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手机铃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屏幕上显示”许晏”两个字,我瞬间清醒。
“喂?”我接起电话,声音还带着睡意。
“宁语。”许晏的声音异常紧绷,”能…帮我个忙吗?”
我立刻坐直身体:”怎么了?”
“我妈又住院了。这次…比较严重。”他停顿了一下,背景音里隐约有嘈杂的医院广播,”我需要去学校拿些资料,但没人陪床…你能暂时陪她一会儿吗?我很快会来。”
“告诉我病房号,我马上到。”我一边说一边跳下床。
“谢谢。”他声音里的紧绷稍微缓解了些,”市三院精神科,712。”
挂断电话,我匆忙洗漱,抓起书包就往外冲。妈妈在厨房喊我吃早饭,我只丢下一句”许晏妈妈住院了,我去帮忙”就冲出了门。
出租车在市三院门口停下。精神科的住院楼比其他楼更安静,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不明的药味。我找到712病房,轻轻敲门。
“进来。”一个虚弱的女声回应。
推开门,我看到了许晏的母亲。她比上次更加憔悴,靠在床头,手腕上绑着保护性约束带。看到我,她微微皱眉:”你是…?”
“阿姨好,我是宁语,许晏的同学。”我走近床边,”他去学校拿东西了,让我先来陪您。”
“宁语…”她重复着我的名字,眼神逐渐聚焦,”画画的那个女孩?”
我惊讶她还记得我:”对,就是我。”
“小晏提过你。”她虚弱地笑了笑,”说你很有天赋。”
这句话让我心头一暖。许晏在家里提起过我?
“要喝水吗,阿姨?”我注意到床头柜上的水杯已经空了。
她点点头。我倒了水,小心扶她喝下。她的手腕细得惊人,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阿姨,您…需要解开这个吗?”我指了指约束带。
“最好不要。”她摇头,”我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
我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转移话题:”许晏说您以前也画画?”
提到画画,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是啊,我年轻时是职业画师。”她试图抬手比划,但被约束带限制,”给很多书刊画过图。”
“真的吗?”我兴奋地问,”能告诉我您的笔名吗?说不定我看过您的作品!”
她刚要回答,病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一个满身酒气的中年男人踉跄着走进来,衬衫皱巴巴的,胡子拉碴的脸上双眼通红。
“老…老婆…”他大着舌头喊道,然后注意到我,”你是谁?”
我立刻明白了这是许晏的父亲。他身上的酒气熏得我后退了一步。
“许先生!”一个护士追进来,”请您冷静,病人需要休息!”
“她是我老婆!”男人咆哮道,声音震得我耳膜发痛,”我凭什么不能看她?”
许晏的母亲开始发抖,眼神变得涣散:”不…不要…”
我本能地站到床前,挡住她:”叔叔,阿姨现在状态不好,您这样会吓到她的。”
男人眯起眼睛打量我:”你算什么东西?滚开!”
他伸手要推开我,就在这时,许晏冲进了病房。看到父亲,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爸!你怎么来了?”
“哦,我的’好儿子’来了。”男人冷笑,”怎么,我不能来看自己老婆了?”
许晏挡在我和他父亲之间:”你喝醉了。先回家,我晚点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又乱花钱给你妈买药?”男人突然提高音量,”那些破药有用吗?啊?十年了!一点用都没有!”
病房里的其他病人开始不安地动。护士按响了呼叫铃,很快两个保安冲了进来。
“请跟我们离开,许先生。”保安架住许晏父亲的胳膊。
“放开我!”男人挣扎着,突然指向许晏,”都是你!要不是你,她不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出生后——”
“够了!”许晏厉声打断,声音颤抖,”妈,别看,别听…”
他母亲已经蜷缩成一团,开始无声地流泪。保安终于把许晏父亲带走了,但病房里的混乱气氛久久不散。
许晏站在床边,背对着我,肩膀剧烈起伏。我轻轻走到他身边,发现他双眼紧闭,脸色白得像纸。
“许晏…”我小声唤他。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他母亲身上:”能…帮我照顾她一会儿吗?我得去跟医生谈谈。”
我点点头。许晏离开后,我坐回床边,轻轻握住他母亲的手。她还在发抖,嘴里喃喃自语着模糊的词语。
“没事的,阿姨,”我轻声安慰,”许晏很快就回来。”
她的眼睛突然聚焦在我脸上:”你要小心。”
“什么?”
