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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沈渡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不是犹豫,是适应。他的眼睛需要时间熟悉矿道里的光线——不是完全的黑暗,石壁上偶尔会有一丝荧光,来自某种肉眼看不见的苔藓。他在边城的藏书阁里读到过这种东西,叫“灵藓”,只在有微量灵气的环境中生长,发出的光人眼几乎看不到,但瞳孔放大之后能捕捉到一丝。

他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直到眼前的黑暗变成了一种深灰色的、有纹理的虚空。石壁的轮廓浮现出来,像水墨画里淡淡的笔痕。

然后他开始走。

这一次他不去大厅,不去那个圆坑。他要走另一条路——地图上标注的东侧通道,通往第三层。老周的蓝色石头在最深处,他要先拿到那块,然后再折返去西侧拿青色的。不是因为他更看重老周的委托,而是因为东侧的路线更长,消耗的时间更多,他需要在天亮之前完成最难的部分。

通道比上次走的走廊更窄,两边的石壁上布满了凿痕。不是矿工的工具留下的——太密了,太均匀了,像是什么东西用爪子一下一下刨出来的。

沈渡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路。脚下的碎石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声响,每一次都让他的手指收紧一点。但他不停,也不加快。

走了大约一刻钟,通道忽然分岔。

左边一条,向右拐,通向地图上标注的“灵液渗出点”。右边一条,继续向下,通向第二层和第三层。

沈渡选了右边。

坡度变陡了。地面上的碎石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滑腻的黏液。和坑底的那种灵液稀释物一样,但更稀,几乎没有任何灵气。他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味道。这说明这些黏液不是最近渗出来的,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灵气完全散逸了。

这意味着这条通道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沈渡站起来,继续往下走。通道越来越宽,穹顶越来越高,凿痕也越来越稀疏,最后完全消失了。石壁变得光滑,像是被水长期冲刷过的河床。

然后他看见了第一具尸体。

一个人靠在石壁上,坐着,姿势很安详,像是在打坐。身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袍子,口有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穿的。血肉已经枯,变成了一层紧贴在骨头上的褐色薄膜。

沈渡在尸体面前停下来,蹲下,仔细看了看那个洞。

不是咬的。太整齐了。咬痕应该是参差不齐的,但这个洞的边缘是光滑的,像是被一圆柱形的物体贯穿的。他想起大厅里那个圆坑——同样的光滑,同样的整齐。

他用短刀的刀背轻轻拨开尸体的衣领,在领口内侧找到了一个纹章。

一只展翅的鹰,两把交叉的剑。

天枢宗。

和赵衍一样。和那块碎布上的纹章一样。

沈渡把衣领放回去,站起来。他没有动尸体上的任何东西——不是不想,是不能。在这种地方,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

他继续往下走。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通道忽然开阔了。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石室边缘,石室足有半个广场那么大,穹顶在十几丈高的地方,看不见顶。

石室里摆满了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矿石,是——棺材。

几十具棺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地面上,分成四排,每排十几具。棺材是石质的,表面光滑,没有雕刻,没有文字,什么都没有。

沈渡站在石室入口,没有进去。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石室,寻找可能存在的危险。然后他看见了——在石室的最深处,有一面石壁,石壁上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发出淡淡的蓝色荧光。

老周要的东西。

蓝色的石头在石室的最里面。要拿到它,他必须穿过这几十具棺材。

沈渡没有动。他站在入口处,把龟甲握在手心里,观察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石室里很安静。太安静了。没有风声,没有水滴声,没有任何活物发出的声响。这种安静不正常——在一个有几十具棺材的地方,应该有一些东西。虫子、老鼠、或者别的什么。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可能:这里有什么东西,把所有的活物都赶走了。

沈渡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棺材。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棺材的排列不是随机的。每一排的间距都一样,每一具棺材之间的间隔也一样,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但有一个地方不对:第三排的中间,有两具棺材之间的距离比其他大了一点点,大约多了一个拳头的宽度。

不是摆放的误差。是有人动过。

沈渡把龟甲收回怀里。他决定不进去。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不值得。他不需要现在拿到那块石头。他可以回去,把这里的情况告诉老周,让老周自己来拿。或者他可以等下一次,准备更充分了再来。

