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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景佑二十年,春。

雍州,陈仓。

刘纲站在城堡的城墙上,看着远处的陇山。山上的雪开始化了,雪水汇成溪流,沿着山沟奔涌而下,汇入渭河。渭河的水位涨了,浑浊的河水翻滚着,带着从山上冲刷下来的泥沙和枯枝,浩浩荡荡地奔向东方。

他已经在陈仓待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雍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十五个县,每一个县都建了学堂、豆腐坊、粮仓、驿站。道路四通八达,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马车可以畅通无阻。水渠纵横交错,把渭河和丹江的水引到了每一块田地。去年秋天,雍州的粮食产量比前年翻了一番。百姓们第一次不用为冬天吃什么发愁。

伏牛营从两万人扩编到了三万人。三万人分成十五个营,每营两千人,驻守在雍州的各个要地。骑兵从一千人扩到了五千人,由柳青统领,是雍州最精锐的部队。预备役有十万人,农闲时训练,农忙时种地,随时可以征召入伍。

雍州的人口也从两百万增加到了两百五十万。很多人是从梁州、荆州、益州逃难来的——那些地方比雍州更乱,山匪更多,子更难过。刘纲来者不拒,给他们分地、分粮、分种子。这些人安顿下来后,对刘纲感恩戴德,争着来投军、来纳粮、来活。

雍州,已经成了大衍朝最富庶、最安定、最强大的州之一。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刘纲。

但刘纲知道,这种好子不会太长了。

天下已经乱了。

去年秋天,契胡十万骑兵南侵,攻破了幽州,守将战死,三万人全军覆没。契胡骑兵长驱直入,前锋一度抵达京畿外围,朝野震动。宰相李彦章拼死抵抗,勉强挡住了契胡的攻势,但幽、云二州已经丢了,京畿以北无险可守。

今年春天,宦官刘瑾和外戚王舜终于撕破了脸。刘瑾控制了年幼的太子,以太傅的名义辅政;王舜手握禁军,以大将军的名义控制京畿。两派在京城里明争暗斗,剑拔弩张,一场内战一触即发。

各地的诸侯也蠢蠢欲动。梁州刺史朱桓自称“靖难大将军”,在梁州起兵,聚众三万,攻打周边州府。荆州刺史刘范、益州刺史刘闿、扬州刺史孙昊——这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各自在自家地盘上招兵买马,扩充势力。

天下,像一口快要沸腾的大锅,随时会炸开。

“主公。”

韩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刘纲转过身,看到韩平快步走上城墙,手里拿着一封信。

“京城来的。八百里加急。”

刘纲接过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韩平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怎么了?”韩平问。

刘纲把信递给他。韩平看完,脸色大变。

“刘瑾和王舜打起来了?”

“不是打起来了,是已经打完了。”刘纲的声音很平静,“王舜赢了。刘瑾被了,他的党羽被清洗了。王舜控制了京城,立了年幼的太子为帝,自封摄政王。”

韩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王舜这个人,比刘瑾更狠。刘瑾贪,但王舜不仅要贪,还要权。他当了摄政王,下一步就是篡位。”

“你说得对。”刘纲点了点头,“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契胡人还在北边。王舜跟刘瑾打了三个月,把京畿的兵力消耗了大半。契胡人要是趁这个机会南侵,谁能挡得住?”

韩平的脸色更白了:“你是说——”

“我是说,天下要彻底乱了。”

刘纲转过身,望着远处的陇山。山上的雪还在融化,雪水还在奔涌。春天来了,万物复苏。但在这个春天里,大衍朝正在死去。

“韩先生,”他说,“我们等了多久了?”

