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不得不推!京城江晚吟的都市日常佳作《锦衣卫破案日记》,沈无痕林昭的故事线设计巧妙,看的人很过瘾,京城江晚吟大大目前已经写了149146字的内容,喜欢都市日常小说的书友可以一看,绝对不容错过。
锦衣卫破案日记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王胖子的安保器材店藏在数码城二楼拐角,三十来平的空间被塞得满满当当——监控摄像头、防盗报警器、门禁锁密密麻麻堆在货架上,通道狭窄如迷宫,稍不留意就会碰倒摞得半人高的货箱。沈无痕跟着王胖子走出医院,打车的二十分钟里,他始终凝望着车窗之外,高架桥的钢筋铁骨、红绿灯的明暗交替、巨幅广告牌的光怪陆离,每一样都像无声的惊雷,在他混沌的脑海里炸得头皮发麻,可他脸上却始终覆着一层冰霜,半点情绪也未流露。
出租车刚停在数码城楼下,碎裂的玻璃门便撞入眼帘。
钢化玻璃碎得彻底,锋利的渣子在光灯下泛着冷冽的白光,像撒了一地的碎刃。门口斜倚着两个纹身壮汉,青黑的纹路从脖颈蜿蜒至手腕,手里的棒球棍在掌心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闷响,正吊儿郎当地往店里探头探脑。见王胖子下车,其中一个歪嘴咧嘴一笑,棒球棍敲得更响了些。
“哟,死胖子命还挺硬,居然回来了。沈默呢?缩哪儿躲着不敢出来?”
沈无痕从出租车另一侧缓缓下车,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在人来人往的数码城门口格外扎眼,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他手里还拎着那从病房带出来的输液杆,一米来长的铝合金杆轻飘飘的,握在手里与他惯用的绣春刀判若云泥,却也聊胜于无,聊作之用。
“这谁啊?”纹身男上下扫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戏谑,“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秧子?”
王胖子吓得腿肚子发软,死死扶着车门才勉强站稳,连声音都在打颤。他扭头想劝沈无痕先躲一躲,却见对方已经抬步往店里走,步子不快不慢,沉稳得像是赴一场早已约定的对决,没有半分怯意。
“默哥——”王胖子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细若蚊蚋。
沈无痕没有回头,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里不屈的青松。
店里比门外更显狼藉。两排货架轰然倒地,监控摄像头的残骸散落一地,镜头玻璃的碎片闪着寒光;收银台的显示器被砸出一个狰狞的窟窿,键盘键帽崩得四处都是,有的嵌在碎玻璃里,有的滚到墙角。地上蜷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是看店的李小明,他双手死死捂着脑袋,指缝间的鲜血顺着指节往下淌,在地面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小明!”王胖子疯了似的冲进去,蹲下身急着去扶他,声音里满是焦灼,“你怎么样?他们对你动手了?”
李小明缓缓抬起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裂着一道深口子,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狼狈不堪。他瞥见沈无痕,瞳孔猛地一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默哥……他们来了十几个人,我拦不住……真的拦不住……”
“多少人?”沈无痕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十、十五六个……”李小明咬着牙,艰难地说道,“刚走了一批去楼下吃饭,留了两个看门,说……说等你回来再算账……”
话音未落,门口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鄙的叫嚣,瞬间打破了店里的死寂。
“来了来了!沈默那孙子总算露面了!”
“,可算逮着他了,看今天不把他打残!”
“欠的钱不吐出来,腿给他打断,扔出去喂狗!”
七八个人蜂拥而入,加上门口那两个,足足十个壮汉。走廊里的脚步声还在继续,沈无痕目光一扫,粗略数了数,身后至少还有五个,算下来整整十五人。清一色的年轻小伙,手里握着棒球棍、钢管,还有人戴着指虎,更有甚者腰里别着一把西瓜刀,刀身反光,晃得人眼睛发疼。
为首的是个光头,三十出头的年纪,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如狗链的金链子,走路时叮当作响。他嘴里叼着一烟,眯着眼上下打量沈无痕,嘴角一咧,露出半颗闪着光的金牙,语气里满是不屑。
“沈默,你可算醒了。”他把烟头狠狠弹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火星四溅,“欠老子的钱,什么时候还?”
