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来得比预想的快。
林昭记得那天早上,他正在工坊里看工匠们装配虎蹲炮,韩虎突然闯进来,脸色铁青。
“殿下,出事了。”
林昭放下手里的零件,看着他。
“朝廷下了禁令,从今天起,任何商贾不得向楚地贩运铁料和硝石。违者以通敌论处,抄家灭族。”
工坊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林昭。
“还有,”韩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江陵城里的几个大商号,今天一早都关门了。他们说……说朝廷的人打了招呼,不许跟楚地做生意。”
林昭沉默了很久。
“铁料还能撑多久?”
“一个月。”
“硝石呢?”
“半个月。”
半个月。比预想的还短。
林昭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走,去仓库。”
仓库在城北,是个很大的院子,里面堆满了各种物资。以前这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现在空了一大半。几堆铁料孤零零地躺在角落里,上面落满了灰。
林昭站在仓库中央,看着那些空荡荡的货架,沉默了很久。
韩虎站在他身后,不敢说话。
“韩虎,”林昭忽然开口了,“你知道为什么朝廷要封锁我们吗?”
“因为……怕殿下造反?”
“不,”林昭摇了摇头,“因为他们怕了。”
他转过身,看着韩虎。
“一个不怕你的人,不会封锁你。只有怕你的人,才会想尽办法不让你变强。封锁,是他们承认自己弱了。”
韩虎愣了一下。
“所以,”林昭说,“这不是坏事。这是好事。这说明,他们怕了。”
他走出仓库,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走,去矿场。”
矿场在城南四十里的深山里,路很难走。上次来的时候,林昭骑骡子走了大半天。这次路修了一段,比上次好走一些,但还是颠簸得厉害。
矿洞比上次深了一些,但产量还是少得可怜。十几个矿工在里面挖,一天只能挖出几十斤矿石,提纯之后,能用的硝石不到十斤。
这点产量,别说造了,连火枪队的训练都不够。
林昭站在矿洞口,看着那些矿工光着膀子在里面挖,心里沉甸甸的。
“韩虎,这附近还有别的矿洞吗?”
“有,但都是废弃的。以前有人挖过,后来嫌产量低,就不挖了。”
“带我去看看。”
韩虎带着他在山里转了大半天,看了三四个废弃的矿洞。有的塌了,有的积了水,有的连洞口都找不到了。
林昭一个一个地看,看得非常仔细。他蹲在洞口,抓起一把矿石,放在鼻子底下闻,放在嘴里尝,放在手里掂。
韩虎看得目瞪口呆。
“殿下,您这是——”
“找矿。”林昭头也没抬,“硝石矿有几个特征。第一,长在阴凉湿的地方。第二,表面有一层白色的霜。第三,尝起来有一股辛辣味。”
他把手里的矿石扔在地上,站起来。
“这几个矿洞,产量低,不是因为没矿,是因为挖的方法不对。”
“挖的方法不对?”
“对。硝石矿不是铁矿石,不是挖出来就能用的。需要淋洗、熬煮、结晶。工序不对,产量就上不去。”
他转身看着韩虎。
“回去之后,我写一份工艺流程。找几个聪明人,照着做。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硝石产量翻十倍。”
韩虎咬了咬牙:“是。”
回到江陵之后,林昭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天没有出门。
三天之后,他拿出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份《硝石提纯工艺手册》。厚厚的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画满了图。从矿洞选址到矿石开采,从淋洗工序到熬煮结晶,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样,是一份《铁矿勘探指南》。上面画着各种矿石的图片,写着各种找矿的方法——怎么看山势,怎么看水脉,怎么看岩石的颜色和纹理。
第三样,是一份《楚地工坊管理条例》。上面规定,所有工匠必须登记造册,所有工序必须标准化,所有产品必须检验合格才能出厂。
韩虎把这三样东西捧在手里,像捧着三块金子。
“殿下,这些东西——”
“传下去。”林昭的声音很沙哑,三天没好好说话,嗓子都哑了,“让所有人都学。学不会的,就多教几遍。一定要让他们学会。”
“是。”
“还有,”林昭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韩虎,“这个东西,派人去找。”
韩虎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楚地周边的山川河流,有几个地方画了红圈。
“殿下,这些红圈是——”
“可能有铁矿的地方。”林昭说,“我查过楚地的旧志,这几个地方以前有人挖过铁矿,后来因为各种原因停了。派人去找,找到了就开矿。找不到——”
他顿了顿。
“找不到就继续找。楚地这么大,不可能没有铁矿。”
半个月后,硝石产量翻了三倍。
不是十倍,是三倍。但林昭已经很满意了。因为他知道,这个数字还会涨。
新来的矿工学会了新的提纯工艺,产量一天比一天高。第一批虎蹲炮已经造出来了,比预计的早了一个星期。
一个月后,新的铁矿找到了。
不是在红圈标注的地方,而是在一个更远的地方。一个老猎人在山里打猎的时候,发现了一条红色的石脉,回来报告了官府。韩虎派人去看,果然是铁矿。
品位不高,但能用。
林昭站在新铁矿的洞口,看着那些矿石被一筐一筐地运出来,沉默了很久。
“殿下,”韩虎站在他身边,“铁矿有了,硝石也有了。封锁,破了。”
“破了?”林昭摇了摇头,“还没破。我们只是撑住了。真正的破封锁,不是自己挖到矿,而是——让朝廷不敢封锁我们。”
韩虎愣了一下。
“火枪队现在有多少人?”
