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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半年。

刘纲给了自己半年的时间。这半年里,他要做四件事——买马、练兵、情报、外交。每一件事都不容易,每一件事都关系到凉州之战的成败。

第一件事,买马。

凉州出产的战马是天底下最好的。凉州马高大健壮,耐力好,速度快,能负重,能长途奔袭。契胡人能纵横草原,靠的就是马。刘纲要跟凉州人打仗,首先得有马。

但凉州在马崇手里。马崇是凉州刺史,在凉州经营了十几年,手下有三万骑兵,是整个西北最强的势力。此人勇猛善战,手下将领也个个能打。要跟他买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韩先生,”刘纲对韩平说,“你去一趟凉州,找马崇买马。五千匹,不管多少钱,都要买回来。”

韩平想了想,说:“主公,马崇这个人我听说过。他性格豪爽,喜欢交朋友,但也非常精明。跟他做生意,要小心。”

“我知道。所以我让你去。你是读书人,懂礼数,会说话。你去了,先送礼,再谈生意。不要急着买马,先跟他交朋友。”

“交朋友?”

“对。马崇这种人,吃软不吃硬。你跟他硬来,他会跟你拼命。你跟他交朋友,他把你当兄弟。等他把你当兄弟了,买马的事就好办了。”

韩平点了点头:“明白了。”

韩平走的那天,刘纲送他到城门口,塞给他一封信。

“这封信,等你要走的时候再给他。”

韩平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没有拆。“主公,信里写了什么?”

“写了我想跟他说的几句话。”刘纲笑了笑,“你去吧。小心些。”

韩平骑上毛驴,带着几个随从,朝凉州方向去了。刘纲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心里有些忐忑。韩平是个聪明人,但马崇是个粗人。聪明人跟粗人打交道,有时候比粗人跟粗人打交道还难。

但他相信韩平。

韩平走后,刘纲开始做第二件事——练兵。

伏牛营现在有三万两千人,骑兵只有五千。要打凉州,五千骑兵远远不够。刘纲要在一万骑兵的基础上,再增加五千。一万骑兵,对三万骑兵,还是少。但刘纲不打算跟马崇硬碰硬。他有别的办法。

他让柳青负责骑兵训练。柳青是个天生的骑兵将领,她骑马像风一样快,使剑像闪电一样疾。她训练骑兵的方法也跟她打仗一样——狠、快、准。每天天不亮,骑兵们就起来练马术。跑步、跳跃、跨越障碍、马上射箭、马上劈砍、马上列阵。柳青站在场中间,手里拿着一长长的竹竿,谁的动作不到位,就是一竹竿。

“马步要稳!腰要直!眼睛要看前面!箭要射准!”

骑兵们被训练得苦不堪言,但没有一个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练不好,上了战场就是死。

刘纲也参与了训练。他的骑术不好,射箭也不准,格斗更不行。但他有一个优点——他肯学。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跟着柳青练马术。摔了爬起来,再摔再爬起来。他的腿上全是淤青,手掌磨出了血泡,但他咬着牙不吭声。

柳青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这个少年,明明是主公,明明可以坐在城里等消息,却偏偏要跑到场上跟士兵们一起吃苦。他不需要练得有多好,他只需要让士兵们知道——他跟他们是站在一起的。

这就够了。

一个月后,韩平回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

“主公,”他坐在刘纲面前,叹了口气,“马崇这个人,不好对付。”

“怎么了?”

“我去了凉州,见了马崇。他对我很客气,请我喝酒,请我吃肉,还送了我一匹好马。但一谈到买马的事,他就打哈哈。他说凉州的马只够自己用,没有多余的卖。”

“你跟他提了价钱吗?”

“提了。我说一千两银子一匹,他笑了。他说一万两一匹也不卖。”

刘纲沉默了。一千两银子一匹,五千匹就是五百万两。这个价钱,他已经是在咬牙了。马崇还不卖,说明他不是嫌钱少,而是不想卖。不想卖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不信任刘纲。

“信给他了吗?”