“小晏和他爸爸…太像了。”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表面越冷静,内心越…不要让他变成那样…”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半小时后,许晏回来了,脸上带着疲惫的平静。医生给他母亲打了镇静剂,她终于睡着了。
“抱歉让你看到这些。”许晏低声说,眼睛盯着地面。
“不要道歉。”我摇头,”我们去外面走走吧。”
医院后花园里,秋的阳光暖洋洋的。我们在一条长椅上坐下,许晏的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他经常这样吗?”我小心地问。
许晏点头:”每次喝醉就来找麻烦。”他苦笑一声,”讽刺的是,他平时本不管我妈,只有在喝醉后才会突然’关心’起来。”
我沉默地听着,看着一片落叶飘到他肩上,又滑落在地。
“他刚才说的话…”许晏突然开口,”关于我妈生病的原因…你别在意。”
“我不会的。”我轻声说。
许晏转头看我,眼神复杂:”宁语,你不明白。精神疾病…有时候会遗传。”
我心头一震,突然理解了他的恐惧。
“所以你才想学医?”
“一部分原因吧。”他望向远处,”我想弄明白,到底是什么让我妈变成这样…有没有办法预防…”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天我也…”
“不会的。”我坚定地打断他,”我是你,不是你爸。”
许晏苦笑:”你知道吗,我五岁那年,第一次看到我爸打我妈。那时候我就发誓,我永远不要变成他那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我越来越害怕…害怕那些隐藏在我血液里的东西…”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而僵硬,但慢慢在我掌心软化。
“许晏,”我轻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画画吗?”
他摇头。
“因为画画让我能创造自己的世界。”我微笑,”在那个世界里,痛苦可以变成美丽的色彩,伤痕可以成为独特的纹理。你学医,不也是想创造自己的世界吗?一个能治愈伤痛的世界。”
许晏凝视着我,眼神渐渐柔和:”你总是这样看事情。”
“这是我的天赋。”我调皮地眨眨眼,”就像你的天赋是解数学题一样。”
他轻轻笑了,那笑容让他整个人都明亮起来。阳光穿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突然很想吻他,但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移开视线。
“我得回去了。”许晏看了看表,”我爸可能会回家闹事,我得看着点。”
“我跟你一起去。”我站起身。
许晏惊讶地看着我:”什么?不行,那里…”
“正是你需要朋友的地方。”我打断他,”除非你不愿意让我去。”
许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许晏家在一个老旧小区,楼道里弥漫着霉味和饭菜混杂的气味。他停在四楼的一扇门前,掏出钥匙时手微微发抖。
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头一紧——狭小的客厅里家具陈旧但整洁,墙上挂着几幅已经褪色的画作,想必是他母亲的作品。角落里堆满了医学书籍和笔记,餐桌上放着几个药瓶和半杯冷掉的咖啡。
“坐吧。”许晏指了指沙发,”我去泡茶。”
我注意到他说”泡茶”而不是”倒水”,显然记得我喜欢喝茶。这个小细节让我心头一暖。
茶还没泡好,门锁突然响动。许晏的身体明显僵硬了。门被猛地推开,他父亲摇摇晃晃地走进来,看到我时愣了一下。
“又是你?”他眯起眼睛,”怎么,看上我儿子了?”
许晏立刻挡在我前面:”爸,你喝多了。去休息吧。”
“休息?”男人冷笑,”我凭什么休息?工作工作工作!养家养家养家!谁让我休息?”
他踉跄着走向许晏,酒气熏天:”你妈住院又花了多少钱?啊?你以为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许晏站在原地没动:”我用奖学金付的。”
“奖学金?”男人嗤笑,”就你那点钱够什么?”他突然注意到桌上的药瓶,”又买药?我不是说了别浪费钱——”
他抓起药瓶就要往地上砸,许晏迅速拦住他:”爸!这是治头痛的!”
“头痛?”男人甩开许晏的手,”小小年纪哪来的头痛?装什么装!”
药瓶最终还是砸在了地上,药片撒了一地。许晏蹲下去捡,我看到他的手在发抖。
不知哪来的勇气,我走上前:”叔叔,许晏是全校第一,他从没让您失望过。他妈妈生病不是他的错,您这样对他不公平。”
男人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开口。他眯起眼睛打量我:”小姑娘,你懂什么?”
“我懂许晏每天学习到凌晨,懂他为了奖学金拼命努力,懂他照顾妈妈的同时还要维持全校第一的成绩!”我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您有什么资格这样对他?”
“宁语…”许晏轻声叫我,摇了摇头。
他父亲看看我,又看看许晏,突然大笑起来:”好啊,终于有人替你说话了是吧?”他摇摇晃晃地走向卧室,”随便吧!反正这个家早就完了!”