“一千二百人。”
“火炮呢?”
“虎蹲炮二十门,重炮五门。”
“够了。”林昭转过身,看着东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韩虎,我要你做一件事。”
“殿下请说。”
“带着火枪队和火炮,去边界走一圈。”
韩虎愣住了。
“不是打仗,”林昭说,“是演习。让朝廷看看,我们手里有什么。让他们知道,封锁我们,没用。”
韩虎的眼睛亮了。
“末将明白。”
十天后,楚地与朝廷交界的地方,炮声隆隆。
一千二百名火列阵,排枪齐射,打得靶场上的草人稀烂。二十门虎蹲炮轮番开火,铁弹飞出二里之外,在地上砸出一排大坑。五门重炮最后出场,一发炮弹飞过三里,把一面土墙轰成了碎片。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赵伯庸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份密报,手在发抖。
“一千二百火,二十五门火炮……”
他把密报放下,闭上眼睛。
“这个楚王,到底想什么?”
李廷玉站在他对面,表情平静。
“丞相大人,现在您应该明白了。楚王不是在防守,他是在准备。准备——北上。”
赵伯庸的脸色变了。
“北上?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李廷玉笑了,“他有火枪,有火炮,有楚地的民心。他唯一缺的,就是一个理由。”
赵伯庸沉默了很久。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李廷玉竖起两手指,“第一,趁他现在还不够强,先下手为强。请旨削藩,夺其兵权。第二——”
他顿了顿。
“第二,跟他做朋友。”
赵伯庸抬起头,看着他。
“做朋友?”
“对。楚王不是傻子,他知道现在还不是跟朝廷翻脸的时候。他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朝廷的承认。这些东西,我们可以给他。”
“给他?凭什么?”
“凭——他欠我们一个人情。”
李廷玉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丞相大人,这个时代,不是靠刀枪就能赢的。靠的是——谁看得更远。”
他转过身,看着赵伯庸。
“楚王看得远,但我们也可以看得远。跟他做朋友,不是为了帮他,是为了——在他腾飞的时候,我们也在他的翅膀上。”
赵伯庸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楚地,江陵城。
林昭站在工坊门口,看着工匠们忙碌的身影。
水力锻锤已经运转了一个月,燧发枪的月产量从一百支提升到了三百支。虎蹲炮已经造了四十门,重炮造了八门。火枪队扩编到了两千人。
“殿下,”韩虎走过来,“京城的封锁,已经名存实亡了。商人们又开始跟楚地做生意了。”
“我知道。”林昭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韩虎犹豫了一下,“丞相府来了一个人,说要见殿下。”
“谁?”
“一个叫李廷玉的人。他说……他是殿下的老朋友。”
林昭的手顿了一下。
李廷玉。
另一个穿越者。
他亲自来了。
“让他进来。”
韩虎转身走了。
林昭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秋的阳光金灿灿的,照在工坊的屋顶上,照在校场的旗帜上,照在远处田野里收割的农人身上。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殿下,别来无恙。”
林昭转过身。
李廷玉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袍,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书生。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锐利。
“李大人,”林昭笑了,“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西北风。”李廷玉也笑了,“听说楚地冷,特意来避避寒。”
林昭看着他,他也看着林昭。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李大人,”林昭忽然说,“你上次问我,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不是我以为的那样。我现在想问你——你觉得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李廷玉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这个世界,”他慢慢地说,“很大。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大。”
“对,”林昭点了点头,“很大。大到可以容下很多人。”
“但容不下两个下棋的人。”
“为什么不能?”林昭看着他,“棋盘很大。你可以在东边下,我可以在西边下。井水不犯河水。”
李廷玉沉默了很久。
“殿下,你觉得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林昭走到窗前,指着远处,“你看,楚地很大,够我折腾了。你的舞台在京城,在朝堂上。我们各有各的路,何必非要撞在一起?”
李廷玉没有说话。
“李大人,”林昭转过身,“我知道你有你的野心。我也有我的。但我们的野心,不一定非要冲突。你要的是权倾朝野,我要的是——”
他顿了顿。
“我要的是,这个国家的百姓,能吃饱饭。”
李廷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殿下,”他终于开口了,“你真的只是想让他们吃饱饭?”
“不够吗?”林昭笑了,“一个国家的百姓能吃饱饭,这还不够吗?”
李廷玉没有回答。
他站了很久,然后拱了拱手。
“殿下,告辞了。”
“不送。”
李廷玉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殿下,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你那个系统,给你的第一个任务是什么?”
林昭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系统?”他笑了,“李大人说什么系统?我听不懂。”
李廷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没什么。殿下保重。”
他转身走了。
林昭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的脑海中,系统弹出了一条消息。
【检测到另一名穿越者的系统信号。信号强度:弱。推测对方系统与本系统为不同类型。】
【警告:对方已确认宿主身份。建议做好应对准备。】
林昭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知道了又如何?”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一支燧发枪,检查了一下燧石和池。
“来吧,”他轻声说,“看看谁的棋,下得更好。”
窗外,阳光正好。
江陵城在秋的阳光下,安静而祥和。
但在它的深处,有一种力量正在生长。
像种子破土,像火焰蔓延,像春雷滚过沉睡的大地。
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