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楚地的那天,下着雨。
不是那种痛快淋漓的大雨,而是缠缠绵绵的秋雨,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个江陵城罩在里面。青石板路湿滑得像抹了油,马蹄踩上去打滑,马车的轮子陷在泥里,走三步停两步。
林昭没有坐马车。他骑在马上,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
城门口,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不是士兵,是百姓。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楚王今天回来,自发地聚在城门口等着。有人撑着油纸伞,有人戴着斗笠,有人什么也没戴,就那么站在雨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欢呼。他们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那个从雨幕中走来的少年。
林昭勒住马,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王三站在最前面,他的腿还是瘸的,但腰挺得很直。李老汉站在他旁边,手里撑着一把破伞,伞面上的竹骨都露出来了。赵寡妇抱着孩子,站在人群中间,孩子的脸上有两团健康的红晕——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殿下,”王三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出来的,“您回来了。”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万岁”,没有“千岁”,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就是一句“您回来了”,像是在跟家里人说话。
林昭点了点头。
“回来了。”
他策马走进城门,身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不知道是谁在哭,也许是赵寡妇,也许是某个他不认识的人。他没有回头。
回到王府,林昭连湿衣服都没换,就直奔书房。
“青禾,把韩虎叫来。”
“殿下,您先把湿衣服换了吧,着凉了怎么办——”
“叫韩虎来。”
青禾咬了咬嘴唇,转身跑了出去。
韩虎来得很快,身上还穿着湿透的铠甲,头发上滴着水。
“殿下,您找我?”
林昭从袖中掏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
水力锻锤。
这张图纸他在系统里看了无数遍,每一个零件、每一处尺寸都烂熟于心。但真正拿到实物图纸,还是第一次。
“韩虎,这个东西,比燧发枪重要一百倍。”
韩虎凑过来,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图纸,一脸茫然。他看不懂那些线条和数字,但他看懂了殿下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他只在殿下掏出M1911的时候见过一次。
“殿下,这是……”
“水力锻锤。”林昭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用水车带动锤头,一锤下去,抵得上十个铁匠。有了它,我们造枪的速度能提高十倍。”
韩虎的眼睛亮了。
“十倍?”
“十倍。而且质量更好。”林昭抬起头,“上次那个孙铁匠,他能造这个吗?”
韩虎犹豫了一下:“孙师傅手艺是好的,但这东西……”
“他不行,”林昭替他说完了,“我知道。他一个人不行。但十个人呢?二十个人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韩虎,你知道我这次去京城,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
“不是皇帝的恩准?”
“恩准?”林昭笑了笑,“皇帝给我的,不过是一个‘罚俸一年’的处分。他既没有完全支持我,也没有完全否定我。他在观望。他在等,看我能不能把楚地真正经营好。”
他转过身,看着韩虎。
“但这不是最大的收获。最大的收获是——我见到了另一个穿越者。”
韩虎的脸色变了。
“另一个——”
“对。他叫李廷玉,是赵伯庸的人。五年前就来了。比我还早。”
书房里沉默了很久。雨声显得格外响。
“殿下,”韩虎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知不知道您也是……”
“不知道。至少我不确定他知道。但他试探过我。”
林昭想起李廷玉说的那句话——“殿下,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可能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他说了一句话,让我觉得,他至少怀疑了。”
“那怎么办?”
“怎么办?”林昭笑了,“该什么什么。他怀疑他的,我们我们的。楚地离京城八百里,他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但我们要快。必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楚地打造成一个铁桶。”
他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那张图纸。
“所以——这个东西,必须在三个月之内造出来。”
韩虎咬了咬牙。
“末将去找孙师傅。他不行,末将就去别的县找。楚地这么大,总能找到人。”
“不是找人,”林昭摇了摇头,“是培养人。一个孙铁匠不够,就培养十个。十个不够,就培养一百个。从今天起,楚地所有的手艺人,铁匠、木匠、泥瓦匠,全部登记造册。选其中最聪明的,送到江陵来,集中培训。”
“集中培训?”
“对。我亲自教他们。”
韩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末将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林昭叫住了他。
“韩虎。”
“殿下?”
“把湿衣服换了再走。着凉了谁替我活?”
韩虎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铠甲,憨憨地笑了。
—
接下来的子,林昭忙得像一台永动机。
白天,他泡在工坊里,手把手地教那些工匠看图纸、用工具、做零件。晚上,他伏在书桌上,画下一批图纸,写下一份教材。
第一批选来的工匠有四十七个人。铁匠、木匠、泥瓦匠、篾匠、漆匠,什么人都有。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六十岁。有人读过书,有人大字不识一个。
林昭不嫌弃。他一个一个地教。
教他们认数字。教他们看尺寸。教他们用量具。教他们做标准的零件。
一开始,进度很慢。有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学了一整天,还是分不清三和五。有人脾气暴躁,做坏了一个零件就摔工具,骂骂咧咧的。
林昭不着急。他坐在工坊里,耐心地教。一遍不会就教两遍,两遍不会就教十遍。
“殿下,”孙铁匠有一次忍不住说,“这些人笨得很,您何必亲自教?让下官来就行了。”
“你不懂,”林昭摇了摇头,“我不是在教他们做零件。我是在教他们一种新的做事方式。”
“什么方式?”
