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天还没亮,沈蘅芜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这一次不是半夏——半夏就在隔壁,敲门不会用这么大的力气。这个敲门声来自院门外面,又重又急,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
沈蘅芜翻身坐起来,半夏已经披着衣裳跑出去了。
“谁啊?”半夏的声音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是我。”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急促,“谢云谏。”
半夏愣了一下,连忙打开院门。
谢云谏站在门外,穿着一身便服,头发有些散乱,像是匆匆赶来的。他的脸色很差——不是那种生病了的差,而是那种一夜没睡的、带着血丝的、焦虑的差。
“谢太医?”半夏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出事了。”谢云谏大步走进院子,没有等半夏通报,直接推开了沈蘅芜的房门。
沈蘅芜已经穿好了衣裳,坐在床边,看着闯进来的谢云谏,目光平静。
“说。”
谢云谏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住某种翻涌的情绪。
“侯爷的病情恶化了。”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回事?”
“今天凌晨,侯爷突然开始吐血。太医院的人全部被召进了宫,我父亲亲自诊脉,发现侯爷体内的毒素扩散速度比预期快了三倍。”
“快了三倍?”沈蘅芜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说至少能撑一到两个月吗?”
“那是之前的判断。”谢云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现在的情况不对。我父亲说,侯爷体内除了百枯之外,似乎还有另一种毒素在起作用。两种毒素相互催化,加速了扩散。”
沈蘅芜的心沉了下去。
另一种毒素。
这意味着——下毒的人不止给沈崇下了一种毒。百枯是慢性毒,另一种毒是加速剂。两种毒配合使用,可以让沈崇在更短的时间内毒发身亡。
“能查出另一种毒素是什么吗?”
谢云谏摇了摇头:“查不出来。那种毒素的痕迹很淡,几乎检测不到。但它的作用很明显——它在破坏侯爷的肝脏功能,让肝脏无法正常代谢百枯的毒性。”
沈蘅芜沉默了片刻。
“太医院怎么说?”
“我父亲说——如果七天内找不到解药,侯爷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蘅芜听懂了。
七天。
沈崇只剩下七天。
沈蘅芜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院子里的月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谢云谏,”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你觉得,是晋王的吗?”
谢云谏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我……不确定。”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晋王有动机,但他没有那么蠢。在自己的茶叶里下毒,这不是明摆着让人查到自己头上吗?”
“那太子呢?”
“太子也有动机。如果侯爷死了,他可以趁机安自己的人去西北。但太子一向谨慎,不会用这么冒险的手段。”
“那靖安王呢?”
谢云谏沉默了一下。
“靖安王……”他犹豫了片刻,“他确实可疑。但我不觉得他有能力在侯爷的饮食里做手脚。侯府的内务,一向是王氏在管。靖安王的手再长,也伸不到侯府的厨房里。”
沈蘅芜转过身,看着谢云谏。
“如果——王氏和靖安王有勾结呢?”
谢云谏的脸色变了。
“这……”
“我只是假设。”沈蘅芜走回床边坐下,语气恢复了平静,“不管是谁下的毒,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解药。”
“可是百枯没有解药——”
“没有现成的解药,不代表不能配制。”沈蘅芜打断了他,“你之前说过,只要能找到配方,就能配制解药。”
谢云谏苦笑了一下:“话是这么说,但百枯的配方是江湖上的不传之秘。就算我们找到了配方,要集齐七种毒草和三种毒虫的解药成分,也需要时间。侯爷只有七天——”
“所以我不找配方。”沈蘅芜的声音很平静,“我找下毒的人。”
谢云谏愣住了。
“下毒的人既然能配制百枯,那他手里一定有解药。或者——他至少知道配方。”沈蘅芜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与其大海捞针地去找配方,不如直接找到下毒的人。”
“可是……你怎么找?”
沈蘅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头看向半夏。
“半夏,昨天让你查的事,查到了吗?”
半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查到了。青云山脚下的李家田庄,还在。庄头李福,也还在。但……”半夏犹豫了一下,“田庄现在不在大小姐名下。”
沈蘅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在谁名下?”
