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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章 · 丁忧

孝波在娘的坟前守了七七四十九天。

他搭了一个草棚,就在梓树下,紧挨着娘的坟。草棚很小,只能容一个人转身。地上铺了一层芦苇,上面盖着他从北京带回来的旧褥子。夜里冷,他就把太爷爷的刀抱在怀里。刀是铁的,比风还冷,但抱着它,他心里踏实。

每天天不亮,他起来给娘上香。没有香,就用草搓成细条,点着了在坟前。火苗在晨风里摇晃,明明灭灭的。他跪下来,磕一个头,不说话。

白天他坐在坟前,看梓树,看东荆河,看天空。梓树的白花已经谢了,叶子还绿着,密密匝匝的,像一把大伞。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他想起小时候,娘就是在这棵树下教他认字的。娘不认字,但她会背字辈。“敦本传家惟孝友。”她念一句,他跟着念一句。

沈若兰每天来送饭。早上红薯粥,中午糙米饭就咸菜,晚上还是红薯粥。她来了也不说话,把饭放在草棚门口,站一会儿,转身就走。孝波吃得很少,一碗粥喝一半,剩一半。沈若兰心疼,但不劝。

有一天,她送饭来的时候,孝波正坐在坟前发呆。她没有走,在他身边坐下来。

“孝波,”她说,“你娘走的时候,我在边上。”

孝波转过头,看着她。

“她让我告诉你,”沈若兰说,“守住了,才能走得远。你走得很远,但还在。”

孝波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让它们流。沈若兰握住他的手。

家福从湖广赶回来,带了一坛好酒,放在坟前。“嫂子,”他对着坟头说,“孝波回来了。您放心。”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看见沈若兰坐在孝波身边,没有打扰,悄悄地走了。

家诗来了,带了一卷书,是手抄的《孝经》。他眼睛已经瞎了,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还是来了。他站在坟前,摸到那块碑,手指在碑文上划过。

“孝波,”他说,“你娘生前最喜欢的,就是这本书。你读读。”

孝波接过来,翻开第一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他看了很久,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家禄和家寿从地里回来,路过坟前,站住了。家禄的腰弯了,直不起来。家寿的腿瘸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还是每天下地。

“孝波,”家禄说,“你别太难过了。”

孝波没有说话。

“孝波,”家寿说,“你娘走的时候,很安详。她说,她看见你爹了。你爹在梓树下等她。”

孝波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第四十九天,孝波把草棚拆了。他把芦苇捆好,放在柴房里。把旧褥子叠好,放回屋里。他把太爷爷的刀挂在墙上,对着娘的坟磕了最后一个头。

“娘,”他说,“我走了。但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熊家台。”

他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门开着,月光照进去,照在泥台子上,照在那半块瓦片上。瓦片很小,只有巴掌大,边角都磨圆了,上面还有一道裂纹。这是太爷爷从德安带来的,在东荆河畔的标。没有它,就没有熊家台。

他走进祠堂,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太爷爷,您的标,爹守住了,爷爷守住了,我也守住了。熊家的,没有断。”

他站起来,走出祠堂。梓树的叶子还在落,落在他的头上,肩上,手心里。他把叶子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松开手,让它飘走。

他站在梓树下,看着北方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想起家信叔,想起家信叔在土木堡冲进瓦剌骑兵的背影。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桌上放着一张纸,是朝廷的公文。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准熊孝波致仕,回乡养病。他把公文叠好,放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还有八块碎布,“能”“安”“并肩”“持家”“诗书”“骑射”“实在”“平”。他把公文和碎布放在一起,闭上眼睛。

“够了。”他说,“这辈子,够了。”

第二章 · 办学

孝波用抗倭缴获的银子,在村里办了一所学校。

学校在梓树旁边,三间瓦房,一个院子。瓦房是家福找人盖的,青砖到顶,灰瓦铺檐,比熊家台任何房子都气派。院子里铺了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出细细的青苔。靠墙种了几棵槐树,槐树开白花,跟梓树一样白。

消息传出去,附近村子的孩子都来了。有的走路,有的骑牛,有的坐船。他们站在学校门口,瞪着大眼睛看孝波。孝波蹲下来,看着他们。大的十五六岁,小的七八岁,衣裳破破烂烂的,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是亮的。