“标准化。”林昭拿起一个零件,“你看这个枪管,以前每个人做出来的都不一样。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粗,有的细。用的时候,这支枪的零件换不到那支枪上。但以后不会了。以后所有的枪管都一样长,所有的扳机都一样大,所有的零件都能互换。坏了哪个,换一个就行,不用重新打。”
孙铁匠愣住了。
他打了一辈子铁,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殿下,这……这能做到吗?”
“能。”林昭把零件放下,“但需要时间。需要很多人的时间。所以,我要教他们。教到每个人都能做出一样的零件,教到每个人都知道什么是标准。”
孙铁匠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殿下,老奴打了一辈子铁,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了。今天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
“不是‘什么都不是’,”林昭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基础。没有你,这些东西都是纸上谈兵。你是工匠,我是画图的人。谁更重要?你更重要。没有你,我的图纸就是一堆废纸。”
孙铁匠的眼眶红了。
“殿下——”
“行了,”林昭笑了,“别哭。活去。”
—
二十天后,第一批合格的零件下线了。
林昭拿起一个枪管,对着光看。内壁光滑,笔直,尺寸精确到毫厘。他又拿起一个燧发机,扣动扳机,“咔嗒”一声,清脆有力。
“好。”他点了点头,“开始装配。”
孙铁匠带着五个最好的工匠,开始装配第一批燧发枪。
一天之后,十支枪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林昭拿起一支,装弹,瞄准墙角的靶子。
“砰!”
正中靶心。
“好!”韩虎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林昭放下枪,看着那十支乌黑发亮的燧发枪,沉默了很久。
“韩虎。”
“末将在!”
“从今天起,火枪队扩编到五百人。每人一支枪,一百发。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一支能打仗的火枪队。”
“是!”
“还有,”林昭从桌上拿起一张新的图纸,“这个东西,也要开始造了。”
韩虎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门口径比燧发枪大得多的火炮。
“殿下,这是——”
“前装滑膛炮。射程三里,一炮能轰塌一面城墙。”
韩虎的手开始发抖。
三里。一炮轰塌一面城墙。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觉得自己的腿也有点软。
“殿下,这东西……”
“能造吗?”
韩虎看了看孙铁匠。孙铁匠接过图纸,看了很久。
“能。”他的声音沙哑,但很坚定,“给老奴两个月。”
“一个月。”林昭说。
“殿下,一个月——”
“一个月。”林昭的语气不容置疑,“燧发枪是矛,火炮是锤。没有锤子,我们砸不开那些硬骨头。”
孙铁匠咬了咬牙。
“是。一个月。”
—
与此同时,京城,丞相府。
李廷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线条,如果有人看到,一定会以为他在画符。
但他在算。
算一个穿越者最应该算的东西——时间。
他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楚地硝石矿产量:不明。燧发枪产量:不明。火枪队规模:不明。”
三个不明。
他的情报网在楚地完全失灵了。楚王回到楚地之后,像一块海绵,把所有信息都吸了。他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嘴角微微翘起,“非常有意思。”
他拿起另一张纸,上面写着关于楚王萧昭的所有情报。
“秋猎坠马,昏迷三天。醒来之后,性情大变。从京城到楚地,收服韩虎,扳倒刘文成,整顿吏治,裁军练兵。一个月之内,把楚地从一个烂摊子变成了铁板一块。”
他放下纸,闭上眼睛。
这些事,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不可能做到。一个摔傻了的人更不可能做到。
除非——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李廷玉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楚王啊楚王,”他轻声说,“你到底是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京城的夜色灯火辉煌,远处的皇宫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不管你是谁,”他自言自语,“你不能挡我的路。”
他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在手里摩挲着。玉佩上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不是汉字,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文字。
那是系统给他的东西。
他的系统和楚王的系统,是同一个吗?还是不同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只能有一个穿越者。
—
楚地,江陵城。
林昭站在工坊门口,看着工匠们忙碌的身影。
水力锻锤已经开始组装了。巨大的木制水车已经架好,只等明天试车。孙铁匠带着二十个工匠,夜不停地赶工。
远处,校场上传来火枪队的训练声。排枪齐射,一声接一声,像过年时的鞭炮。
“殿下,”青禾站在他身后,小声说,“该吃饭了。”
“等会儿。”
“您已经等了好几个‘等会儿’了。饭都凉了。”
林昭笑了。
“那就热一热。”
青禾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林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小丫头的脾气越来越大了。
他转身走回书房,坐在桌前。
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楚地未来三个月的发展计划。
第一个月:完成水力锻锤,燧发枪月产量提升到一百支。
第二个月:完成前装滑膛炮,火枪队扩编到一千人。
第三个月:楚地全境控制度达到百分之百,开始向外扩张。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最后加了一行字:
“第四个月:北上。”
北上。
去京城。
去见那个叫李廷玉的人。
去见那个和他一样、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不知道他的系统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只能有一个穿越者。
他放下笔,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是亮的。
窗外,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月光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远处,不知谁在吹笛子,曲调悠长,在夜风中飘得很远很远。
江陵城安静地沉睡着。
但在这座城市的深处,有一种力量正在生长。
像种子破土,像火焰蔓延,像春雷滚过沉睡的大地。
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