“在夫人名下。”半夏的声音压得很低,“据府里的地契登记,这座田庄在建安十年就被转到了夫人名下。理由是——大小姐年幼,无法管理田产,由夫人代为管理。”
沈蘅芜接过那张纸,看了看。
建安十年。那一年,原主才九岁。
一个九岁的孩子,她的陪嫁田产被继母“代为管理”,然后就再也没有还回来。
“代为管理。”沈蘅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好一个代为管理。”
“大小姐,要不要去把田庄要回来?”半夏问。
“不急。”沈蘅芜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田庄的事,等我父亲的事解决了再说。现在——”
她转向谢云谏。
“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查一下,侯府里最近有没有人去过杨府药行。任何人——包括下人、丫鬟、婆子、小厮。只要有人去过,我都要知道。”
谢云谏点了点头:“我尽力。”
“不是尽力。”沈蘅芜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是一定要查到。”
谢云谏沉默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定。”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蘅芜,”他没有回头,声音有些低,“你要小心。”
“我知道。”
“不,”他转过身,看着沈蘅芜,“你不知道。今天凌晨,侯爷吐血的消息传到了后宫。太后亲自过问了这件事。”
沈蘅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太后?”
“对。太后说——镇北侯是朝廷的栋梁,他的安危关系到西北的稳定。她要求太医院全力救治,同时——”他顿了一下,“同时,她建议圣上,在侯爷昏迷期间,由兵部暂代西北军务。”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收紧。
兵部暂代西北军务。
兵部尚書是太子的人。如果兵部接管了西北军权,那沈崇醒来之后,手里就没有兵了。
“太后的建议,圣上采纳了吗?”
“还没有。但听说圣上已经在考虑了。”
沈蘅芜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你去吧。”
谢云谏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沈蘅芜坐在窗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太后。
这个一直在幕后的人物,终于开始走到台前了。
她“建议”兵部暂代西北军务——表面上是为朝廷着想,实际上是在趁火打劫。如果沈崇死了,西北兵权落入太子之手,那晋王就输了一半。而太后是晋王的亲祖母,她怎么会帮太子?
除非——她不是真的在帮太子。
除非——她另有所图。
沈蘅芜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太后建议兵部暂代军务,但兵部是太子的人。如果太子接管了西北兵权,晋王肯定会不满。两派的矛盾会进一步激化。而太后作为晋王的靠山,她应该阻止太子接管兵权才对,怎么会主动建议?
除非——她不是在帮太子,而是在害太子。
如果沈崇没有死,如果沈崇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被架空了,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是太子在背后搞鬼。
到时候,沈崇就会彻底倒向晋王。
这是一步棋。一步精妙的、阴险的、一石二鸟的棋。
沈蘅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
太后。
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比她想象的厉害得多。
而萧玄夜——那个太后的养子——在这盘棋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棋子?还是——另一个棋手?
—
当天下午,沈蘅芜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半夏,帮我准备马车。我要出府。”
半夏吓了一跳:“大小姐,您要去哪儿?”
“青云山。李家田庄。”
“可是——”半夏犹豫了一下,“夫人那边……”
“不用管她。”沈蘅芜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那把生锈的剪刀,在手里掂了掂,“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我要亲自去看一看。”
半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沈蘅芜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她迅速帮沈蘅芜换好了衣裳——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裙,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戴了一支白玉簪(不是萧玄夜送的那支,是半夏从库房里找出来的普通簪子)。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像是一个出门踏青的普通闺秀。
但半夏注意到,沈蘅芜在袖子里藏了那把剪刀。
“大小姐,要不要带个人跟着?”半夏问,“田庄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万一……”
“不用。”沈蘅芜摇了摇头,“你跟我去就行。人多了反而招眼。”
半夏点了点头,去准备马车。
沈蘅芜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几天的破院子。
院子已经被半夏收拾得很净了——粉刷一新的墙壁、铺了青砖的地面、盛开的月季、养着金鱼的水缸。如果不是她知道这是那个破败的家庙,她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别院。
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
她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她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马车从侯府的侧门驶出,没有惊动任何人。
沈蘅芜坐在车里,掀起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
这是她穿越到这里之后,第一次看到侯府以外的世界。
长安城的街道很宽,两旁是各种各样的店铺——茶馆、酒楼、布庄、药铺、当铺、首饰铺子。街上行人如织,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富贵人家,也有穿着粗布短衣的平民百姓。小贩的吆喝声、孩子的嬉闹声、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混杂在一起,组成了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
沈蘅芜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不是她的世界。
这些街道、这些人、这些声音和气味,都是陌生的。她不属于这里。
但她的身体——原主的身体——属于这里。
“大小姐,前面就是青云山了。”半夏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沈蘅芜回过神,往前看去。
远处,一座不高不矮的山峦横亘在天际线下,山上绿树成荫,隐约能看到几座亭台楼阁。山脚下是一片平坦的田地,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在风中轻轻摇摆。
马车沿着一条土路驶进了田庄。
田庄不大,占地大约几十亩。几排青砖瓦房整齐地排列着,中间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院子里晒着粮食,几只鸡在啄食。几个农人正在院子里活,看到马车驶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地看着。
马车停下来,半夏先跳下车,然后扶着沈蘅芜下来。
沈蘅芜站定,环顾四周。
这个田庄虽然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房屋修缮完好,田地耕种精细,院子里净净。这说明管理田庄的人很用心。
“请问,李福在吗?”半夏问一个正在晒粮食的农人。
那农人打量了她们一眼,然后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李叔!有人找!”