“给了。他看了信,脸色变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城门口,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告诉刘纲,凉州的马,只卖给他一种人。’”

“什么人?”

“他看上的朋友。”

刘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马崇,有意思。

“韩先生,你辛苦了。休息几天,再去一趟凉州。”

“还去?”

“去。这次不是去买马,是去交朋友。”

韩平看着刘纲,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也笑了。“主公,你这个人,真是什么都不怕。”

“怕什么?马崇又不会吃人。”

半个月后,韩平又去了凉州。这一次,他没有带银子,只带了几车豆腐和几坛好酒。马崇看到豆腐的时候,眼睛亮了。他从来没吃过豆腐,第一口就爱上了。

“这东西好吃!”他一边吃一边说,“比肉还好吃!刘纲这小子,真有本事!”

韩平笑了:“马刺史,这是刘大人特意让我带来的。他说凉州没有豆腐,怕您吃不着,特意让我送几车来。”

马崇哈哈大笑:“刘纲这个人,有意思。上次你带来的那封信,我看了。他说他想跟我做朋友。做朋友可以,但得拿出诚意来。这几车豆腐,就是诚意。”

“那买马的事——”

“买马的事好说。”马崇大手一挥,“你要多少匹?”

“五千匹。”

马崇想了想,说:“五千匹太多了。凉州虽然产马,但我也要养兵。这样吧,先给你两千匹。价钱嘛——五百两一匹,怎么样?”

五百两一匹,比刘纲出的一千两还便宜一半。韩平心里狂喜,但脸上不动声色。“马刺史,这个价钱太低了。刘大人说了,不能让你吃亏。八百两一匹,怎么样?”

马崇哈哈大笑:“刘纲这个人,真是个实在人。好,八百两一匹,成交。”

两千匹马,一百六十万两银子。这个数目不小,但对刘纲来说,值得。有了这两千匹马,他的骑兵就能扩到七千。加上原来的五千,一万两千骑兵,虽然还是比马崇少,但差距已经缩小了。

韩平走的时候,马崇送到城门口,拉着他的手说:“回去告诉刘纲,凉州的门,永远为他敞开。”

韩平点了点头:“一定。”

第三件事,情报。

周虎带着斥候营,在凉州待了整整两个月。他化妆成商人,走遍了凉州的每一个县、每一座城、每一个军营。他摸清了马崇的底细——马崇有三万骑兵,分驻在凉州的五个县。其中最大的两支,一支在武威,一支在张掖。武威的守将是马崇的儿子马桓,张掖的守将是马崇的侄子马峻。马桓勇猛善战,是凉州第一猛将。马峻沉稳老练,是凉州第一谋将。

马崇这个人,性格豪爽,喜欢交朋友,对手下也很好。他在凉州经营了十几年,深得人心。凉州的百姓和士兵都服他。要打败他,不容易。

但周虎也发现了一些问题。马崇虽然深得人心,但他的手下并不是铁板一块。马桓和马峻之间,有些矛盾。马桓觉得自己是长子,应该继承马崇的位置。马峻觉得自己更有本事,应该当继承人。两人明争暗斗,马崇也管不了。

另外,凉州的豪强们对马崇也有一些不满。马崇在凉州实行的是军管,一切以军事为先。豪强们的利益经常被牺牲,他们敢怒不敢言。

周虎把这些情报带回来后,刘纲看了很久。

“马桓和马峻……”他喃喃道,“这两个人,可以利用。”

“主公的意思是——”韩平问。

“离间计。”刘纲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马桓勇猛,但脾气暴躁。马峻沉稳,但心机深。如果我们能让他们互相猜忌,马崇的内部就会出问题。”

“怎么离间?”

