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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沈崇昏迷的第三天,侯府的天变了。

不是天气,是人心的天。

沈蘅芜坐在窗边,手里捧着那本母亲留下的诗集,眼睛盯着书页,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她的耳朵在捕捉院子外面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远处传来的隐约喧哗。

半夏端着一碗药膳粥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大小姐,出事了。”

沈蘅芜放下诗集,抬起头:“说。”

“前院传来消息,说侯爷昏迷不醒的消息传到了军中。西北那边来了急报,说北狄有异动,边关告急,需要侯爷立刻回去主持大局。”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收紧。

北狄异动。边关告急。

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沈崇刚中毒昏迷,北狄就来了?要么是真的凑巧,要么是有人故意在这个时间点制造边关危机——目的是什么?朝廷在沈崇昏迷期间做出关于西北兵权的决策?

“朝廷怎么说?”

“圣上还没有表态。但太子和晋王都在朝上争——太子举荐自己的人去西北暂代军务,晋王也举荐自己的人。两边吵得不可开交。”

沈蘅芜沉默了片刻。

“靖安王呢?”

半夏愣了一下:“靖安王?”

“他在朝上说了什么?”

半夏摇了摇头:“靖安王一向不参与朝争。这种场合,他大概只是站在一边看着。”

站在一边看着。

沈蘅芜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双锐利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真的只是在“看着”吗?

“还有一件事。”半夏的声音压低了,“夫人今天上午,把赵四叫到了正院,关起门来谈了很久。”

沈蘅芜的目光微微一闪。

“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吗?”

“不知道。但赵四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沈蘅芜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几株刚刚种下的月季。月季开得正好,粉红色的花朵在阳光下摇曳,娇艳欲滴。

但她看到的不是花。

她看到的是——王氏在害怕。

沈崇中毒昏迷,生死未卜。如果沈崇死了,她作为继母,确实能掌控侯府。但前提是——没有人追究她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而沈蘅芜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威胁。

一个被虐待了三年的嫡女,一个刚刚重新获得父亲关注的女儿,一个在沈崇昏迷前拿到了部分母亲嫁妆的继承人——如果沈崇死了,沈蘅芜完全有理由、有资格、有动机去告发王氏。

所以王氏要动手了。

不是像以前那样慢慢地用软刀子人,而是——快刀斩乱麻。

“半夏,”沈蘅芜转过身,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你觉得,王氏会怎么对付我?”

半夏的脸色变了。

“大小姐,您别吓奴婢……”

“我不是吓你。”沈蘅芜的声音很平静,“我是让你做好准备。王氏不会等太久。她会在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动手——因为如果父亲死了,我再出事,就会显得太可疑。但如果父亲还没死,我‘意外’死了,她可以推说是父亲昏迷的消息让我悲痛过度、身体不支。”

半夏的嘴唇在发抖。

“那……那我们怎么办?”

沈蘅芜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里拿出那把生锈的剪刀,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等。”

“等什么?”

“等她先动手。”沈蘅芜把剪刀放回抽屉里,转过身看着半夏,“她不动,我不知道她的招数。她动了,我才能接招。”

“可是……如果她的招数太狠——”

“不会。”沈蘅芜摇了摇头,“王氏这个人,我研究了十天。她的特点是——谨慎。她不会用太激进的手段,因为她要顾及名声。她用的方法,一定是那种‘看起来像意外’的招数。比如——让我‘不小心’摔一跤,‘不小心’感染了风寒,‘不小心’吃坏了东西。”

半夏的眼睛亮了一下:“您的意思是,她会从饮食下手?”

“有可能。但也不一定。”沈蘅芜坐回窗边,重新拿起那本诗集,“所以从今天开始,你经手的每一份食物,都要先自己尝一口。”

“奴婢不怕死——”

“不是让你送死。”沈蘅芜看了她一眼,“你懂医术,能分辨出大部分毒药的味道和性状。如果食物有问题,你会先发现。发现了之后,不要声张,来告诉我。”

半夏郑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沈蘅芜顿了顿,“帮我约谢云谏。越快越好。”

“谢太医?”半夏有些意外,“您找他做什么?”

“我需要他帮我查一样东西。”

“什么?”

