那种夸张的钻戒,而是一枚很简单的素圈,银白色的,内壁刻着两个字——“清辞”。
“之前没有给你买戒指,”他的声音有些紧张,“是我疏忽了。这枚是我自己设计的,让工匠做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她把戒指拿出来,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大小刚好。
内壁的“清辞”两个字贴着皮肤,冰冰凉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喜欢吗?”他问。
“喜欢。”她说,“非常喜欢。”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走吧,”他伸出手,“去见爷爷。”
她握住他的手,两个人一起走出门。
电梯里,她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这个戒指很好看。”
“那是当然。”他得意地说,“我设计的。”
“臭美。”
“跟你学的。”
两个人拌着嘴走出电梯,走出大楼,坐进车里。
车子驶出翡翠天际,汇入江城的车流中,向着云栖山的方向开去。
陆明薇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城市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山峦和葱郁的树木。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清辞,”她说,“你爷爷上次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丫头,你救了他的命,也救了他的心’。”
沈清辞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觉得他说得不对。”她转过头看着他,“不是我在救你。是你在救我。”
他没有说话,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车子驶入盘山公路,转过最后一个弯道,云栖小筑出现在眼前。
樱花已经落尽了,但满山的绿意比花更让人心醉。
沈老爷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唐装,拄着拐杖,看到车子停下来,笑呵呵地走过来。
“来了?”
“来了。”陆明薇下车,走到他面前,“沈爷爷好。”
“还叫沈爷爷?”沈老爷子故意板起脸。
陆明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爷爷。”她说。
沈老爷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转身往里走,“进来吧,早饭做好了。清辞那小子说你要来,我五点钟就起来了。”
沈清辞跟在后面,小声对陆明薇说:“爷爷平时八点才起。”
她看了他一眼,心里暖暖的。
三个人走进院子,在湖边的石桌旁坐下。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早餐——小米粥、手工馒头、几碟小菜,还有一盘桂花糕。
“吃吧。”沈老爷子坐下,“别客气。”
陆明薇端起粥喝了一口,米香浓郁,温度刚好。
“好吃吗?”沈老爷子问。
“好吃。”她说,“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那是。”沈老爷子得意地说,“我的手艺,清辞都比不了。”
沈清辞在旁边笑了:“爷爷,您就别吹了。”
“我吹?你小时候是谁把你喂大的?”
“是您,是您,都是您。”
两个人拌着嘴,陆明薇在旁边看着,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阳光从山顶洒下来,落在湖面上,落在石桌上,落在三个人的身上。
远处有鸟叫声,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有湖水轻轻拍岸的声音。
她坐在那里,喝着粥,看着这对祖孙拌嘴,忽然觉得——这就是家。
不是那套价值五千万的江景豪宅,不是那间装修精致的办公室,而是这里——有山有水,有花有树,有一个会做饭的爷爷,有一个会拌嘴的孙子。
还有一个她。
一个终于不再孤单的她。
“明薇,”沈老爷子忽然叫她。
“嗯?”
“下个月,沈氏集团有一个董事会。”他看着她,“我想让你参加。”
她愣了一下:“我?”
“对。”沈老爷子的目光变得认真,“不是以沈清辞妻子的身份,是以明薇律所创始人的身份。沈氏的法务供应商,应该由最有能力的律所来担任。如果你觉得你的律所有这个能力,就来证明给我看。”
她看着这个老人,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不是在给她开后门,而是在给她一个机会。一个凭实力证明自己的机会。
“好。”她说,“我会的。”
沈老爷子笑了,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
“好,”他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十
那天晚上,陆明薇和沈清辞没有回江城。
他们住在云栖小筑的客房里,两间房,中间隔着一道墙。
夜深了,陆明薇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沈清辞的消息:“睡不着?”
“嗯。”
“在想什么?”
“在想你说过的话。”
“哪句?”
“你说,你等了十四年。”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值得吗?”她问。
“值得。”回复很快,“每一秒都值得。”
她看着屏幕,眼眶热了一下。
“清辞,”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
“我觉得我也在等你。只是我不知道。”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手机亮了。
“明薇,你知道这句话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一切。”
她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在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银白色的,温柔得像他的目光。
她睡着了,嘴角带着笑。
而隔壁房间里,沈清辞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觉得我也在等你。只是我不知道。”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角有泪光。
不是悲伤的泪,是等了十四年终于等到答案的泪。
“晚安,明薇。”他轻声说。
窗外,云栖山的夜安静得像一幅画。
而在这幅画里,两颗等了太久的心,终于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