刘纲想了想,说:“先不急。等我们打过去的时候再说。”

第四件事,外交。

刘纲给曹烈写了一封信,告诉他自己的计划——打凉州。信里说得很坦诚——“我要打凉州,需要你的支持。不需要你出兵,只需要你在东边稳住刘范和孙昊。等我拿下凉州,我们就是真正的盟友。”

曹烈的回信很快——“好。你打你的凉州,我帮你看着东边。但有一条——拿下凉州之后,你要跟我平分凉州的马。”

刘纲看完信,笑了。曹烈这个人,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占便宜。

“答应他。”他对韩平说,“平分凉州的马,可以。但分多少,我说了算。”

韩平点了点头,提笔写了回信。

刘纲还给刘范和孙昊写了信。给刘范的信很客气——“刘荆州,我打凉州,是为了剿匪。凉州的马崇跟契胡人有联系,通敌叛国,这是死罪。我打他,是替朝廷办事。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打荆州。”

给孙昊的信更直接——“孙兄,我要打凉州。你如果愿意帮我,我感激不尽。如果不愿意,我也不强求。但有一条——别在背后捅刀子。”

刘范和孙昊都没有回信。但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不帮你,也不害你。这就够了。

半年之期,到了。

这一天的清晨,刘纲站在陈仓城墙上,看着远处的陇山。

陇山上的雪已经化了,山腰上长出了嫩绿的新草。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花香的气息。远处的田野里,农人们正在播种。他们不知道,一场战争即将来临。

“主公,”韩平走上来,“一切都准备好了。”

“说吧。”

“伏牛营现有三万五千人,骑兵一万二千人。粮草够吃半年,军饷够发三个月。凉州的情报已经摸清,马崇的三万骑兵分布在五个县,武威一万,张掖八千,酒泉五千,敦煌三千,玉门两千。马崇本人驻在武威。”

“地图。”

韩平把地图铺在城墙上。刘纲低头看着,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地移动。

“武威是凉州的州府,马崇的老巢。打凉州,必须先打武威。但武威有一万骑兵,不好打。”

“所以?”

“所以,不能先打武威。”刘纲的手指移到了张掖,“先打张掖。张掖有八千骑兵,守将是马峻。马峻沉稳,但胆子小。我们打张掖,他一定会向马崇求援。马崇派兵来救,我们就在半路上设伏。”

“围点打援?”

“对。围点打援。”刘纲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柳青带五千骑兵,绕到张掖后面,切断退路。赵天龙带五千步兵,正面攻打张掖。我带一万步兵,在半路上设伏,打马崇的援军。”

“马桓呢?他在武威。”

“马桓不用管。他勇猛,但没脑子。马崇派援军,他一定会来。他来了,正好一起打。”

韩平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计划可行。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马崇如果亲自来呢?”

刘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马崇亲自来,更好。擒贼先擒王。拿下马崇,凉州就是我们的了。”

韩平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晨光中闪闪发光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敬畏。这个少年,比他想象的更大胆。他不是在打凉州,他是在赌。赌马崇会中计,赌马桓会冲动,赌马峻会害怕。如果赌赢了,凉州就是他的。如果赌输了——

他不会输。韩平这样告诉自己。他不会输。

“什么时候出发?”韩平问。

“三天后。”

三天后,刘纲率军西进。

三万五千大军,分成前、后、左、右、中五军。前军五千骑兵,由柳青统领。左军五千步兵,由赵天龙统领。右军五千步兵,由孙二娘统领。后军五千步兵,由张诚统领。中军一万五千步兵,由刘纲亲自统领。韩平随中军行动,周虎带着斥候营走在最前面。

大军沿着渭河西进,过陇山,进入凉州境内。凉州的景象,跟雍州和梁州都不一样。雍州多山,梁州多水,凉州多草原。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绿草如茵,野花遍地。成群的牛羊在草原上吃草,牧人骑着马,唱着歌,自由自在。

刘纲骑在马上,看着这片草原,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这片土地,太美了。美得让人不想打仗。但他必须打。因为这片土地,不只是美,还是战略要地。控制了凉州,就有了马。有了马,就能跟北方的契胡人抗衡。能跟契胡人抗衡,就能保护中原的百姓。