沈蘅芜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远方看不见的宫墙方向。

“百枯的配方来源。”

当天下午,谢云谏来了。

他是以“太医院例行巡诊”的名义来的——沈崇昏迷之后,太医院每天都会派御医到侯府查看病情。今天正好轮到他。

但沈蘅芜知道,这不是“正好”。是他主动争取的。

谢云谏穿着一身御医的官服,青色长袍,头戴方巾,手里提着一个药箱。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半夏正在给月季浇水。

“谢太医。”半夏行了个礼,“大小姐在屋里等您。”

谢云谏点了点头,走进了屋子。

沈蘅芜坐在窗边,手里依然捧着那本诗集。看到他进来,她放下书,站起来行了个礼。

“谢公子。”

谢云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她的气色比十天前好了一些,但还是太瘦了。颧骨依然突出,手腕依然细得像枯枝。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比十天前更亮了。

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润的亮,而是一种被危机点燃的、燃烧着的亮。

“你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谢云谏放下药箱,坐到她对面,“解毒丹吃完了?”

“吃完了。半夏又给我熬了药膳粥,这几天感觉好多了。”

谢云谏点了点头,伸手搭上她的脉搏,闭眼诊了一会儿。

“余毒已经清净了。但你的身体底子太差,至少还需要调养两三个月。”他睁开眼,看着沈蘅芜,“但我知道,你不是找我来看病的。”

沈蘅芜微微一笑。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样东西。”

“百枯?”

沈蘅芜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她还没有开口,谢云谏就已经猜到了。

“你果然聪明。”她说。

“不是聪明,是了解你。”谢云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侯爷中毒的事,整个太医院都知道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查这件事。”

“那你查到了什么?”

谢云谏沉默了一下,从药箱的夹层里取出一张纸,递给沈蘅芜。

“百枯,江湖上排名第三的慢性毒药。配方由七种毒草和三种毒虫炼制而成。这七种毒草是——断肠草、钩吻、乌头、马钱子、雷公藤、羊角拗、见血封喉。三种毒虫是——蜈蚣、蝎子、壁虎。”

沈蘅芜接过纸,快速扫了一遍。

纸上不仅列出了毒药的成分,还标注了每一种毒草和毒虫的产地、习性、以及——最关键的信息——它们的获取渠道。

“断肠草产于西南,钩吻产于岭南,乌头产于西北……”沈蘅芜的指尖在纸上轻轻划过,“这些产地分布在天南地北,普通人本不可能集齐。”

“所以,”谢云谏的声音压低了,“能配制百枯的人,要么是势力庞大的组织——比如江湖上的某个大门派,要么是——”

“朝廷的人。”沈蘅芜接上了他的话。

谢云谏点了点头。

“太医院里,有没有人能配制这种毒?”

“有。”谢云谏犹豫了一下,“我父亲就能。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配制百枯需要大量的药材,而这些药材的买卖,都是有记录的。”

沈蘅芜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是说——可以查药材的流向?”

“对。”谢云谏从药箱里又取出一张纸,“这是近半年来,京城各大药铺的药材买卖记录。我让人整理了一份,凡是购买过百枯所需药材的买家,都在这上面。”

沈蘅芜接过纸,快速浏览了一遍。

名单很长,有几十个名字。但大部分都是药铺、医馆、或者一些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她看了两遍,目光停在了其中一个名字上。

“杨府药行。”

谢云谏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杨府药行,是弘农杨氏的产业。太后娘家的。”

沈蘅芜的手指在那四个字上轻轻敲击着。

弘农杨氏。太后娘家。晋王的母族。

如果百枯的药材是从杨家的药行流出来的,那下毒的人——

“但这不是最关键的。”谢云谏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最关键的是——我查到了另一条线索。”

“什么?”

“有人在侯爷中毒之前的一个月,从杨府药行大量购买了百枯的所有配方药材。数量之大,足够配制几十份百枯。”

沈蘅芜的瞳孔微微收缩。

“买家是谁?”

谢云谏沉默了很久。

“查不到。”他说,“杨府药行的账目上,只记录了药材的出库,没有记录买家的名字。有人用现金买走了这批药材,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沈蘅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说明买药的人非常谨慎,而且有足够的资源来抹掉痕迹。

能做到这一点的,不是普通人。

“还有一件事。”谢云谏的声音变得有些迟疑,“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说。”

“侯爷中毒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有一个人反应很奇怪。”

“谁?”

“靖安王。”

沈蘅芜睁开眼睛。

“他怎么了?”