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石室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指甲划过石头的声响。从石室的深处传来,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几次,然后消失。

沈渡停下来。他没有回头,而是侧耳听了一下。

声音没有再出现。

他继续往外走。

走了三步,那个声音又响了。这一次更清晰——不是指甲划石头,是石头和石头之间的摩擦声。像什么东西在移动。

沈渡回头看了一眼。

石室最深处,那面嵌着蓝色石头的石壁,裂开了一条缝。

不是自然的裂缝。裂缝的边缘是整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开的。裂缝里透出一丝光,不是蓝色的,是暗红色的,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然后裂缝合上了。

沈渡没有再犹豫。他转身,快步往外走。不是跑——在黑暗的矿道里跑是最愚蠢的事,你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也不知道脚下踩的是什么。他走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他走过了那具尸体,走过了分岔口,走到了通道的尽头。当他从矿道入口钻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在山脚下站了一会儿,把呼吸喘匀。

然后他绕到山的西侧,去找老头的青色石头。

西侧的入口和东侧完全不同。东侧是矿道,是人工开凿的通道;西侧是一条天然的裂缝,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体内部。裂缝很窄,最宽的地方也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沈渡在裂缝口停了一下,把轻身符贴在腿上,然后钻了进去。

裂缝比矿道更难走。地面不平,到处都是尖锐的石棱,一不小心就会划破衣服。空气湿,有一股发霉的气味,像是很久没有通风了。

他爬了大约半个时辰,裂缝忽然变宽了,然后他看见了一扇门。

石门的,关着的,和老头说的一样。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光秃秃的一面石板。

沈渡把手贴在石门上,推了一下。

石门纹丝不动。他又推了一下,用上了灵气——还是不动。

他退后一步,仔细看了看石门和门框之间的缝隙。缝隙很窄,几乎看不到,但他注意到门框的下方有一层薄薄的灰尘,而门的下沿是净的。

这说明这扇门最近被打开过。不是从外面打开的——是从里面。

沈渡蹲下来,把手伸进门底的缝隙,摸了摸。门底的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沟槽,像是门被推开的时候在地面上划出来的。沟槽的方向是朝外的——门是朝外开的。

他站起来,把手放在门的右侧,用力往外拉。

门动了。

很慢,很沉,石头发出的声响在裂缝里回荡,像一头老牛在喘气。沈渡把所有的力气都用上了,门才勉强打开了一条缝。

他侧身挤进去。

门后面是一个小石室,不大,也就一间屋子见方。石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青色的。

和老头说的一样。

沈渡走到石台前,把青色的石头拿起来。石头比预想的轻,表面光滑,像被水冲刷过的鹅卵石。他翻过来看了看底面——有一行字,刻得很浅,像是用针尖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以此还你。”

沈渡把石头收好。他转身要走的时候,余光扫到了石室的角落里一样东西。

一个人。

蜷缩在角落里,背靠着石壁,一动不动。

沈渡的手按在短刀上,屏住呼吸,仔细看了看。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袍子,和东侧矿道里那具尸体一样。但这个人不是尸体——他的口还在微微起伏。

活的。

沈渡没有靠近。他站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

那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长相。袍子上有涸的血迹,但不是他的——血迹的分布不对,太分散了,像是被溅上去的。

“你是谁?”沈渡问。

那个人没有反应。

沈渡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

一张年轻的脸,比沈渡大不了几岁,二十出头。脸色苍白,嘴唇裂,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涣散,像是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你是谁?”沈渡第三次问。

那个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水……”

沈渡犹豫了一下,从背包里拿出水囊,走过去,递到那个人嘴边。那个人接过水囊,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地上,但他还是喝了几口。

喝完水之后,那个人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喘了一会儿。

“你是谁?”沈渡第四次问。

“赵……”那个人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赵……赵衡。”

赵衡。姓赵。

“你是天枢宗的人?”

赵衡的眼睛猛地睁开了。涣散的瞳孔忽然聚焦,死死地盯着沈渡。

“你……你怎么知道?”

“你的袍子。”沈渡说,“天枢宗的纹章在领口。”

赵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然后苦笑了一下。

“对。天枢宗。内门弟子。”他顿了顿,“以前是。”

沈渡没有追问“以前是”是什么意思。他在赵衡面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他的状况。脱水,饥饿,可能还有内伤。但最严重的问题不是这些——是他的灵气波动。

练气六层。但波动很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横冲直撞。

“你在这里多久了?”