这就是他要打凉州的原因。不是为了地盘,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保护。

大军在草原上行进了五天,抵达了张掖城外。

张掖是凉州的第二大城市,城墙高大,护城河宽阔。城墙上站满了士兵,弓箭手已经搭好了箭,投石车已经装好了石弹。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刘纲勒住马,抬头看着那座高大的城门。城墙上,一个三十来岁的将领正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那就是马峻,马崇的侄子,凉州第一谋将。

“马峻,”刘纲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战场上清晰可闻,“我是雍州都巡检使刘纲。马崇通敌叛国,勾结契胡,罪不容诛。我奉朝廷之命,来凉州平叛。打开城门,投降吧。”

马峻在城墙上冷笑:“刘纲,你一个小小的都巡检使,也敢来我凉州撒野?马刺史是大衍朝的忠臣,从来没有勾结过契胡。你这是诬陷!”

“诬陷?”刘纲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马崇写给契胡可汗的信。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和印章。你要不要看看?”

马峻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那封信是假的——是刘纲让韩平伪造的。但他不知道是假的。他只知道,如果这封信是真的,马崇就完了。凉州就完了。

“你——”马峻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胡说!那封信是假的!”

“是真是假,不是你说的算的。”刘纲把信收起来,“马峻,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如果你还不开城——”

他没有说下去,但马峻听懂了。

刘纲拨转马头,回到了营地。

当天晚上,马峻果然派了救援的人,连夜赶往武威。求援的人被周虎截住了,但刘纲故意放走了一个。他要让马崇知道,张掖被围了。

马崇在武威接到求援信,勃然大怒。

“刘纲!”他一巴掌拍碎了桌子,“一个做豆腐的泥腿子,也敢来打我凉州?”

“父亲,”马桓站出来,“让我带兵去救张掖。我要亲手宰了刘纲!”

马崇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行。刘纲这个人,诡计多端。他打张掖,可能是想引我们去救。如果我们去了,他可能在半路上设伏。”

“那就不救了?”马桓急了,“张掖有八千兄弟,马峻也在那里。不救,他们就完了!”

马崇沉默了。他知道马桓说得对。张掖不能丢,马峻不能丢。但他也知道,刘纲一定在半路上等着他。

“父亲,”马桓跪下来,“让我去。我带五千骑兵,星夜兼程,天亮之前就能赶到张掖。刘纲就算设了伏,也挡不住我的铁骑!”

马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去吧。小心些。”

马桓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马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过。

马桓带着五千骑兵,从武威出发,星夜兼程,赶往张掖。他知道刘纲可能在半路上设伏,但他不在乎。他是凉州第一猛将,他的铁骑天下无敌。刘纲那些泥腿子步兵,本不是他的对手。

他错了。

刘纲确实在半路上设了伏。伏击地点选在了一处叫做“黑风口”的地方——两边是低矮的山丘,中间是一条狭长的谷地,谷地不长,只有两里,但两边都是陡坡,骑兵展不开。

马桓的骑兵进入黑风口的时候,刘纲没有动手。他等到敌人的队伍完全进入谷地,前队已经快走出谷口、后队还在谷外的时候,才下达了攻击命令。

第一轮,是弓箭。五千弓箭手,埋伏在两边的山丘上,箭如雨下。马桓的骑兵猝不及防,被射得人仰马翻。战马惨叫着摔倒,骑兵被抛下,后续的骑兵被绊倒,谷地里一片混乱。

第二轮,是滚石。山丘上堆满了巨石,绳索被砍断,巨石轰然滚落,砸进骑兵的队伍中。巨石撞击地面发出的巨响、战马的嘶鸣声、人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第三轮,是火攻。谷地里洒满了火油,火箭射入谷底,大火冲天而起。马桓的骑兵被大火吞没,有些人浑身是火,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马桓确实悍勇。他从火海中冲出来时,浑身是火,像一头愤怒的雄狮,挥舞着一把长刀,接连砍倒了十几个伏牛营的士兵。刘纲站在山丘上,看着这个浑身是火的年轻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敬意。

“放箭。”他轻声说。

一百支箭同时射向马桓。他砍飞了十几支,但剩下的八十多支,他没有挡住。箭矢穿透了他的铠甲,刺进了他的身体。他从马上摔下来,倒在血泊中。

马桓被俘了。五千骑兵,战死一千,被俘三千,其余逃散。

消息传到武威,马崇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的儿子,他的骄傲,他的希望,被刘纲俘虏了。

“刘纲!”他拔出剑,一剑砍断了桌角,“我要亲手宰了你!”