沈无痕没有看他,目光飞快地在店里扫过,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地印在脑海里——门口两人守着退路,左边三人呈犄角之势,右边四人堵住侧面,正前方一人牵制,走廊里还有五人待命。空间狭小,货架林立,对方人多势众,却难以施展拳脚;地面散落的碎玻璃极易打滑,稍有不慎便会失足;收银台后方有一个玻璃面板的消防栓,敲碎后便能拿到里面的消防斧。
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飞速运转,不过两秒,便已盘算妥当。
“你谁?”沈无痕抬眼,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光头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回头冲身后的小弟们嚷嚷:“你们听见没?这孙子居然问我是谁?欠了老子六十万,连债主都不认识了?”
身后的小弟们跟着哄笑,粗鄙的笑声在仄的店里回荡,嗡嗡作响,刺耳得很。
“老子赵龙,鼎盛金融的。”光头收住笑容,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淬了冰,“你在我这儿借了六十万,利滚利,现在连本带利已经一百二十万了。今天你要是不给个说法,这店就给老子砸烂,你这双腿,也别想要了。”
赵龙。沈无痕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名字,心头莫名一恍惚。他想起另一个姓赵的人,想起天启年间的那些血雨腥风,那是刻在他骨血里的记忆。他迅速压下心头的杂念——现在不是追忆过往的时候,眼前的麻烦,才是最要紧的。
“钱没有。”沈无痕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店你已经砸了,恩怨两清。”
赵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半颗金牙在灯光下闪过一丝冷光。他死死盯着沈无痕,看了足足几秒钟,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疯了,居然敢跟他说这种话。
“两清?”赵龙缓缓点头,眼神里的寒意更甚,他从后腰抽出一钢管,在掌心掂了掂,发出沉闷的声响,“行,有种。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按道上的规矩来——先打一顿,再谈还钱的事!”
他一挥手,身边的纹身男立刻冲了上来。
那纹身男正是门口说话的那个,棒球棍高高抡起,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沈无痕的肩膀。动作张扬,力道十足,却也破绽百出——腰胯完全暴露,重心前倾,这一棍若是抡空,整个人必会失去平衡,往前栽倒。
沈无痕身形微侧,往左迈了半步,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棒球棍擦着他的肩膀砸在身后的货架上,“咔嚓”一声脆响,木头碎裂的声音炸开,木屑飞溅。他没有后退,反而顺势往前贴了一步,右手紧握输液杆的尾端,杆身平平捅出,精准得如同丈量过一般,正中纹身男的咽喉。
这一下力道不重,却掐准了要害。纹身男的眼睛猛地凸了出来,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棒球棍“哐当”一声脱手,双手死死捂着喉咙,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发出“嗬嗬”的闷响,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公鸡,狼狈不堪。
店里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穿着病号服、刚从医院出来的病秧子,居然敢还手,更没想到他出手如此之快、如此之准,一招便放倒了一个壮汉。
沈无痕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身形已然动了。
他左前方的两个壮汉刚举起钢管,沈无痕已欺身而进,身影灵活得如同鬼魅。那轻飘飘的输液杆,在他手里仿佛变成了一把锋利的绣春刀,刺、撩、点、挑,每一招都精准冲着对方的关节和要害而去,没有半分多余。第一下精准点在左边壮汉手腕的尺骨末端,“咔嚓”一声轻响,钢管应声落地;第二下顺势撩向右边壮汉的膝盖外侧,那人腿一软,单膝跪地,脑袋恰好送到沈无痕面前。
沈无痕没有打头——锦衣卫动刑,重在摧毁意志,而非取人性命。他侧身让过对方的脑袋,膝盖微微一顶,精准落在那人肋间,力道不重,却恰好撞在第九与第十肋骨的缝隙处,那里最是脆弱,痛感最烈。那人惨叫一声,身体蜷缩成一团,再也站不起来。
三息之间,三人倒地。
光头赵龙脸上的嚣张彻底消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都给我上!一起上,弄死他!”