卧室门被重重摔上。许晏站在原地,低着头,药片散落在脚边。
我蹲下去帮他捡,发现有几片已经碎了。许晏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别捡了。”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但眼神让我心碎。我站起身,轻轻抱住他。许晏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额头抵在我肩上。
“对不起…”他低声说。
“不要道歉。”我抚摸他的背,”不是你的错。”
我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直到许晏的手机响起。是医院打来的,说他母亲情况稳定了,让他不用急着回去。
“饿了吗?”许晏挂断电话后问我,”我可以做点吃的。”
“你会做饭?”我惊讶地问。
“从小就会。”他走向厨房,”不然早饿死了。”
我跟进去,看到狭小的厨房却收拾得井井有条。许晏熟练地切菜、打蛋,动作利落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作。
“需要帮忙吗?”我问。
“你可以摆碗筷。”他头也不回地说。
二十分钟后,两碗热腾腾的番茄鸡蛋面端上了桌。我尝了一口,惊讶地发现味道出奇的好。
“好吃!”我由衷赞叹。
许晏嘴角微微上扬:”多吃点。”
我们安静地吃着面,偶尔交谈几句。这个场景如此普通,却又如此珍贵——在经历了上午的混乱后,此刻的平静显得格外难得。
饭后,许晏带我去他的房间。和客厅一样简朴,但书架上整齐排列的书籍和墙上贴着的学习计划表透露着他的自律。我注意到床头放着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他和母亲的合影,照片上的许晏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笑容灿烂得不像现在的他。
“小时候的照片?”我拿起相框。
“嗯。”许晏点头,”我妈情况还好的时候。”
我放下相框,目光扫过他书桌上的笔记本——那本记录头痛症状的笔记。许晏顺着我的视线看去,轻轻叹了口气。
“想知道真相吗?”他突然问。
我点点头。
许晏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各种检查报告和脑部扫描图。
“从十四岁开始,我就有严重的偏头痛。”他平静地解释,”视觉先兆,呕吐,有时甚至会暂时失语。医生说是遗传性的,可能…和我妈的情况有关。”
我翻看着那些报告,心越来越沉:”有多频繁?”
“最近好多了。”他避开我的眼睛,”最严重时一周两三次。”
我想起最初认识他时,那些他躲在角落吃药的时刻,图书馆里查阅的医学书籍,还有他偶尔苍白的脸色…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轻声问。
“不想被当成病人。”他苦笑,”更不想…被可怜。”
“许晏。”我直视他的眼睛,”我永远不会可怜你。我敬佩你。”
他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真的。”我微笑,”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你依然这么优秀,这么坚强…这太了不起了。”
许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变得异常柔软。他慢慢靠近我,伸手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膛。
“宁语,”他低声说,”我能…吻你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踮起脚尖,闭上眼睛。他的唇轻轻贴上我的,温暖而柔软,带着淡淡的薄荷味。这个吻短暂而纯洁,却让我全身发烫。
当我们分开时,许晏的耳朵红得厉害。他轻轻握住我的手:”谢谢你…为今天的一切。”
“不用谢。”我微笑,”不过…这算是…我们…?”
“如果你愿意。”他难得地显得有些紧张,”我想和你在一起。正式的那种。”
“我愿意。”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许晏笑了,那是我见过最真实、最灿烂的笑容。他再次吻我,这次更加坚定。窗外,夕阳将整个房间染成金色,像是为这一刻加冕。
周一上学时,我和许晏一起走进校园。他罕见地主动牵了我的手,引来周围一片惊讶的目光。林妙远远看到我们,表情复杂地走过来。
“所以…你们现在是一对了?”她直截了当地问。
我点点头,握紧许晏的手。林妙把我拉到一边:”你认真的?你知道他爸昨天在小区里闹事被警察带走了吧?”
我皱眉:”你怎么知道?”
“我爸告诉我的。”林妙压低声音,”宁语,你想清楚,这种家庭…以后麻烦多着呢。”
“林妙!”我甩开她的手,”许晏不是他爸!”
“但基因不会骗人!”林妙坚持,”他妈妈有精神病,他爸是个酒鬼,谁知道他以后——”
“够了!”我厉声打断,”如果你是我朋友,就请你尊重我的选择。”
林妙震惊地看着我——我很少对她这么强硬。许晏走过来,目光在我和林妙之间来回:”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挽住他的手臂,”我们走吧。”
离开时,我回头看了林妙一眼,她站在原地,表情受伤又困惑。我知道我们之间出现了裂痕,但此刻,站在许晏身边,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无论前方有什么,我们都将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