“不知道。”赵衡说,“十几天?二十几天?我记不清了。”

“你怎么进来的?”

赵衡沉默了一会儿。

“跟着赵师兄进来的。赵衍。他是我哥。”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赵衍死了。”

“我知道。”赵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我在坑底看到了他的令牌。我没拿。我拿不动。”

“你为什么在这里?”

赵衡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靠在石壁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他昏过去了,他才开口。

“我们是被派来的。天枢宗派来的。不是来探路的——是来拿东西的。火岩山底下有一件东西,宗门想要。他们派了五批人,全死了。第六批是赵师兄带队。”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赵衡说,“赵师兄知道,但他不告诉我。他只说那个东西很重要,重要到值得搭进去这么多条命。”

“然后呢?”

“然后我们进来了。赵师兄带着我们往下走,走到了那个有棺材的石室。他说东西在石室后面,需要穿过石室才能拿到。但他还没进去,那个东西就——”

赵衡的声音断了。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那个东西从石壁后面出来了。不是妖兽。不是修士。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它很快,快到我看不清。它一口咬穿了赵师兄的口,然后把他拖进了石壁后面。”

赵衡低下头,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我跑。我拼命地跑。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到了哪里。等我停下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这个石室里了。我不敢出去。我听到了那个东西在外面走动的声音。”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石室里的棺材——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不知道。”赵衡说,“但赵师兄说过一句话。他说那些棺材里的人,不是死了的。是还没醒的。”

沈渡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还没醒的。

他想起大厅里那个圆坑,坑壁上的螺旋纹路。想起那只巨大的妖兽,身体里渗出的灵液。想起石壁后面那道裂缝,暗红色的光。

这些东西之间有一条线。他开始看得更清楚了。

“你能走吗?”沈渡问。

赵衡试着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因为疼痛而扭曲了。

“不能。我的腿——被那个东西咬了一口。伤口不长,但灵气一直在流失。我用了所有的丹药,止不住。”

沈渡低头看了看赵衡的腿。袍子下面,小腿上有一道伤口,不大,但伤口边缘发黑,黑色的纹路正在向膝盖蔓延。

和他在矿道里看到的那些尸体上的伤口不一样。那些尸体的伤口边缘是整齐的,光滑的。这个伤口——边缘是参差不齐的,黑色的纹路像是活的一样,在缓慢地生长。

“这是什么东西咬的?”

“不知道。”赵衡说,“但我知道一件事——被它咬过的人,没有一个活下来的。”

沈渡站起来。

“我要走了。”

赵衡没有挽留。他靠在石壁上,看着沈渡,眼睛里没有求生的渴望,只有一种平静的、疲惫的认命。

“你是散修?”

“是。”

“练气二层?”

“是。”

赵衡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练气二层走到这里。比我强。”

沈渡没有接这句话。他转身走了出去,把石门重新拉上。

走出裂缝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在荒原上,把碎石和枯草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沈渡站在山脚下,回头看了一下火岩山。

山还是那座山。暗红色的,沉默的,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

他知道了一些之前不知道的事情。

天枢宗在找火岩山底下的某件东西。那个东西在石室后面,石壁里面。那个东西了赵衍,咬伤了赵衡。那些棺材里的人“不是死了的,是还没醒的”。

这些东西现在还不能完全拼在一起,但方向已经越来越明确了。

他需要把这些信息消化掉,和老周的信息对照一下,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他转身朝山洞的方向走去。

走出大约一里地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他回头——火岩山的西侧,一股烟尘从山腰升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沈渡停下来,看了几秒。

然后他继续走。

他没有回头去看。没有去确认赵衡是不是还活着。没有去探究那声巨响意味着什么。

因为他知道一件事:在荒原上,好奇心是最致命的毒药。

他只需要活着。活到足够久,久到把这些谜团一个一个解开。

但他现在不需要。他只需要回山洞,把今天得到的东西整理好,然后继续修炼。

他走远了。火岩山在他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地平线上一个暗红色的点。

烟尘散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一切都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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