“侯爷中毒的第二天,靖安王就派人送了一份厚礼到侯府——说是慰问。这份礼很重,重到不合常理。靖安王和侯爷素无交情,侯爷中毒,他送一份薄礼是礼数,送厚礼……就有些过了。”

沈蘅芜的脑海里闪过那个站在竹林边上的男人的身影。

“你怎么看?”

“我觉得——”谢云谏斟酌了一下措辞,“靖安王要么是真的想拉拢侯爷,要么是……做贼心虚。”

“你觉得他是下毒的人?”

“我不确定。”谢云谏摇了摇头,“但他确实可疑。一个与世无争的闲散王爷,突然对一个武将如此上心——要么是有所图,要么是有所惧。”

沈蘅芜沉默了很久。

“帮我继续查。”她终于说,“查杨府药行,查百枯的药材流向,查靖安王。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

谢云谏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

“蘅芜,”他叫了她的名字,“你在查的东西,已经超出了侯府的范围。朝堂上的事……很危险。”

“我知道。”

“你不怕?”

沈蘅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谢云谏,你认识我多少年了?”

“十年。”

“十年里,你见过我害怕过吗?”

谢云谏沉默了一下。

“以前的你,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你会躲,会忍,会退。”

“以前的我已经死了。”沈蘅芜的声音很平静,“现在的我,不躲,不忍,不退。”

谢云谏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勇气,不是决心,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

是“没什么可失去的”。

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好。”他站起身,拎起药箱,“我帮你。”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蘅芜,”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然后他走了。

沈蘅芜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你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原主等了十年,从来没有等到过。

但现在,她听到了。

她低下头,继续翻那本诗集。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一张纸从书页间飘落下来。

她捡起来一看——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但字迹依然清晰。是女人的字迹,娟秀而工整。

“蘅芜吾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大概已经不在了。

不要哭。娘这一生,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哭。

你外祖父常说,李家的人,骨头最硬。娘虽然是个女子,但骨子里流的也是李家的血。所以娘不怕死,只怕你受委屈。

你父亲是个好人,但他粗心,容易被蒙蔽。你继母王氏,不是善类。娘死后,她一定会苛待你。你要记住——不要跟她硬碰硬。你是嫡女,她是继室,只要你不犯错,她奈何不了你。

但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要你的命——

那就不要忍了。

娘在京城外的青云山脚下,有一座陪嫁的田庄。庄头叫李福,是你外祖父的老仆人,可信。田庄的地契藏在……

信到这里就断了。

后面的内容被人撕掉了。

沈蘅芜拿着那半封信,手指微微发抖。

这不是原主的情绪——这是她自己的。

因为她在这半封信里,看到了一个母亲的远见、智慧和——爱。

李氏在临死之前,已经预料到了王氏会对女儿不利。她留下了后手——一座田庄,一个可信的仆人,以及一些她来不及写完的嘱托。

但信的后半段被人撕掉了。是谁撕的?王氏?还是其他人?

沈蘅芜把信仔细地叠好,贴身收藏。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方。

青云山。田庄。李福。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张底牌。

当天晚上,沈蘅芜做了一个决定。

“半夏,”她压低声音,“帮我查一个人。”

“谁?”

“青云山脚下,有一座李家的田庄。庄头叫李福。我想知道,这座田庄现在还在不在,李福这个人还在不在。”

半夏愣了一下:“李家的田庄?那不是大小姐母亲的陪嫁吗?”

“对。”沈蘅芜的目光很冷静,“王氏掌控了府里的中馈十几年,母亲的嫁妆被她吞了不少。但田庄是不动产,不容易转移。如果这座田庄还在,那它就是我现在手里最大的筹码。”

半夏点了点头:“奴婢想办法去查。但需要时间。”

“多久?”

“最快也要三到五天。”

“去吧。小心点,不要让人发现。”

半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蘅芜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看着桌上的灯。灯火跳动,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

她伸手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那封信。

“娘,”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你放心。你的女儿,不会白死。”

四月十五,夜。月圆。

沈蘅芜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不是失眠,而是——心口疼。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在心口处缓缓弥漫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扩散、渗透。

她捂着口,皱着眉头。

这不是她的病——她没有心脏病,也没有任何痛的病史。这是原主的身体出了问题?