“从主公拿下雍州到现在,一年零三个月。”

“一年零三个月。”刘纲喃喃道,“够了。”

“主公的意思是——”

“准备。”刘纲转过身,看着韩平的眼睛,“准备出山。”

韩平的心跳猛地加速了。这一天,他等了很久了。

“从哪里开始?”他问。

刘纲走下了城墙,回到城堡的大厅里。大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大衍朝全境地图。这张地图是韩平带着十几个读书人花了半年时间绘制的,精确到了每一个县、每一条河、每一座山。

刘纲站在地图前,目光从雍州开始,慢慢地向外移动。

“雍州是我们的基。有雍州在,我们进可攻,退可守。所以,雍州不能丢。石猛带一万人留守雍州,足够了。”

“我们带两万人出去。先从梁州开始。”

“梁州?”韩平有些意外,“为什么不是凉州?凉州有马。”

“凉州有马,但凉州也有吐蕃人。我们现在跟吐蕃人开战,不是时候。梁州不一样。梁州的朱桓虽然号称有三万人,但大部分是新兵,没打过仗。而且梁州是通往中原的必经之路。拿下梁州,我们就打开了通往中原的大门。”

韩平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朱桓这个人,我听说过。志大才疏,刚愎自用。他以为自己能当皇帝,实际上他连一个梁州都管不好。”

“所以,先从梁州开始。”刘纲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陈仓出发,沿渭河东进,过郿县、岐山,进入梁州。第一仗,打梁州的北大门——凤翔。”

“凤翔有多少人?”

“据周虎的情报,凤翔有五千守军。守将叫马原,是朱桓的小舅子。此人没什么本事,全靠裙带关系上来的。”

“五千人,不多。”

“不多,但凤翔城高墙厚,不好打。”刘纲转过身,看着韩平,“所以,不能硬打。要用计。”

“什么计?”

刘纲笑了:“韩先生,你还记得我们在雍州北部是怎么对付王家的吗?”

韩平的眼睛亮了:“围城断水?”

“差不多。但不是断水,是断粮。”刘纲走到地图前,指着凤翔后面的几条路,“凤翔的粮草,是从梁州运来的。如果我们切断粮道,凤翔就撑不了多久。”

“粮道有两条。一条从南边来,走大路;一条从东边来,走小路。大路好守,小路不好守。”

“所以,我们要打的就是小路。”刘纲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让周虎带斥候营,走小路,切断粮道。马原是个废物,粮道一断,他一定会慌。他一慌,就会派人去求援。求援的人,会被我们截住。援军来不了,凤翔就成了孤城。到时候——”

“到时候,马原要么投降,要么等死。”韩平接过话头。

“如果他投降,我们兵不血刃拿下凤翔。如果他不投降——”

刘纲没有说下去,但韩平听懂了。

“主公,这一仗,你打算什么时候打?”

刘纲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春天来了,天长了,头高了。远处的田野里,农人们正在播种。他们不知道,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十天之后,”刘纲说,“十天之后,出兵梁州。”

消息传开后,整个陈仓都沸腾了。

石猛第一个跳起来:“终于要打了!俺在这破地方待了一年,骨头都生锈了!”

柳青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握住了剑柄,指节发白。她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她爹是被官府害死的,她对大衍朝没有任何感情。她只知道一件事——跟着刘纲,能报仇。

赵天龙和孙二娘也很兴奋。他们都是雍州本地人,对梁州不熟,但他们知道,拿下梁州意味着什么。更多的地盘,更多的人,更多的粮食,更多的兵。

只有韩平是冷静的。他坐在大厅的角落里,一遍一遍地看着地图,一遍一遍地计算着兵力、粮草、路程、时间。他知道,这一仗不只是打凤翔,而是打整个梁州。凤翔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第二关、第三关、第四关。每一关都不好过。

“韩先生,”刘纲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你在担心什么?”

韩平抬起头,看着刘纲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稳,没有恐惧,也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信心。

“主公,”韩平说,“我不担心打仗。我担心的是——打完梁州之后。”

“打完梁州之后?”

“梁州打下来之后,我们就跟中原接壤了。中原的那些诸侯——朱桓、刘范、孙昊、曹烈——他们不会坐视我们坐大。他们会联合起来对付我们。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我们就打。”刘纲的声音很平静,“一个一个地打。”

韩平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主公,你说得对。一个一个地打。”

十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十天里,刘纲做了最后的准备。两万大军,分成前、后、左、右、中五军。前军五千人,由柳青统领,是骑兵,负责开路和侦察。后军三千人,由赵天龙统领,是步兵,负责押运粮草和辎重。左军三千人,由孙二娘统领,是山地步兵,负责侧翼掩护。右军三千人,由张诚统领——这个读书人,在刘纲的教导下,已经成了一个不错的将领。中军六千人,由刘纲亲自统领,是总预备队。

