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巧莲连着七天没出一点差错。
这在国营红旗饭店成了不大不小的新闻。从前那个动不动就上错菜、算错账、被钱经理骂得狗血淋头的王巧莲,像是突然换了一个人。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擦窗户、摆桌椅、记菜价、背菜单,眼里全是活,手里停不下来。
“巧莲这是中了什么邪?”小周趴在柜台上,看着王巧莲蹲在地上擦桌腿,压低声音跟旁边的服务员刘姐嘀咕,“以前她可不是这样的。”
刘姐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人家想通了呗。男人没了,不活喝西北风啊?”
“切,装什么装。”小周撇撇嘴,“我就不信她能一直这么装下去。”
刘姐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王巧莲听见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就继续擦。她现在学会了一件事——不该听的当听不见,不该看的当看不见。
擦完桌腿,她又去后厨帮周师傅择菜。周师傅这几天对她的态度明显好了不少,有时候还会主动教她一些做菜的窍门。
“巧莲,你看好了,这鱼要这样切,刀口要斜着走,这样炸出来才好看。”周师傅一边收拾鱼一边比划。
“周师傅,您教我这个什么?我又不是厨子。”王巧莲笑着问。
“多学点没坏处。”周师傅意味深长地说,“这年头,手里有技术,走到哪儿都不怕。”
王巧莲愣了一下,把这话记在心里了。
中午饭点的时候,饭店来了个重要的客人。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停在饭店门口,这在镇上可不常见。车上下来的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雪白的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他个子很高,肩膀宽宽的,脸型方正,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精气神。
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个穿着普通的中年男人,一个夹着公文包,一个拎着黑色的人造革提包,一看就是随行人员。
“哎呦,这是谁啊?派头不小。”小周的眼睛立刻亮了,整了整头发,扯了扯衣角,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
王巧莲正在给三号桌加水,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男人身上停了一秒,就低下头继续倒水。
她现在对男人没兴趣。不管长得多好看,穿得多体面,在她眼里,跟孙德才那种混混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靠不住的。
钱经理从办公室小跑着出来,脸上的笑堆得跟座山似的:“哎呀,赵卫国同志!欢迎欢迎!县酒厂的大业务员,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赵卫国。
王巧莲端着水壶往后厨走,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钱经理客气了。”赵卫国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点南方口音,咬字很清楚,跟镇上那些说话粗声大气的男人完全不一样,“我是来谈下季度供货的事,顺便在您这儿吃个便饭。”
“好好好,里边请里边请!”钱经理点头哈腰地把人往雅间领,“小周,倒茶!上好茶!”
小周端着茶壶,扭着腰进去了,出来的时候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怎么样怎么样?”几个服务员围上去。
“人家都不正眼看我。”小周有点泄气,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不过他说谢谢了,声音真好听。”
“切,人家是大业务员,全县跑的主儿,能看上你?”刘姐泼冷水。
“那也看不上你啊。”小周翻了个白眼。
王巧莲没参与这些议论,端着菜进雅间送菜的时候,她低着头,把菜放在桌上就要走。
“等一下。”赵卫国突然开口。
王巧莲停下来,心里一紧:“同志,怎么了?”
“这个红烧鱼,”赵卫国用筷子指了指盘子,“是今天做的?”
王巧莲看了一眼那盘鱼,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是的,同志。鱼是早上到的,我们周师傅亲手做的,您觉得哪里不对吗?”
“不是不对。”赵卫国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点了点头,“是太好了。我在县里的大饭店都很少吃到这么地道的红烧鱼。你们这个师傅手艺不错。”
王巧莲松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谢谢同志夸奖,我转告周师傅。”
她转身要走,赵卫国又说了一句:“你是这儿的服务员?”
“是的。”
“来了多久了?”
“三年了。”
赵卫国点了点头,没再问了。王巧莲出了雅间,心跳还有点快——不是因为赵卫国这个人,而是因为那盘鱼。她刚才差点说“这鱼是昨天的”,幸亏脑子转得快,想起来今天早上周师傅确实进了新鱼。
“巧莲,雅间的菜上完了?”钱经理走过来问。
“上完了。”
“赵业务员没说什么吧?”