剩下的壮汉对视一眼,虽有忌惮,却也不敢违逆赵龙的命令,蜂拥而上,钢管、棒球棍齐挥,风声呼啸,将沈无痕团团围住。
沈无痕的呼吸依旧平稳,心跳每分钟约莫七十次,与他当年坐在北镇抚司批文书时别无二致。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却丝毫没有冲昏他的头脑——在锦衣卫的十二年,血雨腥风早已刻进他的骨子里,他比谁都清楚:越危险的时候,越要冷静,唯有冷静,才能活下去。
左边一个壮汉挥着钢管横扫而来,目标直指他的腰腹。沈无痕不退反进,贴着钢管内侧顺势切入,左手精准抓住对方挥来的手臂,顺着对方的力道轻轻一带,那壮汉重心瞬间失控,整个人往前扑去。沈无痕松开手,掌心微沉,在他后颈轻轻一按,力道恰到好处,那壮汉闷哼一声,一头撞在货架上,鼻血瞬间飞溅而出,染红了面前的货物。
身后忽然传来风声,沈无痕没有回头,身体猛地往下一沉,一棒球棍从他头顶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劲风。他借着下蹲的势头顺势转身,输液杆横扫而出,精准打在身后壮汉的脚踝上。那人脚下一滑,恰好踩在碎玻璃上,“惨叫”一声摔倒在地,膝盖被玻璃划破,鲜血直流。
又有三人从三个方向围了上来——左边钢管,右边棒球棍,正面则是那把闪着寒光的西瓜刀。
沈无痕的目光在三件武器上飞速扫过,瞬间便做出了判断:西瓜刀看似最危险,持刀人却眼神躲闪,刀尖微微发抖,显然从未真正砍过人,底气不足;左边钢管来势最猛,却手腕角度偏移,这一棍会从右往左斜劈,落点恰好是他的锁骨;右边棒球棍角度偏低,目标直指他的膝盖,意图绊倒他。
一秒之内,应对之策已然成型。
输液杆率先点向左边,并非格挡,而是直刺持棍人的眼睛。那人本能地偏头躲闪,钢管瞬间劈空,擦着沈无痕的肩膀外侧划过。沈无痕顺势回收输液杆,杆尾朝后猛地一捅,正中右边壮汉的小腹,那人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棒球棍“哐当”落地。
正面的西瓜刀这才缓缓砍来,速度慢得可怜。沈无痕侧身轻松让过刀刃,左手闪电般探出,抓住那人持刀的手腕,拇指精准按在腕骨内侧的位上,微微用力一拧。“咔嚓”一声轻响,西瓜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人痛得弯下腰,沈无痕的膝盖已然顶了上来,正中他的面门。
鼻梁骨碎裂的轻响清晰可闻,在场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到两分钟,八个壮汉尽数倒地,有的抱着腿哀嚎,有的捂着肚子蜷缩,有的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没有一个能再站起来。呻吟声、惨叫声、粗重的喘息声混在一起,在狼藉的店里回荡,宛如一座小型的人间炼狱。
走廊里剩下的几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家伙,却个个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再迈进一步。他们看着站在店中央的沈无痕,眼神里满是恐惧,仿佛在看一个从里走出来的怪物。
沈无痕站在店中央,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溅了几滴血渍,格外刺眼。他右手依旧握着那输液杆,杆身上沾着灰尘和少许血迹,铝合金的杆身已然微微弯曲。他的呼吸依旧平稳,心跳不过升到八十,远未到极限。他目光扫过地上的人,一一确认——咽喉被捅的只是暂时窒息,片刻便能缓过来;手腕被点的只是脱臼,并未断骨;肋间被撞的虽痛,却无内伤。
伤而不残,痛而不废。
这是锦衣卫的手段,是他练了十二年的本事——审问之前先动刑,动刑的目的从不是人,而是摧毁对方的意志,让其乖乖俯首。他这辈子用刀十二年,每一招都烂熟于心,既知如何一刀毙命,也知如何三招让人生不如死。今所用,皆是后者。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门口那几个瑟瑟发抖的人,声音平静无波:“还有谁?”
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让门口的人浑身发冷。
门口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动,其中一个人手里的钢管抖得厉害,差点掉在地上。
赵龙的脸色白得像纸,毫无血色。他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死死抵在走廊的墙壁上,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想说些狠话撑场面,可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赵龙。”沈无痕叫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没有半分波澜,“一百二十万,我会还。但不是现在,也不是按你的规矩。”
赵龙张了张嘴,声音涩得像砂纸摩擦:“你……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人?”