不对。

她仔细感受了一下这种疼痛——不是那种器质性的疼痛,而是一种……神经性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神经末梢,让她产生了一种“幻痛”。

“半夏。”她轻声叫了一声。

半夏从耳房里跑过来:“大小姐,怎么了?”

“我口疼。帮我看看。”

半夏连忙点上灯,搭上她的脉搏。

诊了一会儿,半夏的眉头皱了起来。

“大小姐的脉象……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

“您的脉象平稳有力,不像是身体出了问题。但……有一种说不清的异常,像是有什么外力在影响您的身体。”

外力?

沈蘅芜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穿越。

她的穿越本身就不是一件正常的事。也许,穿越带来的“副作用”不仅仅是低血糖和花粉过敏,还有这种莫名其妙的痛?

“帮我倒杯热水。”她说。

半夏去倒了杯热水,沈蘅芜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暖烘烘的,但心口的疼痛并没有减轻。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用现代人的“正念冥想”来缓解疼痛。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疼痛慢慢减轻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

“大小姐,要不要请太医?”半夏担忧地问。

“不用。”沈蘅芜摇了摇头,“明天再说。你先去睡吧。”

半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回了耳房。

沈蘅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原主的记忆,而是她自己的记忆。

那是她还在现代的时候,有一次加班到深夜,走在空荡荡的写字楼走廊里,忽然心口一阵剧痛。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疼痛过去,然后继续走回工位,继续改方案。

那次她以为是胃病,没有在意。

但现在想起来——那种疼痛的感觉,和今晚的,一模一样。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的穿越,可能不是偶然的。

意味着她的现代身体和古代身体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联系。

意味着——她可能有机会回去。

沈蘅芜的心跳加速了。

回去。

回到现代。回到她的公寓,她的工位,她的同事,她的生活。

她一直以为穿越是不可逆的,以为自己要在这辈子老死在这个没有网络、没有电、没有咖啡的古代。但今晚的痛告诉她——也许不是。

也许有一条路,可以回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活下去,是复仇,是找到沈崇的解药。回现代的事,等这些都做完之后再说。

但那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已经在她心里扎下了。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四月十六,清晨。

沈蘅芜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

不是半夏的脚步声——半夏的脚步声她熟悉了,轻快而利落。这个脚步声沉重而慌乱,像是有人在跑。

她翻身坐起来,半夏已经推门进来了。

“大小姐,出事了!”

“说。”

“赵四死了。”

沈蘅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什么?”

“今天早上,有人在府里的池塘里发现了赵四的尸体。淹死的。”

沈蘅芜的脑子飞速运转。

赵四死了。淹死的。

一个会游泳的人,在侯府的池塘里淹死了?

“尸体在哪里?”

“还在池塘边。夫人已经让人去报了官。”

沈蘅芜迅速起身,半夏帮她更衣。她穿上那件月白色的长裙,头发简单挽了一个髻,快步走出了院子。

池塘在后花园的东面,是侯府最大的一处水景。此时池塘边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侯府的下人,有王氏身边的嬷嬷,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衙役。

沈蘅芜走到池塘边,看到了赵四的尸体。

他面朝下漂在水面上,衣衫完整,没有明显的外伤。脸已经泡得发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表情……很平静。

太平静了。

一个淹死的人,死前的挣扎会很剧烈,表情应该是扭曲的、恐惧的。但赵四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沈蘅芜蹲下来,仔细地看了看尸体的颈部。

没有勒痕。没有掐痕。没有淤青。

但她在尸体的指甲缝里,看到了一个东西——一小片黑色的布料纤维。

她不动声色地站起来,退到人群后面。

“半夏,”她压低声音,“看到了吗?”

“什么?”

“赵四指甲缝里的黑色布料。”

半夏的脸色变了:“您是说……他不是淹死的?”

“他是被淹死的,但不是在池塘里淹死的。”沈蘅芜的声音很低,“你看他的表情——太平静了。淹死的人会挣扎,会呛水,表情会很痛苦。但他没有。说明他在被丢进池塘之前,已经失去意识了。”

“被人打晕了?”