韩平随中军行动,负责参谋策划。周虎带着斥候营,走在最前面,负责情报侦察。

石猛留在了雍州,带着一万人,守家。他对这个安排很不满意,但刘纲一句话就把他堵了回去:“石叔,家比什么都重要。家没了,我们在外面打再多的胜仗也没用。”

石猛不说话了。

出发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刘纲就起来了。他穿上了铠甲——这是他第一次穿铠甲。铠甲是银白色的,是刘大牛带着工匠们花了三个月打制的,用了最好的钢材,每一片甲叶都打磨得锃亮。头盔上有红缨,腰里挂着长剑,背上背着弓和箭壶。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那个人不像他。那个人像一个将军。一个要出征的将军。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房间。

两万大军已经在城外集结完毕。旌旗猎猎,刀枪如林,战马嘶鸣。士兵们穿着崭新的皮甲,握着锋利的钢刀,背着强劲的弓弩。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自信的光,是骄傲的光,是愿意为一个人去死的光。

刘纲骑上白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柳青在左,赵天龙在右,孙二娘在后,张诚在前。韩平骑着毛驴,跟在刘纲身后。

“出发。”刘纲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清晨中清晰可闻。

两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开出了陈仓城。

雍州的百姓站在路两边,目送着这支队伍渐渐远去。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跪拜。他们不知道刘纲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刘纲要去做什么。但他们知道,这个人,让他们过上了好子。

这就够了。

大军沿着渭河东进,过郿县、岐山,进入梁州境内。梁州的景象,跟雍州截然不同。雍州的田地里,庄稼长得绿油油的;梁州的田地里,杂草丛生,一片荒芜。雍州的村庄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梁州的村庄里,断壁残垣,人去屋空。雍州的百姓,脸上有笑容;梁州的百姓,脸上只有麻木。

刘纲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

“这就是朱桓的治下。”韩平在他身后说,“他只知道打仗,不知道治国。梁州的百姓,被他榨了最后一滴血。”

刘纲没有说话。他只是催马前行。

五天后,大军抵达凤翔城外。

凤翔是梁州的北大门,城高墙厚,护城河宽阔。城墙上站满了士兵,弓箭手已经搭好了箭,投石车已经装好了石弹。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刘纲勒住马,抬头看着那座高大的城门。城墙上,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将领正探头探脑地往下看。那就是马原,朱桓的小舅子。

“马原,”刘纲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战场上清晰可闻,“我是雍州都巡检使刘纲。奉周德安周大人之命,来梁州剿匪。打开城门,让我过去。”

马原在城墙上哈哈大笑:“刘纲?没听说过!你一个小小的都巡检使,也敢来我梁州撒野?滚回去!”

刘纲没有生气。他早就料到马原会这么说。

“马原,”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如果你还不开城——”

他没有说下去,但马原听懂了。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嚣张:“三天?三年我也不开!有种你就来打!”

刘纲没有再说话。他拨转马头,回到了营地。

当天晚上,周虎带着斥候营出发了。他们的任务,是绕到凤翔的东边,切断从梁州来的粮道。粮道有两条,一条大路,一条小路。大路好守,马原在那里设了关卡。小路不好守,只有几个哨兵。周虎带着人,趁着夜色摸掉了那几个哨兵,控制了小路。

第二天,第一批从梁州运来的粮草被截住了。三百石粮食,一百车,全部落入了伏牛营的手中。

消息传到凤翔,马原慌了。他派人去梁州求援,但求援的人被周虎截住了。他又派了一拨人,还是被截住了。第三拨人,他派了五十个骑兵护送,但周虎的人太多了,五十个骑兵本不是对手。

三天过去了,梁州没有来援军。凤翔城里的粮草越来越少,士兵们的士气越来越低。马原在城墙上转来转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第四天,刘纲又来到了城下。

“马原,”他抬头看着城墙上的那个胖子,“三天到了。你的决定呢?”