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屋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粗布短打,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痕迹。但他的眼睛很亮,腰板挺得很直,走路的时候步伐稳健,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庄稼汉。
他走到沈蘅芜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目光停在了她的脸上。
他的眼眶突然红了。
“你是……大小姐?”他的声音在发抖。
沈蘅芜看着这张陌生的、饱经风霜的脸,原主的记忆里突然涌上来一些碎片——一个小女孩,骑在一个老仆人的肩膀上,在田埂上跑来跑去,笑得咯咯响。
“李福。”她叫出了这个名字。
李福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大小姐……老奴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沈蘅芜伸手扶他起来。
“起来说话。”
李福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把她们请进了屋里。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净。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李氏田庄”。字迹娟秀,和那封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这是夫人留下的。”李福指着那幅字,声音沙哑,“夫人说,让老奴把这幅字挂在堂屋里,看到它,就当看到她了。”
沈蘅芜看着那幅字,沉默了片刻。
“李福,”她坐下来,看着对面的老人,“我母亲的嫁妆,你知道多少?”
李福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大小姐,夫人的嫁妆,老奴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账本,“这是夫人当年亲手写的嫁妆清单。每一件东西,都记在上面。”
沈蘅芜接过账本,翻开。
第一页写着——“李氏嫁妆清单。建安元年春。”
后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田庄、铺面、现银、首饰、字画、家具、布料……每一样都有详细的描述和估价。
沈蘅芜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条目——
“青云山田庄一座,占地四十八亩,年租金收入约三百两。庄头李福,忠厚可靠。”
她合上账本,看着李福。
“这座田庄,现在不在我名下。你知道吗?”
李福的脸色变了。
“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不在大小姐名下?那在谁名下?”
“王氏。”
李福的拳头握紧了,青筋暴起。
“那个毒妇!”他咬着牙,“当年她说代为管理,老奴就不同意。但大小姐年幼,侯爷又不闻不问,老奴一个下人,能有什么办法……”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翻涌的情绪。
“大小姐,您这次来,是要把田庄要回去吗?”
“不只是田庄。”沈蘅芜把账本收进袖子里,“我母亲的嫁妆,我全部都要拿回来。但现在——”她顿了一下,“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大小姐尽管吩咐。”
“帮我查一个人。”
“谁?”
“王氏的陪房——周嬷嬷。她在京城有没有房产?有没有在外面置办产业?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收入来源?”
李福想了想:“老奴虽然住在田庄里,但京城里的消息还是灵通的。周嬷嬷这个人,老奴听说过——她在城东有一间铺面,是她儿子在经营。生意不大,但子过得很滋润。一个嬷嬷,哪来的钱买铺面?”
沈蘅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铺面的位置,你知道吗?”