“父亲,”马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张掖已经被刘纲围了三天,城里的粮草快没了,士兵们的士气也快没了。他知道守不住了,就带着几个亲信,偷偷溜出了城,赶回了武威。

“父亲,”他跪在地上,“不能打。我们打不过刘纲。”

“放屁!”马崇暴怒,“我凉州有三万骑兵,还打不过他一个做豆腐的?”

“父亲,三万骑兵已经没了。马桓被俘了,五千骑兵没了。张掖被围了,八千骑兵也没了。我们手上只剩下一万七千骑兵。刘纲有三万五千人,还有一千多骑兵。我们打不过了。”

马崇沉默了。他知道马峻说的是实话。但他不甘心。他在凉州经营了十几年,他不能就这样认输。

“父亲,”马峻抬起头,“投降吧。刘纲这个人,我打听过。他在雍州和梁州做的事——分田、修水渠、办学堂、开豆腐坊——都是为百姓好。他打凉州,不是为了抢地盘,是为了马。他需要马去打契胡人。如果我们投降,他不会为难我们的。”

马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写封信给刘纲。”他的声音沙哑,“告诉他——我投降。”

马崇投降的消息传到刘纲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张掖城外吃豆腐。他放下豆腐,站起来,看着远处武威的方向。

“主公,”韩平走上来,“马崇投降了。”

“我知道。”刘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吧,去武威。”

刘纲带着一万骑兵,赶到了武威。马崇站在城门口,等着他。他穿着一件旧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刘纲,”他看着骑在白马上面的少年,“你赢了。”

刘纲从马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马刺史,得罪了。”

马崇愣了一下。他以为刘纲会趾高气扬,会耀武扬威,会羞辱他。但刘纲没有。他只是鞠了一躬,说了一句“得罪了”。

“你——”马崇的声音有些发哽,“你不我?”

“不。”刘纲说,“你是个好汉,了你可惜。你可以在凉州继续当你的刺史,但凉州的军政要事,由我的人管。你的骑兵,要编入伏牛营。你的儿子马桓,我会放了他。”

马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跪下来,给刘纲磕了三个头。

“刘大人,”他的声音哽咽了,“我马崇服了。”

刘纲把他扶起来。“马刺史,起来吧。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凉州,兵不血刃。

拿下凉州后,刘纲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看马场。凉州的马场在武威城外的一片大草原上,占地数万亩,养着几万匹战马。刘纲站在马场边上,看着那些在草原上奔跑的马群,心里涌起一股豪情。

“从今天起,”他对身边的将领们说,“这些马,就是我们的了。”

他转过身,对韩平说:“韩先生,在凉州设立马政司,专门负责战马的育种和训练。我要在一年之内,把骑兵扩到两万人。”

韩平点了点头:“明白。”

第二件事,是整编马崇的骑兵。马崇的三万骑兵,战死了一部分,逃散了一部分,剩下的还有两万多人。刘纲把这两万多人编入了伏牛营,加上原来的骑兵,伏牛营的骑兵达到了三万人。三万人,分成了十五个营,每营两千人,由柳青、马桓、马峻等人统领。

马桓被释放后,对刘纲的态度很复杂。他恨刘纲打败了他,俘虏了他,羞辱了他。但他也佩服刘纲——一个做豆腐的泥腿子,能打败他这个凉州第一猛将,说明这个人不简单。而且,刘纲没有他,没有羞辱他,还让他继续带兵。这种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刘大人,”马桓跪在刘纲面前,“我马桓服了。从今天起,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刘纲把他扶起来:“马桓,你是条好汉。好好,我不会亏待你的。”