马原的脸色惨白。他想投降,但他不敢。他是朱桓的小舅子,如果投降了,朱桓不会放过他。他不想投降,但他也不想死。

“刘纲,”他的声音沙哑,“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过了,打开城门,让我过去。”

“过去之后呢?你要打梁州?”

“那是我的事,不用你心。”

马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咬了咬牙,说:“刘纲,我……我可以让你过去。但你不能伤害城里的人。”

刘纲笑了:“马原,你终于想通了。”

城门打开了。吊桥放下了。刘纲骑着白马,缓缓地走进了凤翔城。马原站在城门口,低着头,不敢看他。

“马原,”刘纲勒住马,低头看着他,“你走吧。回你的老家去。好好过子,别再打仗了。”

马原抬起头,愣了一下。他以为刘纲会了他,会抢他的财产,会把他的人马收编。但刘纲没有。

“你……你不我?”马原的声音发抖。

“不。”刘纲说,“了你,我跟朱桓有什么区别?你走吧。”

马原跪下来,给刘纲磕了三个头,然后爬起来,带着几个亲信,头也不回地跑了。

凤翔城,兵不血刃。

拿下凤翔后,刘纲没有急着继续东进。他在凤翔休整了三天,做了几件事。

第一,他开仓放粮,赈济城里的百姓。凤翔的百姓被马原盘剥了多年,很多人已经断炊了。刘纲的粮食来得正是时候。百姓们捧着粮食,跪在地上,磕头感谢。

第二,他贴了安民告示,宣布凤翔从此归雍州管辖。百姓们不用再交苛捐杂税,不用再服无休止的徭役,不用再担心被山匪抢劫。告示贴出去后,百姓们奔走相告,喜极而泣。

第三,他在凤翔留了五百士兵驻守,由赵天龙的一个部将统领。这五百人不仅是守城,还要在凤翔推行雍州的政策——分田、修水渠、办学堂、开豆腐坊。刘纲要让凤翔的百姓知道,跟着他,比跟着朱桓强一万倍。

三天后,大军继续东进。下一站,是梁州的第二道门户——岐山。

岐山比凤翔更大,城墙更高,守军更多。守将叫韩忠,是朱桓手下的老将,打过仗,见过血,不是马原那种废物。此人手下有八千人,而且都是打过仗的老兵,不好对付。

刘纲没有硬打。他让周虎去打探消息,摸清了岐山守军的情况。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绕过去。

岐山的东边,有一条山谷,叫五丈原。五丈原的地形险要,但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到岐山的后面。如果从小路绕过去,就可以切断岐山与梁州的联系,把岐山变成一座孤城。

问题是,这条小路不好走。山路崎岖,有些地方连马都过不去。而且,五丈原上可能会有伏兵。

“主公,”韩平说,“这条路太险了。如果韩忠在五丈原设了伏兵,我们进去就是送死。”

刘纲想了想,说:“他不会设伏兵。因为这条路太险了,他以为没人敢走。”

“可是——”

“韩先生,打仗就是这样。你以为我不敢走的地方,我偏偏要走。你以为我不会用的办法,我偏偏要用。这样才能出其不意。”

韩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主公说得对。”

当天晚上,刘纲让柳青带着一千骑兵,从大路正面佯攻岐山,吸引韩忠的注意力。他自己带着一万步兵,从五丈原的小路绕过去。

小路确实不好走。有些地方窄得只容一个人通过,旁边就是万丈深渊。有些地方被倒伏的树木挡住,要砍倒了才能过去。有些地方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靴子都拔不出来。士兵们走得筋疲力尽,有人摔伤了,有人掉队了,有人骂娘了。

但刘纲走在最前面。他没有骑马——马过不去。他步行,手里拿着一木棍,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铠甲太重了,他脱下来让亲兵背着。他的靴子里灌满了泥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主公,”韩平在后面喊,“你歇一会儿吧!”