“知道。城东柳巷口,一间绸缎铺子。”
“帮我盯着那间铺子。看看有什么人出入,做什么生意。尤其是——有没有侯府的人去。”
李福郑重地点了点头:“大小姐放心,老奴一定盯紧。”
沈蘅芜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远处的青云山。
“李福,”她忽然说,“我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福沉默了很久。
“夫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夫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她对下人体贴,对邻居和善,对侯爷——更是没话说。当年侯爷还只是个五品武将的时候,夫人就跟着他吃苦。后来侯爷升了官,发了迹,夫人的娘家却败落了。侯爷……就开始嫌弃夫人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夫人死的那天,老奴不在她身边。等老奴赶到的时候,夫人已经……走了。她留给老奴的最后一句话是——‘帮我照顾好蘅芜’。”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没有照顾好您。”李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老奴没用,老奴只是个庄稼汉,斗不过那个毒妇。这些年,老奴每次想去侯府看您,都被挡在门外。老奴只能在这田庄里等着,等着有一天,大小姐能来找老奴……”
沈蘅芜转过身,看着这个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老人。
“你没有失职。”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守住了我母亲留下的田庄,守住了她的字,守住了她的记忆。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福的肩膀。
“剩下的,交给我。”
李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面前的女孩。
十六岁,瘦得脱了形,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裙,站在暮春的阳光下,像一株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
但她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十六岁女孩该有的天真和怯懦,只有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让人不敢直视的——锋利。
像是刀。
“大小姐……”他喃喃地叫了一声。
沈蘅芜收回手,转身走向马车。
“李福,”她没有回头,“盯紧那间铺子。有任何消息,让半夏来传话。”
“是。大小姐放心。”
沈蘅芜上了马车,半夏跳上车夫的位置,扬起鞭子。
马车缓缓驶出了田庄。
沈蘅芜坐在车里,掀起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李福站在田庄门口,佝偻着背,目送着她远去。他的身影在阳光下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沈蘅芜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母亲留下的田庄,她看过了。
母亲留下的账本,她拿到了。
母亲留下的老仆人,她见到了。
现在,该开始下一步了。
—
马车驶回长安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暮色四合,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两旁的店铺开始掌灯,一盏一盏的灯笼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昏黄而温暖。
沈蘅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整理今天获得的所有信息。
李氏的嫁妆清单——这是她手里最重要的证据。有了这份清单,她就可以一件一件地追查每一件嫁妆的下落。
周嬷嬷的绸缎铺子——这是一个突破口。一个嬷嬷,靠什么买得起一间铺面?钱从哪里来?肯定是从侯府贪的。
李福——这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一个守了李氏田庄十几年的老仆人,他的忠诚不需要怀疑。
她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然后开始思考下一步。
周嬷嬷的铺子需要时间盯梢。谢云谏那边需要时间查杨府药行。太医院那边需要时间配制解药。
时间。
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沈崇只剩下七天了。
七天之内,她必须找到解药,或者——找到下毒的人。
“半夏,”她忽然开口,“你觉得,王氏有没有可能给父亲下毒?”
马车外面沉默了一会儿。
“大小姐,”半夏的声音有些犹豫,“奴婢不敢妄断。”
“我要听你的想法。”
又沉默了一会儿。
“奴婢觉得……有可能。”半夏终于说,“但不是直接下毒。夫人不傻,她知道侯爷死了对她没好处。侯爷是她的靠山,侯爷死了,她在府里的地位就不稳了。所以——”
“所以?”
“所以,如果夫人真的参与了这件事,她一定是被人利用了。有人告诉她,这种毒不会要侯爷的命,只会让侯爷暂时昏迷。她信了,就帮那个人在侯爷的饮食里做手脚。”
沈蘅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你的意思是——王氏不是主谋,只是帮凶?”
“奴婢觉得是这样。”半夏说,“夫人虽然心狠手辣,但她不是蠢人。她知道侯爷是她最大的靠山,她不会自己毁了自己的靠山。除非——有人给了她一个她无法拒绝的条件。”
“比如?”
“比如——如果晋王答应她,等晋王登基之后,封她的女儿为妃。”
沈蘅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封沈明岚为妃。
这个条件,确实够诱人。王氏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沈明岚嫁入高门。如果能嫁给未来的皇帝——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你认为是晋王?”
“奴婢只是猜测。”半夏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但也有可能是太子。或者——其他人。”
沈蘅芜沉默了很久。
“不管是晋王还是太子,”她终于说,“只要找到王氏的把柄,就能让她开口。”
“可是……夫人很谨慎,不会轻易留下把柄。”
“她不需要留下把柄。”沈蘅芜的声音很平静,“她只要犯错就够了。”
“犯错?”
“对。犯错。”沈蘅芜睁开眼睛,目光冷得像冰,“她会犯错。因为她害怕。害怕的人,最容易犯错。”
马车在侯府的侧门外停了下来。
沈蘅芜下了车,正要往里走,忽然停住了。
侧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玄色的锦袍,墨发半束,面容俊美得不像真人。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月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幽深的、像是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萧玄夜。
沈蘅芜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靖安王殿下。”她行了一个礼,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路人打招呼,“这个时辰,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萧玄夜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本王来探望镇北侯。路过侧门的时候,刚好看到你的马车。”他把折扇收起来,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一下,“沈大小姐,这个时辰出府,不太合规矩吧?”
沈蘅芜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家父病重,女儿去城外的寺庙为父祈福。这不合规矩吗?”
萧玄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祈福?”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沈大小姐信佛?”
“信。”
“信什么佛?”
“信因果。”沈蘅芜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萧玄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幽深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什么?