沈无痕没有回答。他往前迈了一步,赵龙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往后缩,后脑勺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眼里的恐惧更甚。
“回去告诉你后面的人,”沈无痕的目光扫过地上蜷缩的李小明,又落在收银台后面依旧瑟瑟发抖的王胖子身上,语气冷了几分,“店砸了,东西坏了,这笔账我先记着。钱的事,给我时间,我会处理。但要是再动我的人——”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结:“下一次,躺在地上的,就不只是这几个了。”
赵龙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那眼神太冷了,冷得不像一个欠债的生意人,倒像一个见惯了生死、视人命如草芥的狠角色。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道上混,曾跟老大见过一个从牢里出来的亡命徒,那人看人的眼神,便是这样——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平静的、毫不在意的审视,仿佛在判断一件东西是否值得动手。
“走……走!”赵龙再也撑不住,推开身后的小弟,踉踉跄跄地往楼梯口跑,连金链子晃得叮当作响都顾不上。剩下的人如蒙大赦,有的扶着受伤的同伴,有的连手里的家伙都扔了,一窝蜂地往外涌,生怕慢一步就会落得和地上那些人一样的下场。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被一楼的喧嚣淹没。
店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地上壮汉们的呻吟声。碎玻璃渣子在灯光下反射着惨白的光,倒落的货架横七竖八,空气里残留着钢管砸碎塑料的焦糊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刺鼻得很。
王胖子从收银台后面慢慢爬出来,腿依旧在抖,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般,惊恐又茫然。他看看地上的血迹和哀嚎的壮汉,又看看站在店中央的沈无痕,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勉强挤出一句话:“默哥……你、你什么时候会打架的?而且打得这么……这么狠?”
沈无痕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输液杆——铝合金的杆身已经弯得不成样子,尾端还沾着淡淡的血迹。这东西太轻、太软,本不趁手。他惯用的绣春刀重三斤二两,刀身修长,重心恰好落在护手前三寸,一刀劈下去,便能断人骨头。这输液杆,连玩具都算不上。
他随手将输液杆扔在地上,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孤单,在寂静的店里格外刺耳。
“小明伤得不轻,送医院。”沈无痕走到墙角,蹲下身检查李小明的伤势。脸上的伤看着吓人,实则都是皮外伤,鼻梁未断,眼眶只是有些淤青,嘴角的裂口虽深,却也只是需要缝几针便能愈合。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李小明的肋骨,沉声问道:“疼不疼?”李小明龇着牙摇了摇头,说“不疼”,沈无痕便知,他的骨头并无大碍。
“皮外伤,没大碍。”沈无痕站起身,语气缓和了些许,“但还是去趟医院,拍个片子,放心些。”
王胖子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去扶李小明。他扶着人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无痕——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脚上还穿着医院的塑料拖鞋,身上沾着别人的血渍,站在一片狼藉的店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这人,怎么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王胖子想起大学时的陈默——斯斯文文的,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连跟女生对视都会脸红。打架?他连吵架都不会。有一次在食堂被人队,对方硬生生挤到他前面,他也只是默默站在原地排队,等到排到自己,菜已经没了,他端着空盘子站了半天,愣是没说一句反驳的话。
可现在这个人……刚才那几下,王胖子躲在柜台后面看得清清楚楚——每一招都净利落,招招致命,没有半分多余,像是练了十几年一般。这哪里是那个懦弱的陈默?这分明是……
他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往下想,心底的疑惑和恐惧像水一般涌来。
“默哥,你……”王胖子试探着开口,声音依旧发颤,“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无痕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他在心底反复权衡:要不要告诉这个胖子真相?告诉他,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个懦弱的陈默,而是一个从六百年前穿越而来、双手沾满鲜血的锦衣卫指挥使?