“你们想念书吗?”他问。

“想!”孩子们喊道。

孝波笑了。“好。从今天起,你们在这儿念书。不收学费,只要肯学,就能来。”

他请家礼出山当先生。家礼已经八十岁了,头发全白了,眼睛也花了,看东西要凑到鼻子跟前。他的手在抖,写字的时候,笔画歪歪扭扭的,但他还是答应了。

“孝波,”家礼说,“我教了一辈子书,最后教几年,值了。”

孝波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叔,谢谢您。”

家礼把他扶起来。“起来,起来。你是都督同知,从一品的大员,给我磕什么头?”

“您是我叔。”孝波说,“应该的。”

家礼笑了。他走进学堂,坐在讲台上,看着那些孩子。孩子们坐在下面,瞪着大眼睛看他。家礼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眼泪先掉下来了。

“从今天起,”他说,“我教你们念书。”

孩子们齐声喊道:“先生好!”

家礼擦了擦眼泪,笑了。“好。好。”

赵春兰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账本。她走到孝波身边,把账本递给他。

“孝波,”她说,“这是家里的账。你办学要花银子,我算过了,够用十年。”

孝波接过来,翻了翻。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哪年哪月,收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还剩多少钱。

“嫂子,”他说,“你比我会管钱。”

赵春兰笑了。“我管了二十年了,再不会,就白管了。”

她顿了顿,又说:“办学是好事。银子的事,你别心。有我。”

孝波看着她,眼眶红了。“嫂子,谢谢你。”

赵春兰摆了摆手。“谢什么?我是熊家的人。”

家礼教的是《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他念一句,孩子们跟着念一句。声音从学堂里传出来,在梓树下回荡。孝波听着,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第三章 · 学堂的孩子们

学校办了一年,学生从十几个变成了几十个。附近村子的孩子都来了,最远的从三十里外赶来,天不亮就出发,走到学堂天已经大亮。家礼一个人教不过来,孝波又从县学请了两个教书先生。

孝波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学堂看看。他站在门口,听着孩子们念书,看着他们写字。

刘婉卿也来帮忙。她教孩子们背诗,背的是屈原的《国殇》。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她念一句,孩子们跟着念一句。

有一天,孝波走进教室,看见一个孩子趴在桌上哭。那孩子叫王小牛,是隔壁村的,家里穷,爹娘供不起他念书,是他自己跑来的。他住在学堂里,吃在学堂里,穿的是家礼给他找的旧衣裳。

“小牛,你怎么了?”孝波问。

王小牛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将军,我想我娘了。”

孝波叫来张虎,让他送王小牛回家。张虎骑着马,王小牛坐在他前面,两个人走了。那天晚上,王小牛回来了。他跑到孝波面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将军,谢谢您。我娘好了,她让我谢谢您。”

孝波把他扶起来。“好。回去念书吧。”

王小牛站起来,跑室。孝波站在门口,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

第四章 · 家礼之死

家礼病了。

头天晚上还在教书,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了。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睛半睁半闭的。

孝波跪在床前,握着他的手。“叔,您怎么了?”

“没事。”家礼说,“老了。”

“您不老。您才八十多。”

“八十多了。”家礼笑了,“够了。”

他喘了口气,看着孝波。

“孝波,”他说,“我教了一辈子书。从二十岁教到八十岁,教了六十年。教出了多少学生,我数不清了。但我知道,他们中有人当了官,有人当了先生,有人种地,有人做生意。他们都是好人。”

他停了一下。

“孝波,这所学校是你办的。但你记住,学校不是你的,是孩子们的。孩子们的,就是天下的。”

孝波的眼泪掉下来了。“叔,我记住了。”

家礼笑了。他闭上眼睛,手从孝波的手里滑落。

孝波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孩子们站在门口,哭着喊:“先生!先生!”孝波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些孩子。

“孩子们,”他说,“先生走了。但他教你们的东西,还在。念书,做人,懂道理。这些都在你们心里。只要你们记住,先生就没有走。”

刘婉卿站在孩子们身后,手里拿着一卷纸。她走上前,把纸递给孝波。

“孝波,”她说,“这是我写的祭文。念给叔听。”