“他说红烧鱼做得好。”
钱经理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难得地夸了她一句:“行,得不错。”
王巧莲愣了一下,赶紧说:“那是周师傅手艺好。”
“你倒是会说话。”钱经理看了她一眼,走了。
赵卫国吃完饭出来的时候,王巧莲正在前厅收拾桌子。他站在柜台前结账,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王巧莲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没有抬头,继续擦她的桌子。
“钱经理,”赵卫国收回目光,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下季度的供货合同我带来了,您看看。价格比上季度涨了百分之五,但量可以多给百分之十。”
钱经理接过文件,眉头皱了起来:“赵业务员,这价格涨得有点多啊。我们饭店的利润本来就不高——”
“钱经理,”赵卫国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现在粮食价格涨了,酿酒的原料成本上去了,整个行业都在涨。我给您多百分之十的量,已经是看在老交情的面子上了。”
钱经理犹豫了一会儿,咬咬牙:“行,签了。”
赵卫国从公文包里掏出钢笔,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又把合同推给钱经理。签完以后,他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王巧莲正好直起腰,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赵卫国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是深秋的湖水,平静但深邃。他看着王巧莲,微微点了点头,嘴角翘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
王巧莲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赶紧低下头继续擦桌子。
等赵卫国走了以后,她才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向,怔了一会儿。
“巧莲?想什么呢?”牛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
“没什么。”王巧莲赶紧摇头,继续擦桌子。
“那个赵业务员,长得挺精神的。”牛大姐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还没结婚呢,全县跑,到处谈业务,有本事得很。”
“跟我有什么关系。”王巧莲的语气淡淡的。
牛大姐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王巧莲以为赵卫国就是一面之缘,过了就过了。没想到三天以后,他又来了。
这次是一个人来的,没带随行人员,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比上次那身呢子大衣随意了不少。
“钱经理在吗?”他进门就问。
“钱经理今天去县里开会了,不在。”小周抢在王巧莲前面回答,脸上的笑甜得能滴出蜜来,“赵业务员,您有什么事?我帮您转达。”
“哦,不在啊。”赵卫国往里面看了一眼,目光越过小周,落在正在擦桌子的王巧莲身上,“那我等他回来再说。”
“要不您坐着等?我去给您倒茶。”小周殷勤地搬椅子。
“不用了,我站一会儿就行。”赵卫国站在门口,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在烟盒上磕了磕,点上了。
他抽烟的姿势很好看,修长的手指夹着烟,微微偏着头,烟雾从嘴角慢慢散开。
王巧莲擦完桌子,端着水盆往后厨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开口了:“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王巧莲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王巧莲。”
“王巧莲,”赵卫国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好听。我叫赵卫国,县酒厂的。”
“我知道。”王巧莲说完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好像她很在意他似的。
赵卫国果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哦?你知道我?”
“上次钱经理介绍过。”王巧莲面不改色地说,“您是大业务员,全县都知道。”
“大业务员谈不上,跑腿的。”赵卫国把烟灭了,丢进门口的垃圾桶里,“王巧莲同志,你们这儿的红烧鱼确实不错,我上次吃了以后一直惦记着。今天能不能再给我做一条?”
“您要吃饭?”王巧莲问。
“对,给我找个安静点的地方,随便吃点就行。”
王巧莲把他领到靠窗的一张桌子,擦了擦桌面:“这儿行吗?”
“行。”赵卫国坐下来,接过菜单翻了翻,“还是上次那几样,红烧鱼、炒三丝、酸辣汤。再来碗米饭。”
王巧莲记下来,送到后厨。周师傅听说又是赵卫国点的菜,特意多放了把火候。
“这个赵业务员,眼光高着呢,上次夸了我的鱼,今天我得做得更好点。”周师傅难得露出点得意的神色。
菜做好了,王巧莲端上去。赵卫国尝了一口鱼,眼睛亮了:“嗯,比上次还好吃。你们师傅是不是今天心情好?”
“周师傅说您识货,特意多下了功夫。”王巧莲给他倒了杯茶。
“替我谢谢他。”赵卫国吃得很快,但吃相不难看,筷子用得利索,碗里的饭一粒都不剩。
吃完以后,王巧莲给他算账:“红烧鱼一块二,炒三丝六毛,酸辣汤四毛,米饭一毛,一共两块三。”
赵卫国掏出三块钱递给她:“不用找了。”
“同志,我们这儿不兴收小费。”王巧莲把钱退回去。
赵卫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行,你拿着,该多少是多少。”他把两块三毛钱放在桌上,站起来,“王巧莲同志,你们饭店的服务态度真好。下次我还来。”
“欢迎。”王巧莲公事公办地说。
赵卫国走了以后,小周酸溜溜地凑过来:“巧莲,他怎么就找你点菜啊?我站在门口他都不看我一眼。”
“人家是来吃饭的,又不是来看人的。”王巧莲把钱交给柜台,头也不回地说。
“切,装什么清高。”小周嘀咕了一句,扭着腰走了。
王巧莲没搭理她。
她以为赵卫国说“下次还来”就是客气话,没想到他真的又来了。
这次是五天以后。
赵卫国进门的时候,王巧莲正在给一桌客人结账。她低着头算账,没注意到他进来。
“三块二。”她把找零递给客人,抬起头,才发现赵卫国就站在旁边,双手在裤袋里,微微偏着头看她算账。
“算得真快。”他说。
王巧莲被吓了一跳:“赵、赵同志,您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赵卫国笑了笑,“钱经理在吗?”
“在,我去叫——”
“不急。”赵卫国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先吃饭,再谈事。还是老样子,红烧鱼、炒三丝、酸辣汤。”
王巧莲去后厨下单的时候,牛大姐拉住了她:“巧莲,那个赵业务员又来了?专门找你?”