“记得一些。”他最终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不记得另一些。”
还是和上次一样的回答。王胖子脸上的表情愈发复杂,有疑惑,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扶着李小明慢慢往外走。
沈无痕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狼藉的小店。
三十来平的空间,货架倒了,玻璃碎了,满地狼藉。但这是他在这个陌生时代,第一个属于“陈默”的地方——不是冰冷的医院,不是狭小的病房,而是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地盘。虽然破败,虽然被砸得面目全非,但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的一丝牵绊。
他弯腰捡起地上一个完好无损的监控摄像头,轻轻放在收银台上,然后转身出了门。
走到走廊拐角时,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浑身一僵。
他停下脚步,缓缓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数码城二楼有一排窗户对着外面的街道,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其中一扇窗户旁边,有一家小小的咖啡厅,玻璃橱窗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出头的年纪,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审视,又像是确认;像是期待,又像是深深的恐惧。
沈无痕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整个人瞬间像被钉在了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张脸。
国字脸,浓眉,高颧骨,左侧眉尾有一道旧伤疤,疤痕蜿蜒至太阳,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爬在皮肤上,格外刺眼。嘴唇很薄,微微抿着,下巴刮得净净,露出淡淡的青色胡茬。
沈无痕认识这张脸。
不,不对。他不认识这个男人,却认识这张脸。这张脸,他见过无数次——在梦里,在追令上,在他发过的毒誓里,在每一个午夜梦回的血色记忆里。
赵德言。
这个名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记忆深处,滋滋作响,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天启四年,魏忠贤权倾朝野,派赵德言前往湖广,查抄东林党人杨涟的家产。赵德言彼时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镇抚使,是他的同僚,更是他眼中的恶魔。那人到了湖广之后,不仅抄了杨涟的家产,还残忍地害了杨家上下一十七口,上至年过七旬的老母,下至刚满三岁的幼孙,无一幸免。回来之时,赵德言带着一箱银子和两颗人头,魏忠贤大喜,将其升为锦衣卫指挥同知,权倾一时。
沈无痕永远忘不了那两颗人头——一颗是杨涟的,面容刚毅,双目圆睁,似有不甘;另一颗是杨涟幼孙的,只有拳头大小,眼睛还睁着,嘴巴微张,像是在哭喊着“爷爷”。
他曾去找赵德言理论,可赵德言却坐在北镇抚司的值房里,翘着二郎腿,一边剔牙,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沈老弟,你太较真了。魏公公要的是斩草除,我不过是照办而已。你要是看不惯,尽管去魏公公那儿告我啊。”
那时候,他忍了。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因为他需要时间积蓄力量,需要等待一个能扳倒魏忠贤、能为杨家报仇的机会。但他在心底发过誓——总有一天,他要亲手将赵德言送上刑场,让他血债血偿,以慰杨家一十七口的亡魂。
可现在,这张脸,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隔着一扇玻璃窗,隔了六百年的光阴,出现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没有魏忠贤、没有锦衣卫、没有血雨腥风的时代。
沈无痕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心跳瞬间从每分钟七十飙升到一百二,血液涌上头顶,太阳突突地跳,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那个中年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偏了偏头,与他直直对视。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愈发浓重了——不是惊恐,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像是藏在心底很多年的情愫,说不清,道不明,却让沈无痕浑身发冷。
然后,男人放下了咖啡杯,缓缓站起身,转身离开了座位。
动作很自然,像任何一个喝完咖啡、起身离去的普通顾客。他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走进了走廊,很快便消失在来往的人群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沈无痕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脚步却像生了一样,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是追不上,而是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运转,无数个念头交织在一起,乱得让他头疼欲裂——不对,这不可能是赵德言。赵德言是天启年间的人,早已化为一抔黄土,怎么可能活到现在?就算是穿越,凭什么他能穿越,赵德言也能穿越?凭什么,偏偏是他?
除非——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狠狠劈进他的脑海,劈得他眼前发白,浑身发冷。
除非,这不是穿越。除非,这一切都不是巧合。除非,他从六百年前坠崖、坠入这个世界的那个瞬间,有人跟他一起,坠入了这片时空。
他想起坠崖时的那片白光,想起那种坠入深海般的窒息感,想起那片吞噬一切的白色混沌。在他坠落的那个瞬间,他看到了蝴蝶,看到了苍茫的天空,看到了崖顶上刘云模糊的脸——但他从未看到过赵德言。赵德言当时在京城,在北镇抚司,在他的值房里批着文书,怎么可能出现在悬崖之上?
那这个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和赵德言长得一模一样?
“默哥?”王胖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担忧,“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无痕缓缓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病号服湿湿地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抑制的震颤——那是仇恨,是执念,是六百年未报的血海深仇,在这一刻被重新点燃。
“没事。”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走吧。”
他转身跟着王胖子往楼下走,脚步依旧沉稳,脊背依旧挺直,可他的眼睛却一直在警惕地扫视四周——走廊里的行人,楼梯口的商贩,一楼大厅里的顾客,每一个经过的人,他都不曾放过。那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早已没了踪影,像是从未在这个数码城出现过一样。
走到一楼门口时,沈无痕忽然停下脚步,缓缓回头,看向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
咖啡厅的橱窗后面,那个座位已经空了,桌上只留下一个喝了一半的咖啡杯,杯口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证明不久前,确实有人坐在那里。
那个人,真的走了。
可那张脸,那双眼睛,那种复杂的眼神,却像一锋利的刺,深深扎进了沈无痕的心里,拔不出来,也忘不掉。
赵德言。
六百年了。
这个名字,这张脸,这份血海深仇,竟然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