“不用。”刘纲头也不回,“走。”

走了一夜,天亮了。他们终于走出了五丈原。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有一条大路,通向岐山的后方。

没有伏兵。韩忠果然没有在这里设伏。

刘纲站在五丈原的出口,看着远处岐山的轮廓,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走,”他说,“去岐山。”

一万步兵,从岐山的后方了出来。韩忠正在正面跟柳青的骑兵对峙,突然听到后面声震天,回头一看——漫山遍野的伏牛营士兵,像水一样涌了过来。

“中计了!”韩忠的脸色惨白。他想跑,但已经晚了。柳青的骑兵从正面冲上来,刘纲的步兵从后面堵住去路,前后夹击,韩忠的人腹背受敌,顿时大乱。

韩忠确实是个老将。他在乱军中左冲右突,连砍了十几个伏牛营的士兵,想出一条血路。但刘纲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他让弓箭手集中射击,箭如雨下,韩忠的战马被射倒了,他从马上摔下来,被几个伏牛营的士兵按在地上,绑了个结结实实。

韩忠被俘,岐山守军群龙无首,纷纷投降。八千守军,战死一千,被俘五千,其余逃散。

刘纲站在岐山城墙上,看着远处梁州的方向。

凤翔、岐山,两道门户,都已经打开了。前面,就是梁州的腹地。那里有朱桓的三万大军,有梁州的州府——南郑。

“主公,”韩平走上来,“韩忠不肯投降。”

刘纲转过身,看着被五花大绑的韩忠。韩忠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方脸,浓眉,一脸的络腮胡子。他站在那里,挺着膛,不肯低头。

“韩将军,”刘纲走到他面前,“你不肯降?”

“不降。”韩忠的声音很硬,“我是梁州的人,死也是梁州的鬼。你了我吧。”

刘纲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韩将军,我不你。你走吧。”

韩忠愣了一下:“你不我?”

“不。你是条好汉,了你可惜。你走吧,回你的老家去。好好过子。”

韩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跪下来,给刘纲磕了三个头。

“刘大人,”他的声音哽咽了,“我韩忠服了。”

刘纲把他扶起来:“韩将军,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来。我手下正缺你这样的将领。”

韩忠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好。我留下来。”

韩忠的归降,在梁州引起了巨大的震动。韩忠是朱桓手下的老将,在梁州打了二十年的仗,名声很大。他投降了刘纲,其他的将领都慌了。有的望风而逃,有的主动来投,有的被刘纲一一击破。

一个月之内,刘纲连下五城——凤翔、岐山、眉县、武功、周至。五个县,全部纳入囊中。

朱桓在南郑听到消息,暴跳如雷。

“刘纲!”他一巴掌拍碎了桌子,“一个做豆腐的泥腿子,也敢来打我梁州?”

“主公,”一个谋士站出来,“刘纲这个人不好对付。他在雍州做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分田、修水渠、办学堂、开豆腐坊——雍州的百姓都叫他‘刘青天’。他的兵也厉害,打王家、打周家,都是净利落。咱们——”

“闭嘴!”朱桓瞪了他一眼,“我朱桓有三万大军,还怕他一个做豆腐的?传令下去,全军出动,我要亲自会会这个刘纲!”

“主公,不可!”谋士急了,“刘纲连下五城,士气正盛。我们应该坚守南郑,等他粮草耗尽,自然退兵——”

“我说了闭嘴!”朱桓拔出剑,一剑砍断了桌角,“谁再敢说一个‘守’字,这就是下场!”

谋士不敢说话了。

朱桓点齐了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出了南郑。他要跟刘纲正面交锋,一决胜负。

消息传到刘纲的耳朵里,他笑了。

“朱桓果然出来了。”他对韩平说。

“主公,你早就料到了?”

“当然。朱桓这个人,志大才疏,刚愎自用。你越打他,他越急。他越急,就越容易犯错。”

“那咱们怎么办?”

“打。”刘纲站起来,“但不是现在。先退。”

“退?”

