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没有回山洞。
他往西走了十里地，在一片乱石堆里找了个背阴的地方坐下来。不是他原来的山洞——那个位置可能已经被那三个搜索的人发现了，回去不安全。
他从背包里掏出两样东西，摆在面前的石板上。
青色的石头。天枢宗的令牌。
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盯着看了很久。
青色的石头表面光滑，没有纹路，没有任何灵气波动。如果不是从那个石室里拿出来的，他可能会以为这只是河边捡的一块普通石头。但他知道不是。一个天枢宗的内门弟子，用“以此还你”四个字刻在上面，把自己关在石室里等死——这块石头不可能普通。
他翻过石头，又看了一眼那四个字。
“以此还你。”
还。这个字有意思。它不是“送你”或“给你”，是“还你”。这意味着这块石头原本属于某个人，赵衡把它拿走了，现在要还回去。还给他？
不对。赵衡说他是跟着赵衍进来的，赵衍死了，他一个人跑到了那个石室里。那块石头是原本就在石台上的，不是赵衡带进去的。那“以此还你”是还给谁？
沈渡把石头收好，拿出令牌。
赵衍。天枢宗内门弟子。筑基期。死在火岩山坑底，妖兽的身体上。他的弟弟赵衡，练气六层，被同一个东西咬伤，困在西侧的石室里。
他想起赵衡说的那句话：“赵师兄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不告诉我。”
他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但他知道另一件事——天枢宗在找火岩山底下的某件东西，已经派了六批人，全死了。而山上那个大买家，也在往火岩山里派人。他们在找同一个东西。
那件东西是什么？和那两块石头有没有关系？
沈渡把这些疑问压下去，站起来，往矿镇的方向走。
他需要见到疤脸老头。
到矿镇的时候是下午。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不是冷清，是空了。所有的摊子都不在了，石头房子里的灯也灭了。整条街像一座被遗弃的村庄。
疤脸老头还在。
他坐在原来的位置，面前什么都没有。没有摊子，没有货物，只有他一个人，靠墙坐着，闭着眼睛。
沈渡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来了。”老头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人呢？”
“跑了。”老头说，“前天山上下来几个人，把镇子里的散修全赶走了。说是‘清场’。什么场我不知道，反正清了。”
“你怎么没跑？”
“跑不动。”老头拍了拍自己的右腿，“这条腿不中用。跑也跑不远。”
沈渡从怀里掏出青色的石头，放在老头面前。
老头看到石头的瞬间，那只完好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伸手去拿，手指在碰到石头之前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沈渡。
“你真的拿到了？”
“拿到了。”
“你进了那个石室？”
“进了。”
“里面有什么？”
“一个天枢宗的人。快死了。”
老头的手缩回去了。他盯着石头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次——不是惊喜，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叫什么？”
“赵衡。”
老头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沈渡看见了。
“你认识他？”
“不认识。”老头说，“但我认识他哥。赵衍。”
沈渡没有说话。他在等。
老头沉默了很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赵衍救过我的命。”老头终于开口了，“三年前，在东边的黑风岭。我被一帮劫修堵住了，赵衍路过，出手救了我。他说他不是好人，只是顺手。但我不这么想。在这个世界上，顺手救人的人，就是好人。”
沈渡没有接这个话。在这个世界上，他见过太多“顺手”做的事，最后都证明不是顺手。
“赵衍后来去了火岩山。他走之前来找过我，说他要去一个地方，可能回不来了。他让我帮他做一件事——如果他死了，去火岩山第二层西侧的石室里，拿一块青色的石头。”
“他没告诉你那是什么？”
“没有。”老头说，“他只说那块石头很重要。重要到如果他死了，也要让人把它拿出来。”
“那你为什么自己不去？”
“我去了。”老头说，“没走到那个石室。路上碰到了那个东西。它咬了我一口，我拼了命跑出来。腿上的伤就是那次留下的。”
沈渡看了一眼老头的右腿。那条腿从膝盖以下，走路的时候微微向外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肉里硌着。
“那个东西——你看到了吗？”
“没有。”老头说，“太快了。我只看到一个影子。黑色的，很大，比人大得多。它从石壁里钻出来，咬了我一口，然后又钻回去了。”
从石壁里钻出来。
沈渡想起东侧那个摆满棺材的石室。石壁后面那道裂缝，暗红色的光。赵衡说的“从石壁后面出来的东西”。
“那些棺材。”沈渡说，“你见过吗？”
老头的脸色变了。
“你去了东侧？”
“去了。”
“你看到了那些棺材？”
“看到了。”
老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那些棺材，我见过一次。很久以前，在我还年轻的时候，跟一支队伍进过火岩山。我们走到了那个石室，看到了那些棺材。领队的人说，那些棺材里的人，是上古时期的一个宗门的弟子。他们在修炼一种特殊的功法，需要在棺材里沉睡，吸收地底的灵气。”
