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的清晨,林昭站在城南的靶场上,面前摆着三门口径粗大的铸铁火炮。
炮身乌黑,长六尺有余,口径三寸,重约八百斤。炮管上还留着铸造时打磨的痕迹,摸上去粗糙不平,但每一门都经过了孙铁匠的亲手检验。
“殿下,”孙铁匠的声音沙哑,眼睛里布满血丝,“老奴赶了一个月,只造出来三门。炮管的铸造太难了,十坯子只成了三。”
“三门够了。”林昭拍了拍炮管,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试射。”
韩虎指挥士兵装弹。从炮口倒入,用木棍捣实,再塞进一颗十斤重的铁球。整个过程花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士兵们手忙脚乱,有两次差点把撒在地上。
林昭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些都是正常的。第一次用火炮的人,不炸膛就是成功。
“装好了!”韩虎喊道。
“退后。”林昭挥了挥手,所有人都退到五十步之外。
他亲自点燃了引线。
引线嘶嘶地燃烧,冒着白烟。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三秒。
五秒。
十秒。
“轰——”
一声巨响,大地都在颤抖。炮口喷出一团火球,浓烟翻滚,铁球呼啸着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三里之外,一面事先垒好的土墙被铁球击中。
土墙像纸糊的一样碎裂,泥土飞溅到半空中,落下时像下了一场泥雨。铁球穿过土墙,又在地上弹了两下,砸出两个大坑,最后滚进一片树林里,打断了两棵树。
靶场上安静了很久。
韩虎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孙铁匠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那些士兵有的捂着耳朵,有的蹲在地上,有的脸色惨白。
“殿下,”韩虎的声音在发抖,“这东西……”
林昭没有回答。他走到炮口前,伸手摸了摸还发烫的炮管。
“第二发。”
韩虎愣了一下:“殿下,还打?”
“打。打到炮管发红为止。”
第二次装弹快了一些。士兵们的手不再发抖了,动作也利索了不少。
“轰——”
又是一声巨响。又一发铁球飞出三里之外。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打到第六发的时候,炮管已经烫得不能摸了。孙铁匠拎来一桶水,泼在炮管上,“嗤”的一声,白汽蒸腾。
“殿下,不能再打了,”孙铁匠说,“再打就要炸膛了。”
林昭点了点头。
他走到韩虎面前,看着他。
“韩校尉,你觉得这东西,能打穿京城的城墙吗?”
韩虎沉默了很久。
“能。”他的声音沙哑,“能打穿。”
“那你知道,我们的敌人,也有这东西吗?”
韩虎的脸色变了。
“殿下,您是说——”
“东瀛州有铁炮,虽然不如我们的好,但他们在学。苍原州的人没有火器,但他们的骑兵一天能跑两百里。大食帝国有火炮,比我们的更大。暮云洲的人,正在造一种能装在船上的炮,可以在海上轰击海岸。”
林昭转过身,看着东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也是大海的方向。
“我们不是第一个拥有火器的人。我们只是——走得比别人快了一步。但这一步,不够。”
他走回火炮旁边,拍了拍滚烫的炮管。
“这个东西,太重了。八百斤,走不了山路,过不了小河。打一发要装半天弹,打六发就要歇一个时辰。敌人不会等我们。所以——”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新的图纸,铺在地上。
“下一个目标,是这个。”
韩虎和孙铁匠凑过来看。
图纸上画的还是一门炮,但比眼前这门小得多。炮管只有两尺长,口径一寸,下面还装着两个轮子。
“这叫虎蹲炮,”林昭说,“六十斤重,两个人就能抬着走。射程一里,打城墙,但能打死人。每个百人队配两门,跟着步兵一起冲锋。”
他又掏出一张图纸。
“还有这个,开花弹。不是铁球,是空心铁壳,里面装。打到敌人头上会炸开,铁片四溅,方圆十步之内,不留活口。”
孙铁匠的手又开始发抖了。
“殿下,这……这怎么做?”
“慢慢做。”林昭把图纸收起来,“先做虎蹲炮。开花弹的事,不着急。”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靶场。那面土墙已经没了,地上只剩下一个大坑和满地的碎土。
“韩虎。”
“末将在。”
“从今天起,火炮营正式成立。你兼任营长。三门口炮,配六十个人。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他们能在一盏茶的时间里打三发。”
“一盏茶三发?”