欣赏?警惕?还是别的什么?
“有意思。”他轻轻笑了一声,“本王活了二十三年,还是第一次听到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说这种话。”
“殿下活了多少年,和我说什么话,没有关系。”沈蘅芜的语气不卑不亢,“如果殿下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
“等等。”萧玄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沈蘅芜停下来,没有转身。
“本王送你的簪子,为什么不戴?”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收紧。
“无功不受禄。”她说,“殿下的礼物太重,我受不起。”
“受不起?”萧玄夜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只是一支簪子而已。”
“簪子虽小,情意却重。”沈蘅芜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殿下和我素不相识,突然送这么贵重的礼物,换了谁都会多想。”
“多想什么?”
“多想到底是善意,还是——试探。”
空气忽然安静了。
萧玄夜看着她,她也看着萧玄夜。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像两把无形的刀,无声地交锋。
半夏站在马车旁边,大气都不敢出,手心全是汗。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但在半夏感觉像是过了一辈子——萧玄夜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之前的笑都不一样。之前的笑是冷淡的、疏离的、像是在戴着一张面具。但这次的笑——有一丝真正的温度。
“你果然不简单。”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蘅芜没有接话。
“簪子的事,”萧玄夜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你不喜欢就算了。本王不会强人所难。”
他转身要走。
“殿下。”沈蘅芜忽然叫住了他。
萧玄夜停下来,没有转身。
“家父中毒的事,殿下知道多少?”
萧玄夜沉默了一下。
“该知道的,都知道。”他说,“不该知道的,也知道一些。”
“那殿下知不知道,谁最有可能下毒?”
萧玄夜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像一幅明暗对比强烈的水墨画。
“你觉得呢?”他反问。
“我不知道。”沈蘅芜说,“所以才问殿下。”
萧玄夜看了她很久。
“本王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他终于说,“但你得先回答本王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恨你父亲吗?”
沈蘅芜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在家庙里被关了三年。”萧玄夜的声音很平静,但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三年。一千多个夜。你的父亲没有来看过你一次。你不恨他吗?”
沈蘅芜沉默了。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
她不是原主。她没有经历过原主那三年的绝望和等待。她对沈崇的感情,是基于理性的判断——他是她复仇计划中最重要的棋子,仅此而已。
但恨?
不恨。
因为她不在乎。
“我不恨他。”她终于说。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需要在乎他。”沈蘅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不在乎他。所以不恨他。”
萧玄夜看着她,目光变了。
不是警惕,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沈蘅芜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共鸣。
“你不在乎他。”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微微翘起,“有意思。真的很意思。”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百枯的配方,江湖上只有三个人知道。”他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中飘散,“一个是毒王谷的谷主,一个是药王谷的谷主,还有一个——”
他顿了一下。
“是太医院的院正——谢怀安。”
沈蘅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谢怀安。
谢云谏的父亲。
太医院的院正。
“你是说——我父亲的毒,是谢院正下的?”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手指已经攥紧了衣袖。
“本王没有这么说。”萧玄夜的声音很轻,“本王只是告诉你——知道配方的人是谁。至于谁下的毒,你自己去查。”
他迈步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沈蘅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黑色的刀锋,划破了地面的青石板。
“大小姐……”半夏走过来,声音在发抖,“靖安王说的……是真的吗?谢院正他……”
“不知道。”沈蘅芜转过身,走向侯府的侧门,“但我会查清楚的。”
她走进门,穿过回廊,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关上房门,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刚才和萧玄夜对视的那几秒钟,她感受到了某种她无法控制的东西。
那个人的目光太深了。
深得像一口古井,看不到底。
她在职场里见过各种各样的对手——有嚣张的、有阴险的、有圆滑的、有老谋深算的。但她从来没有见过像萧玄夜这样的人。
他的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
温润如玉的外表下面,藏着刀锋。
谦和有礼的言辞下面,藏着试探。
似笑非笑的表情下面,藏着——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萧玄夜是一个比她想象的要危险得多的人。
而她,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不是一件好事。
但——也许也不是一件坏事。
因为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最危险的敌人,有时候也是最强大的盟友。
她需要决定——是把萧玄夜当成敌人,还是——利用他。
沈蘅芜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快要圆了。
银白色的月光洒下来,给整个院子镀上了一层冷清的光。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被风吹来的月季花瓣。
花瓣是粉红色的,柔软而脆弱,在她的掌心里微微颤抖。
她轻轻握紧了拳头。
“萧玄夜,”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月亮没有回答。
夜风穿过院子,吹动了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