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成绩公布的当天,整个高三年级都沸腾了。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我踮着脚尖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的名字,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腔。
“宁语,年级第89名!”林妙突然从人群中钻出来,抓住我的手臂尖叫,”你进步了102名!数学85分!”
我瞪大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上次月考我还是年级191名,数学只有61分。这个进步太大了,大到有些不真实。
“许晏呢?他肯定又是第一。”林妙拉着我往排名表最前面挤。
果然,许晏的名字高居榜首,各科成绩近乎完美。我的目光往下扫,突然注意到他的数学——100分。满分。
“我去告诉他你的成绩!”林妙兴奋地说,”他肯定在教室。”
“等等,我自己去!”我急忙拦住她,脸颊发烫。
我几乎是跑着去许晏的班级。路过垃圾桶时,我看到几张被撕碎的试卷残片,上面鲜红的”100″格外刺眼。奇怪,谁会撕掉满分试卷?
拐过楼梯转角,我猛地刹住脚步——许晏独自坐在楼梯上,手里拿着手机,脸色惨白。他面前的地上散落着更多纸片,隐约可见”期中考试”几个字。
“许晏?”我小心翼翼地走近。
他猛地抬头,迅速把手机塞进口袋,但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市第三医院”。
“成绩出来了?”他问,声音异常平静,与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嗯,我…我进步了102名,数学85。”我小声说,”谢谢你。”
许晏点点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很好。”他弯腰开始捡地上的纸片,”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蹲下来帮他一起捡,发现那确实是他自己的满分试卷。”为什么撕掉它?”我忍不住问。
许晏的手停顿了一下:”没什么意义。”
“怎么会没意义?满分诶!”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要是能考满分,肯定裱起来挂墙上。”
他摇摇头,把碎片全部塞进书包,然后站起身:”要庆祝一下吗?”
我仰头看他,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进他的眼睛。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对许晏来说,满分不是目标,而是必须达到的基准,是维持某种平衡的最低要求。
“好啊。”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请你喝茶。”
许晏嘴角的弧度真实了一些:”茶就算了。”他想了想,”去天台吧,我带了些东西给你。”
天台已经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秘密基地。许晏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盒,里面是精致的手工三明治,还有两个小纸杯蛋糕。
“你做的?”我惊讶地问。
“嗯。”他递给我一个三明治,”奖励。”
我咬了一口,鸡肉和蔬菜的清新口感在嘴里蔓延:”太好吃了!你应该开家店。”
许晏低头笑了笑,那笑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许多,更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而不是那个永远完美无缺的学生会主席。
“对了,”他从书包里又拿出一个小盒子,”说好的奖励。”
盒子里是一支专业绘图铅笔,笔身上刻着小小的”NY”——我名字的首字母。
“这…”我抚摸着那精致的刻字,喉咙突然发紧,”太贵重了。”
“你值得。”许晏轻声说,目光落在远处的天空,”你的画…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我好奇地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妈妈。她以前也喜欢画画。”
我想起艺术节后他送我的那套画具,想起他说”你值得更好的工具”时的表情。原来那不仅仅是对我的认可,还包含着对母亲的某种情感。
“许晏,”我鼓起勇气,”我能看看你妈妈的画吗?”
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以后吧。”
我们沉默地吃完三明治。风从天台掠过,吹乱了他的头发。我悄悄从口袋里掏出速写本和那支新铅笔,快速勾勒下这一幕——许晏靠在栏杆上,头发被风吹乱,眼神望向远方,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
“在画我?”他突然转头问。
我慌忙合上本子:”就…练习。”
许晏没有生气,反而微微倾身:”能看看吗?”
我犹豫了一下,翻开本子给他看最近的画作——几乎全是关于他的。许晏讲题时微蹙的眉头,许晏折纸时专注的侧脸,许晏吃三明治时鼓起的脸颊…每一张都捕捉了他不为人知的细微表情。
他一张张翻看,呼吸渐渐变轻。翻到最后一张——昨天刚画的,他站在我家阳台上,阳光洒在肩头,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放松。
“你…很会观察人。”他最终说道,声音有些异样。
“只是对你。”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太直白了。
许晏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我读不懂的情绪。我们之间的距离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模糊,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看到他瞳孔里细小的金色光点。
就在这个微妙的时刻,他的手机又响了。许晏看了一眼屏幕,表情瞬间凝固。
“我得接这个。”他站起身走到天台另一端。
我假装专注于收拾食物盒,但耳朵不由自主地捕捉到断断续续的对话:”…什么时候?…现在情况怎么样?…我马上过来…”
许晏回来时,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个空壳机械地行动:”我得去医院。”
“出什么事了?”我站起来,心脏揪紧。
“我妈…病情恶化了。”他声音涩,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抱歉,不能送你回去了。”
“我跟你一起去。”我脱口而出。
许晏愣住了:”什么?”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医院。”我坚定地重复,”现在。”
“不…你不必…”
“我想去。”我直视他的眼睛,”除非你不愿意让我去。”
许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出租车里,许晏紧握手机,目光呆滞地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我悄悄碰了碰他的手背,发现冰凉得可怕。
“会没事的。”我轻声说,不确定他是否听见。
市第三医院的精神科病房比我想象中要明亮许多,但消毒水的气味依然刺鼻。许晏轻车熟路地走向护士站,询问母亲的情况。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这对他来说是多么熟悉的场景。
“她在休息室。”许晏回来告诉我,声音低沉,”今天早上突然情绪失控,攻击了护士…现在打了镇静剂。”
我跟着他来到一个小休息室。推开门,我看到一个瘦弱的女人坐在窗边,背对着我们。她有着和许晏一样的黑发,但已经夹杂着不少银丝。
“妈。”许晏轻声唤道。
女人缓缓转身。看到她的脸,我差点惊叫出声——她美丽得惊人,即使眼窝深陷,面色苍白,依然能看出曾经的绝世容颜。但最震撼的是她的眼睛,和许晏一模一样,只是里面盛满了许晏眼中从未有过的混乱与痛苦。
“小晏?”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你来了。”
“嗯。”许晏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感觉好些了吗?”