“一盏茶三发。”林昭的语气不容置疑,“打不到这个速度,就不算合格。”
韩虎咬了咬牙。
“是。”
林昭翻身上马,准备回城。走了几步,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中,三门口乌黑的火炮蹲在靶场上,炮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像三只刚刚醒来的野兽。
他策马而去。
与此同时,京城,丞相府。
李廷玉站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从楚地来的,花了他五百两银子,费了三个月的功夫,才从一个商人手里买到。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楚地有匠人铸造大炮,口径三寸,射程三里。已试射成功。”
李廷玉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三里。三寸口径。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算了一下。这个射程,比这个时代最先进的火炮远了一倍。口径不算大,但打穿京城的城墙,足够了。
“楚王啊楚王,”他喃喃自语,“你到底是谁?”
他想起一个月前在太和殿前看到那个少年的样子。十五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不合身的朝服,跪在大殿中央,被一群大臣围攻。但那个少年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紧张。那是一种……平静。像一个人站在山顶上看山下的人打架,知道谁输谁赢,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
那种眼神,不该属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那种眼神,属于一个——看过世界的人。
李廷玉睁开眼睛,走到桌前,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赵伯庸的。
“丞相大人钧鉴:楚地私铸火炮,图谋不轨,请速奏明圣上,削其封地,夺其兵权,押解进京问罪。”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撕了。
不行。
证据不足。一封来历不明的信,扳不倒一个皇子。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写了另一封信。
这次是写给大皇子的。
“殿下:楚地有异动,建议早作准备。”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叫来一个心腹。
“送到大皇子府上。亲手交给殿下。”
心腹接过信,转身走了。
李廷玉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京城很大,灯火辉煌,但在他眼里,这座城市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不是因为它在变小,而是因为——有一个人在楚地,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张。
“不管你是什么人,”他轻声说,“你不能挡我的路。”
楚地,江陵城。
林昭回到王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青禾端着饭菜进来,放在桌上。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汤。
“殿下,吃饭了。”
“放着吧。”
“您又要等凉了再吃?”
林昭笑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青禾,你越来越唠叨了。”
“奴婢是怕您饿坏了。”青禾嘟着嘴,“您看看您自己,都瘦成什么样了。来楚地之前,好歹还有点肉。现在呢?风吹吹就倒了。”
林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瘦了。袖子都长了一截,手腕上的骨头凸出来,看得清清楚楚。
“没事,瘦点好。轻便。”
青禾气得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林昭笑了笑,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韩虎来了。
“殿下,火炮营的人选好了。六十个人,都是火枪队里最好的。”
“好。”林昭放下筷子,“明天开始训练。”
“还有一件事,”韩虎犹豫了一下,“末将收到消息,朝廷可能要封禁楚地的铁料和硝石贸易。”
林昭的手顿了一下。
“消息可靠?”
“可靠。是末将的一个老兄弟从京城传来的。他说丞相府已经在拟折子了,就等皇帝点头。”
林昭沉默了很久。
“我们的铁料和硝石,还能用多久?”
“铁料够用三个月。硝石……最多两个月。”
两个月。
林昭闭上眼睛。
两个月之后,如果没有新的铁料和硝石进来,楚地的军工生产就要停摆。燧发枪造不了,火炮造不了,也造不了。火枪队就是一堆烧火棍,火炮就是一堆废铁。
“硝石矿的开发进度怎么样了?”
“路还没修好。深山里的矿洞,运出来太难了。”
“那就加快。多派人,多修路。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硝石从矿洞里运出来。”
韩虎咬了咬牙:“是。”
“还有铁料。楚地虽然铁矿不多,但不是没有。派人去探矿,找到新的铁矿。同时,联系南边的商贾,从南溟州买铁。朝廷封得住陆路,封不住海路。”
“海路?”
“对。从江陵走水路,出长江口,到南溟州。绕一个大圈,但总比没有强。”
韩虎点了点头。
林昭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江陵城上,把整座城市照得如同白昼。
“韩虎,”他忽然开口了,“你知道为什么我要造枪造炮吗?”
韩虎愣了一下:“为了打天下?”
“不,”林昭摇了摇头,“为了不打天下。”
韩虎糊涂了。
“枪炮这东西,”林昭说,“造得越多,仗就越少。因为当你足够强大的时候,没有人敢跟你打。你不需要征服任何人,他们会自己走过来,跪在你面前,求你收留他们。”
他转过身,看着韩虎。
“这就是我要的。不是战争,是和平。不是征服,是归附。不是血流成河,是——万国来朝。”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瘦削的脸照得格外清晰。
韩虎忽然觉得,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而是一个已经看到了结局的人。
“末将明白了,”他跪下,“末将誓死追随殿下。”
林昭把他扶起来。
“起来吧。别说死。我们都要活着。活着看到那一天。”
窗外,月光如水。
江陵城在夜色中安静地沉睡着。但在它的深处,有一种力量正在生长。
像种子破土,像火焰蔓延,像春雷滚过沉睡的大地。
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