“有可能。但打晕的话,头上会有伤痕。我刚才看了,没有。”沈蘅芜的目光变得锐利,“所以——他是被人用什么东西闷晕的,然后丢进了池塘。”

“那指甲缝里的黑色布料……”

“就是闷他的东西。”沈蘅芜站直身体,“黑色的布。你去查一下,府里谁穿黑色的衣服。”

半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蘅芜站在原地,看着衙役们把赵四的尸体从水里捞出来,抬上了担架。

王氏站在不远处,手里捏着帕子,一脸悲痛。

“可怜的孩子……年纪轻轻就……”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但沈蘅芜注意到——她的帕子又是的。

而且,她的目光在赵四的尸体被抬走的时候,微微闪了一下。

那不是悲痛的目光。

那是如释重负的目光。

赵四死了,王氏少了一个知道她秘密的人。而且赵四一死,她可以把所有的罪都推到赵四身上——克扣嫡女衣食、贪污府库银两、甚至沈崇中毒的事,都可以说是赵四的。

一个死人,是最好的替罪羊。

沈蘅芜转身离开了池塘边,步伐不紧不慢。

回到院子里,她坐在窗边,开始整理思路。

赵四死了。死在沈崇中毒之后,死在王氏找赵四密谈之后。

这太巧了。

巧到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的。

但问题是——证据。

她需要证据来证明王氏了赵四。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

指甲缝里的黑色布料是一个线索,但不够。她需要更多。

“大小姐。”半夏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查到了?”

“查到了。”半夏的声音压得很低,“府里穿黑色衣服的人不少,但昨天穿黑色衣服、又出现在池塘附近的人——只有一个。”

“谁?”

“周嬷嬷。”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嬷嬷。王氏的心腹。

“周嬷嬷昨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褙子,有人看到她傍晚的时候在池塘附近出现过。”

“褙子呢?”

“不知道。奴婢让人去查了,但周嬷嬷的住处没有人,门锁着。”

“砸开。”沈蘅芜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半夏犹豫了一下:“大小姐,那是夫人的陪房……”

“砸开。”沈蘅芜重复了一遍,“出了事,我担着。”

半夏咬了咬牙,转身出去了。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半夏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件黑色的褙子。

褙子的袖口处,有一小块被撕破的痕迹——缺了一小片布料。

沈蘅芜接过褙子,看了看那个缺口。缺口的大小和形状,和赵四指甲缝里的那片布料,完全吻合。

“收好。”她把褙子递给半夏,“这是证据。”

“可是……光凭这个,能定周嬷嬷的罪吗?”

“不能。”沈蘅芜摇了摇头,“但至少能让周嬷嬷暂时脱不了身。只要她被官府盯上,王氏就少了一条胳膊。”

“那接下来怎么办?”

沈蘅芜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方。

“接下来——等。”

“等什么?”

“等父亲醒过来。”沈蘅芜的目光很冷,“或者——等父亲死。”

半夏打了个寒噤。

“不管他是醒是死,”沈蘅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都准备好了。”

当天傍晚,沈蘅芜收到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礼物”。

半夏拿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走进来,表情有些古怪。

“大小姐,有人给您送了这个。”

“谁送的?”

“不知道。门房说是一个小厮送来的,放下东西就走了,没有留名字。”

沈蘅芜接过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支白玉簪。

簪子的做工极为精致,簪头雕成一朵蘅芜花的形状,花瓣薄如蝉翼,在光线下几乎透明。簪身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靖安。”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收紧。

靖安王府的东西。

萧玄夜送的。

她拿起簪子,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放回盒子里。

“收起来。”她对半夏说。

“大小姐不戴?”

“不戴。”沈蘅芜的目光很冷,“无功不受禄。靖安王的东西,我受不起。”

半夏犹豫了一下:“那……要退回去吗?”

“不退。”沈蘅芜把盒子盖上,“收了,但不戴。让他猜。”

半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盒子收了起来。

沈蘅芜坐在窗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萧玄夜送她簪子——这是什么意思?

拉拢?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那双锐利的眼睛,想起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想起谢云谏说的“做贼心虚”。

不管他是什么意思,她都不会轻易接招。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礼物都有价格。有的用银子付,有的用命付。

她不想欠任何人。

当天深夜,沈蘅芜又被一阵痛惊醒了。

这次比昨晚更剧烈。

疼得她蜷缩在床上,冷汗湿透了寝衣。她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不想惊动半夏,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有这个毛病。

疼痛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慢慢消退。

她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不是病。

这是某种“召唤”。

就像她的身体在告诉她:你不属于这里。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问了一个问题——

“我还能回去吗?”

没有人回答。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战场。

新的——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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