“他是来吃饭的。”王巧莲面不改色。
“吃饭专挑你在的时候吃?”牛大姐嘿嘿笑了两声,“我看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牛大姐,您别瞎说。”王巧莲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人家是大业务员,全县跑,什么人没见过?能看上我一个寡妇?”
牛大姐的笑容收了收,叹了口气:“也是。这世道,寡妇就是矮人一头。”
王巧莲没接话,端着菜出去了。
赵卫国吃饭的时候,王巧莲在旁边的桌子收拾。她注意到他吃饭很安静,不像镇上那些男人,吃个饭吧唧嘴、打嗝、大声说话。他每一口都嚼得很细,筷子从不戳到碗底,汤喝完了碗边还是净的。
这个人,跟镇上的人不一样。
赵卫国吃完以后,王巧莲给他算账,还是两块三。这次他没多给,把正好的钱放在桌上。
“王巧莲同志,”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我跟钱经理谈完事了,这是下季度的供货清单,我留一份在你们这儿,以后方便对账。”
王巧莲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是各种酒的名称、价格、供货量,写得工工整整,字迹清秀有力。
“赵同志的字写得真好。”她随口说了一句。
赵卫国笑了笑:“业务的,整天写字,练出来的。”
他走了以后,王巧莲把那张纸收好,放在柜台的抽屉里。晚上打烊的时候,她把纸拿出来,又看了一眼,才夹进账本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看那一眼。
接下来半个月,赵卫国又来了三次。
每次都是先吃饭,再跟钱经理谈事。每次吃饭都坐靠窗那张桌子,每次都是红烧鱼、炒三丝、酸辣汤,每次都是王巧莲服务。
小周气得牙痒痒,背地里跟刘姐嚼舌:“你说那个赵业务员,是不是看上王巧莲了?一个寡妇,有什么好的?”
刘姐嗑着瓜子,不咸不淡地说:“人家看上了你也管不着。有本事你也长成王巧莲那样啊。”
小周被噎得说不出话。
王巧莲不是不知道这些议论,但她假装听不见。她告诉自己,赵卫国就是来吃饭的,跟她没关系。她就是个服务员,给客人端茶倒水是本分。
可是第四次来的时候,赵卫国做了一件让王巧莲措手不及的事。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深秋的雨又冷又密,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饭店里客人不多,王巧莲站在门口看雨,心想这么大的雨,应该不会有人来了。
雨幕里突然出现一个人影,跑得很快,夹克衫都湿透了。
是赵卫国。
他跑到饭店门口的屋檐下,浑身湿淋淋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往下淌。但他的右手紧紧捂着口,像是护着什么东西。
“赵同志?”王巧莲赶紧拿了条毛巾递过去,“您怎么这么大的雨还来?快擦擦。”
赵卫国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油纸包,外面裹了好几层报纸,虽然他人淋成了落汤鸡,但那油纸包是的。
“给你。”他把油纸包递过来。
王巧莲愣住了:“什么?”
“打开看看。”
王巧莲犹豫了一下,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块桂花糕。金黄色的糕体上撒着桂花碎,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还带着体温。
“我上次来的时候,听见你跟同事聊天,说你小时候爱吃桂花糕。”赵卫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今天去县里开会,路过那家老店,顺便带了一块。不知道还合不合你口味。”
王巧莲拿着那块桂花糕,手在发抖。
她想起另一个人,也曾经这样给她带桂花糕。
“赵同志,”她的声音有些哑,“您不该破费的。”
“一块糕而已。”赵卫国笑了笑,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你尝尝,要是不好吃,下次我换一家买。”
王巧莲看着手里的桂花糕,眼泪突然涌了上来。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擦桌子,把眼泪回去。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雨声盖住。
赵卫国看着她低头的样子,眼神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行了,我去找钱经理谈事了。对了,今天不吃饭了,刚在县里吃过了。”
他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王巧莲同志,那块糕记得吃,别放坏了。”
王巧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块桂花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糕,金色的桂花碎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春生……”她在心里默默喊了一声,鼻子酸得厉害。
她把桂花糕小心地放在柜台上,用原来的油纸重新包好。她没有吃,但她也没有扔。
晚上回到家,她把桂花糕放在桌上,跟李春生那块硬得像石头的桂花糕并排摆着。
一块是旧的,一块是新的。
一块是过去,一块是……什么?
王巧莲坐在桌边,盯着两块桂花糕看了很久。
“王巧莲,”她对自己说,“你别犯傻了。人家就是顺手带块糕,没别的意思。你是寡妇,别自作多情。”
她把新桂花糕收进柜子里,跟旧的那块放在一起。
然后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石榴树上,啪啪作响。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赵卫国浑身湿透、从怀里掏出爽油纸包的样子。
“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雨给我带糕?”她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像是在说着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