女人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我身上:”这是谁?”
“我同学,宁语。”许晏介绍道,”她…画得很好,像你以前一样。”
女人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画画?你画什么?”
“水彩…和素描。”我小心地回答。
“我以前也画。”她微笑着说,那笑容恍惚而遥远,”后来…后来就不画了。”她的表情突然变得恐惧,”他把我所有的画都烧了,你知道吗?全都烧了…”
“妈。”许晏握住她的手,”别想那些。”
“他今天来了。”女人突然压低声音,眼神飘忽,”我听到他的声音了…他说要带我走…”
许晏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谁?爸吗?”
“不,不是他…”女人摇头,开始拉扯自己的头发,”是那个穿白衣服的…他总是看着我…”
护士及时介入,轻声安抚她。许晏站在一旁,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我看着他的侧脸,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他肩上扛着怎样的重量。
半小时后,医生告诉我们病人需要休息,建议我们离开。许晏的母亲已经睡着了,面容平静得像个孩子。
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许晏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背影僵硬。我知道他不想让我看到刚才那一幕,但更知道他现在不能一个人待着。
“饿了吗?”我轻声问,”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还不错。”
许晏停下脚步,肩膀微微颤抖。我以为他会拒绝,但他点了点头。
面馆里人不多,我们选了角落的位置。许晏盯着菜单,目光却像是穿透了纸张,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我点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一碟青菜。食物上来后,许晏机械地拿起筷子,但没吃几口就放下了。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我小时候,她总是笑着,家里到处都是她的画…后来…”
他的声音哽住了,手指紧紧攥住筷子,指节泛白。我轻轻覆上他的手,感受到他皮肤下的颤抖。
“后来我爸开始酗酒。”许晏继续说,眼睛盯着桌面,”有一次他喝醉了,把她准备参展的画全都毁了…那是她第一次崩溃。”
我的心揪成一团,只能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之后情况越来越糟。”许晏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有时候会认不出我…有时候会整夜地哭…”
一滴泪水砸在桌面上,然后是第二滴。许晏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许晏不见了,眼前只是一个为母亲哭泣的男孩。
我起身坐到他旁边,轻轻抱住他。许晏僵硬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垮了下来,额头抵在我肩上,无声地流泪。我感受到他温热的泪水浸透了我的衣料,顺着皮肤滑下,像是要灼伤我。
“对不起…”他试图控制自己,”我不该…”
“嘘。”我轻抚他的背,”没关系的。”
我们在那个角落坐了许久,直到许晏的呼吸渐渐平稳。他直起身,眼睛红肿,但表情比刚才轻松了些。
“谢谢你。”他低声说,声音还有些哑,”还有…抱歉你看到这些。”
“不要道歉。”我摇头,”我很高兴你愿意让我看到真实的你。”
许晏凝视着我,眼神复杂。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但他只是轻轻捏了捏我的手,然后松开。
回程的公交车上,我们肩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但沉默不再尴尬,而是一种舒适的、无需言语的陪伴。许晏的目光偶尔落在我身上,里面包含着太多我读不懂的情绪。
到站下车,夜风微凉。许晏坚持送我到家门口。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他突然说:”宁语,谢谢你今天的一切。”
我摇摇头:”朋友之间不需要说谢谢。”
“朋友…”他轻声重复,嘴角微微上扬,”晚安,宁语。”
“晚安,许晏。”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回到家,妈妈正在客厅看电视。
“怎么这么晚?”她问,”吃饭了吗?”
“吃了,和许晏一起。”我放下书包,”妈,你知道精神疾病会遗传吗?”
妈妈惊讶地看着我:”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好奇。”
她若有所思:”有些会,有些不会。怎么了?许晏家有人生病了吗?”
我点点头,但没有多说。洗澡时,我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许晏撕碎的满分试卷,他母亲混乱的眼神,许晏在我肩头的泪水…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我口发闷。
躺在床上,我翻开素描本,开始画今天的许晏——在医院走廊上紧绷的背影,在面馆里崩溃的泪水,还有最后道别时那个复杂的微笑。每一笔都浸透着我的心痛和温柔。
手机突然震动,是许晏发来的信息:”周一见。”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我眼眶发热。我回复:”周一见。记得好好休息。”
然后,几乎是冲动地,我又发了一条:”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这里。”
消息发出去后,我紧张地盯着屏幕。许久,许晏回复了一个字:”嗯。”
但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跳出来:”谢谢你,宁语。”
我把手机贴在口,感受着那里传来的钝痛和温暖。今晚之后,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不是表面的关系,而是更深处的连接。我们之间那堵透明的墙,似乎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而透过这道裂缝,我看到了真实的许晏——不是那个完美的学生会主席,只是一个伤痕累累却依然坚强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