“什么功法？”
“不知道。领队的人没说。他只说那门功法很邪门，修炼的人要把自己活埋了，在棺材里躺几百年，等灵气把身体改造完之后才能出来。”
沈渡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还没醒的。”他说。
“什么？”
“赵衡说的。他说那些棺材里的人不是死了的，是还没醒的。”
老头沉默了。
“你信吗？”沈渡问。
“我不知道。”老头说，“我只知道一件事——那个石室里的棺材，比我二十年前看到的时候，少了一具。”
沈渡的眼神微微变了。
“少了一具？”
“对。二十年前，我数过，是四十九具。这次去，我数了三遍，是四十八具。”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少了一具。棺材还在，但盖子开了，里面是空的。”
沈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四十九具棺材。少了一具。盖子开了，里面是空的。
那个从石壁后面钻出来的东西。那个咬死赵衍、咬伤赵衡和老头的东西。那个被赵衡说“很快，快到看不清”的东西。
“你怀疑那个东西是从棺材里出来的？”
“我不知道。”老头说，“但如果你见过那个石室，见过那些棺材，你就会知道——那个地方不对劲。那些棺材不对劲。整座山都不对劲。”
沈渡把青色的石头推过去。
“这是你要的东西。赵衍让你拿的。”
老头看着石头，没有伸手。
“你拿着吧。”他说，“我欠赵衍一条命，但我拿这个东西没用。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怎么用。你把它拿走了，也算是替我完成了承诺。”
沈渡没有推辞。他把石头收回来，塞进怀里。
“那我的路子呢？”
“路子还在。”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牌——和上次他给沈渡的一模一样，“当铺的。你把木牌扔进井里，会有人来找你。他们什么都收，价格公道。你报我的名字，叫老贾。”
“老贾？”
“对。真名不重要。在这个地方，名字就是个记号。”
沈渡把木牌收好，站起来。
“你接下来怎么办？”
老贾笑了笑。那条疤在脸上扭曲着，这一次看起来不像是在笑，倒像是一种释然。
“找个地方等死呗。这条腿撑不了多久了。那个东西咬的伤口，灵气一直在流失。我用了所有的办法，止不住。”
沈渡低头看了看老贾的腿。裤腿下面，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
和赵衡的伤口一样。
“赵衡也说了同样的话。”沈渡说，“被那个东西咬过的人，没有一个活下来的。”
“所以我说等死。”老贾说，“但你不一样。你进去了，出来了，没有被咬。这也许不是运气。也许——”他顿了顿，“也许那个东西对修为低的人不感兴趣。”
沈渡想起坑底刻字的那个人说的同样的话：“它只吃有灵气的修士。修为越高，它越喜欢。”
“也许吧。”沈渡说。
他转身走了。
走出镇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渡没有回乱石堆，而是绕了一个大圈，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去了另一个方向——火岩山东北面的一片矮树林。
树林不大，树也不高，但足够遮挡视线。他在树林深处找了一棵枯死的树，树中空，刚好能容一个人蜷在里面。
他把洞口用枯枝和树叶盖好，然后坐在树洞里，把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火岩山地底有一只巨大的妖兽，以石头为食，排泄物是灵液。
妖兽的身体下面有一条裂缝，通向更深的地方。
妖兽的上方有一个石室，里面摆着四十九具棺材。上古宗门的弟子，修炼某种功法，在棺材里沉睡。现在少了一具。
棺材里出来了一个东西。很快，很凶，会咬人。被它咬过的人，伤口会蔓延黑色的纹路，灵气不断流失，无法治愈。
这个东西了天枢宗的赵衍。赵衍是筑基期。被咬的人修为越高，死得越快？老贾是练气四五层的样子，撑了三年。赵衡是练气六层，撑了二十天。
那个东西从石壁后面出来。石壁后面有暗红色的光。
老周要的蓝色石头在石室后面的石壁上。
天枢宗在找火岩山底下的某件东西。山上那个大买家也在找。他们找的是同一个东西。
沈渡把最后一条信息画了一个圈。
天枢宗和山上大买家是什么关系？同一个人？不同的势力？目标一致？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现在手里有两块石头，十二块灵石，大半瓶灵液，几张符箓。这些够他用一阵子了。他不需要再去火岩山。
至少现在不需要。
他需要的是——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把灵液和灵石用完，突破到练气三层。然后离开这片区域，去一个更大的城市，找一个更稳定的修炼资源来源。
火岩山的事太大，不是他能掺和的。那两只妖兽（或者一个妖兽和一个从棺材里出来的东西）、两个势力（天枢宗和山上大买家）、一堆谜团——这些东西迟早会炸。他不想到时候还在附近。
他只需要活着。活到足够久，久到这些东西和他没关系。
沈渡闭上眼睛，把最后一块灵石握在手心里。
他开始修炼。
树林外面，月亮升起来了。风从火岩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气味。灵液的味道。
沈渡没有闻到。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体内的灵气运转上。
一丝一缕，缓慢但稳定。
他在蓄水。
水满的时候，他就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