第三件事,是治理凉州。凉州的情况比雍州和梁州都复杂。凉州地广人稀,大部分是草原和沙漠,只有少数几个绿洲城市。这里的百姓以放牧为生,逐水草而居,没有固定的住所,没有固定的田地,也没有固定的税收。要在这种地方推行雍州的那套办法,几乎不可能。

刘纲想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不改。凉州的百姓习惯了游牧生活,硬要他们改成农耕,他们不习惯,也不愿意。与其强行改变,不如顺应他们的习惯。他在凉州设立了几个“互市”——汉族和少数民族交易的市场。用茶叶、丝绸、粮食、豆腐换回马匹、牛羊、皮毛、药材。各取所需,互惠互利。

这个政策大受欢迎。凉州的百姓们说,刘大人真是个好官,他懂我们。

刘纲在凉州待了两个月,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后,回到了雍州。

回到陈仓的那天,石猛在城门口等着他。这个粗犷的汉子,看到刘纲的时候,眼睛红了。

“大王,”他的声音有些发哽,“你回来了。”

刘纲从马上跳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石叔,我回来了。”

石猛咧嘴一笑,一巴掌拍在刘纲肩膀上,差点把他拍趴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走,俺请你喝酒!”

刘纲笑着摇了摇头:“石叔,我不喝酒。有豆腐吗?”

“有!管够!”

两人并肩走进了陈仓城。

当天晚上,刘纲在城堡的大厅里召集了所有的营指挥开会。参会的除了老班底——韩平、石猛、柳青、赵天龙、孙二娘、张诚、韩忠、周虎——还有新加入的马桓和马峻。二十几个人,把大厅坐得满满当当。

刘纲站在地图前,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雍州,我们的。梁州,我们的。凉州,也是我们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清晰可闻,“三州在手,我们有了基。但这还不够。”

他指着地图上的北方:“北边,是契胡人。他们有十万骑兵,年年南侵,烧抢掠。幽州、云州已经丢了,京畿以北无险可守。如果我们不去打他们,他们就会来打我们。”

他指着地图上的东方:“东边,是中原的诸侯。曹烈在豫州,袁衡在冀州,刘范在荆州,孙昊在扬州。这些人,有的跟我们结盟,有的在观望,有的在准备打我们。不管他们是什么态度,我们都不能掉以轻心。”

他转过身,看着每一个人:“所以,下一步,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巩固三州。分田、修水渠、办学堂、开豆腐坊——这些事,在雍州和梁州做了,在凉州也要做。让三州的百姓过上好子,他们才会真心实意地跟着我们。”

“第二,整军经武。伏牛营现在有五万人,骑兵三万人。这个数字还不够。我要在一年之内,把伏牛营扩到十万人,骑兵五万人。有了十万大军,我们才能跟契胡人抗衡,才能跟中原的诸侯争雄。”

“第三,等待时机。天下已经乱了。皇帝驾崩了,王舜专权了,契胡南侵了,各地诸侯都在抢地盘。大衍朝撑不了多久了。等它倒了,天下就会大乱。到那时候,谁有兵,谁有粮,谁有地盘,谁就是老大。”

他顿了顿,看着每一个人:“我们,就是那个老大。”

大厅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石猛站起来,大声说:“对!我们就是老大!”

所有人都笑了。

散会后,刘纲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陈仓城都照得亮堂堂的。远处,陇山的群峰在月光下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沉默、古老、不可征服。

但他知道,没有什么是不可征服的。

他想起了刘家沟,想起了大槐树,想起了豆腐坊,想起了刘万福。他想起了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士兵,想起了他们的家人,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向了书案。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他的身后,有雍州的两百五十万百姓,有梁州的一百五十万百姓,有凉州的八十万百姓,有五万伏牛营的士兵,有韩平、石猛、柳青、赵天龙、孙二娘、张诚、韩忠、马桓、马峻……有无数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人。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天下归一。

然后他吹灭了灯,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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