“对。退。让他追。他追得越远,补给线就越长。补给线越长,就越容易断。等他追得筋疲力尽了,咱们再回头打。”

韩平笑了:“主公,你这是要引蛇出洞啊。”

“不是引蛇出洞,是请君入瓮。”

刘纲下令,全军后撤三十里。朱桓追了三十里。刘纲又后撤三十里。朱桓又追了三十里。刘纲再后撤三十里。朱桓再追了三十里。

三次后撤,九十里。朱桓的大军从南郑出发,追到了离南郑九十里外的眉县。补给线拉得长长的,粮草辎重跟不上,士兵们疲惫不堪,怨声载道。

就在这个时候,刘纲出手了。

他让柳青带着五千骑兵,绕到朱桓的后方,切断了补给线。然后,他带着一万五千步兵,从正面迎了上去。

两军对垒,在眉县城外的一片开阔平原上。

朱桓骑在马上,看着对面列阵的伏牛营,心里有些发虚。他有三万人,刘纲只有两万。但他的人已经追了九十里,筋疲力尽;刘纲的人以逸待劳,士气正盛。

“冲!”朱桓拔出剑,大吼一声。

三万大军,如水般涌了上去。刘纲站在中军的高台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没有慌。他举起令旗,打出了信号。

第一排,是弓箭手。五千弓箭手,分成三排,前排蹲,中排弯,后排立。箭如雨下,密集的箭雨遮天蔽,覆盖了冲锋的敌兵。冲在最前面的几百人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倒下去。后面的人被绊倒了,被踩踏了,队伍乱了。

第二排,是长矛手。三千长矛手,排成三排,长矛如林,寒光闪闪。敌兵冲到跟前,被长矛捅得人仰马翻。长矛手配合默契,前排捅,中排补,后排待命。敌兵冲了三次,都被打了回去。

第三排,是刀盾手。两千刀盾手,左手持盾,右手持刀,排成方阵。敌兵冲破长矛阵的时候,刀盾手就顶上去。盾挡刀砍,血肉横飞。

朱桓的人冲了一个时辰,死了几千人,却连伏牛营的阵线都没有突破。他的士气越来越低,他的士兵越来越怕。

就在这个时候,柳青的骑兵从后面了出来。五千骑兵,铁蹄如雷,刀光如雪,直朱桓的后方。朱桓的人腹背受敌,顿时大乱。

“撤!快撤!”朱桓慌了,拨转马头就跑。他跑得很快,但柳青的骑兵更快。柳青骑着马,从人群中出来,一剑刺向朱桓的后心。

朱桓听到风声,猛地低头,剑从他的头顶划过,削掉了一块头皮。鲜血喷涌而出,他惨叫一声,差点从马上摔下来。柳青的第二剑紧随而至,这一次,他没有躲开。剑尖刺穿了他的肩膀,他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

朱桓被俘了。三万大军,群龙无首,纷纷投降。

刘纲站在战场上,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沉默了很久。这是他打过的最大的仗,也是他打过的最惨的仗。伏牛营阵亡一千二百人,伤三千人。敌人的尸体更多,少说也有四五千。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浓得让人想吐。

“主公。”韩平走过来,脸色苍白,“朱桓怎么处置?”

刘纲睁开眼睛,看着被五花大绑的朱桓。朱桓满脸是血,披头散发,狼狈不堪。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充满了不甘和怨恨。

“朱桓,”刘纲走到他面前,“你输了。”

“我没输!”朱桓挣扎着,“是你不讲规矩!你有本事跟我正面打!”

刘纲看着他,没有说话。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把他带下去。”他对韩平说,“好好看管。别让他跑了。”

“是。”

朱桓被带走了。刘纲站在战场上,看着远处的南郑。

南郑,梁州的州府。朱桓的老巢。朱桓完了,南郑就是他的了。

但他没有高兴。他想起那些阵亡的士兵,想起他们的家人,想起他们再也回不了家。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沉重的东西。

“主公,”韩平走上来,“南郑派人来了。他们想投降。”

刘纲转过身,看着韩平:“什么条件?”

“没有条件。他们只求主公不伤害城里的百姓。”

刘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答应他们。”

三天后,刘纲的大军开进了南郑。梁州的官员、豪强、百姓,都站在路两边,看着这支队伍。他们的表情很复杂——有恐惧,有敬畏,有好奇,有期待。

刘纲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穿着银白色的铠甲,头盔上的红缨在风中飘动。他的身后,是两万伏牛营的士兵,铠甲鲜明,旌旗猎猎。

他走到南郑的城门口,勒住了马。城门上,梁州的旗帜被降了下来,换上了一面新的旗帜——白底黑字,写着“伏牛”两个字。

他抬起头,看着那面旗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梁州,是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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