孝波接过来,展开。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画,端端正正。他念道:

“先生姓熊,讳家礼,沔阳熊家台人。少好学,长而授徒,桃李满天下。晚岁归乡,执教于熊家台学堂,六年如一。先生教人,不惟章句,首重做人。常曰:‘敦本传家惟孝友。’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念完了,他把纸放在家礼的枕头旁边。

孝波把家礼葬在梓树下,紧挨着爹和娘的坟。他站在坟前,手里攥着太爷爷的刀。他把刀在地上,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叔,”他在心里说,“您教了一辈子书。您教出来的学生,都是好人。您放心。”

风吹过来,梓树的白花落了他一身。

第五章 · 修路架桥

家福从湖广回来了。他带了好几车东西,布匹、粮食、药材,还有几坛好酒。车停在村口,伙计们卸货,家福站在梓树下,看着孝波。

“孝波,”他说,“学校办得怎么样?”

“好。”孝波说,“孩子们念书很用功。”

家福看了看村口的路,又看了看东荆河上的桥。路是泥路,坑坑洼洼的,下雨天泥浆没过脚踝。桥是木头桥,几木桩撑着几块木板,人走上去晃晃悠悠的。

“孝波,”他说,“我想修路。从熊家台到镇上,十里地。修成石板路,下雨天也能走。”

孝波看着他。“那得多少银子?”

家福笑了。“银子的事你别管。我有。”

“叔,”他叫家福,“你——”

“孝波,”家福打断他,“你打倭寇的时候,我在湖广做生意。你拿命换银子,我用银子换路。各各的,但都是为了熊家台。”

赵春兰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账本。“叔,”她说,“修路要多少银子,你报个数,我从账上支。”

家福笑了。“侄媳妇,银子的事你别心。我有。”

赵春兰摇了摇头。“你的银子是你的。学校的银子是学校的。修路是学校的事,该学校出钱。”

家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侄媳妇,你比我会管钱。”

家福说了一万两。赵春兰记在账本上,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够了。”她说。

路修了三个月。从熊家台到镇上,十里地,三尺宽,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下雨天,水从石板缝里流下去,路面净净的。

路修好了,家福又架桥。东荆河上的木头桥拆了,换成石桥。桥墩是石头垒的,桥面是青石板铺的,两边还有石栏杆。家福在桥头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熊家桥。三个字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写的。

“叔,”孝波说,“你写得不好看。”

家福笑了。“歪了也是熊家的。”

孝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话太爷爷也说过。江陵堂的木牌歪歪斜斜的,太爷爷说:“歪了也是江陵堂。”

第六章 · 赈灾

青黄不接的时候,家福开仓放粮。

那是夏天,地里的庄稼还没熟,家里的存粮快吃完了。有的人家已经开始挖野菜、剥树皮了。

家福在村口搭了一个棚子,棚子下面摆了几口大缸,缸里装满了粮食。大米、小米、红薯,堆得冒了尖。他站在棚子下面,手里拿着一个木瓢,给来领粮的人舀粮食。每人一升,不多不少,够吃三天。

陈秀英带着村里的妇女熬粥。她在棚子旁边支了一口大锅,锅里煮着红薯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用长柄木勺搅着粥,搅得很慢,怕糊了锅底。粥熬好了,她一碗一碗地端给来领粮的人。

“侄媳妇,”一个老人接过碗,“你心好。”

陈秀英摇了摇头。“不是心好。是将军说的,熊家的粮,不能只给熊家人吃。”

家福站在棚子下面,舀了一瓢又一瓢。他的胳膊酸了,但他没有停。孝波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木瓢。“叔,你歇一会儿。”

家福摇了摇头。“不歇。还有人等着。”

天黑了,人散了。家福坐在棚子下面,靠着缸,大口大口地喘气。

“孝波,”他说,“你娘活着的时候,每年青黄不接,她都要开仓放粮。她说,熊家的粮,不能只给熊家人吃。熊家台的粮,要给熊家台的人吃。”

孝波的眼泪掉下来了。“叔,我记住了。”

家福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回家。”

陈秀英把锅刷净,把碗摞好,跟在后面。三个人走在石板路上,月亮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将军,”陈秀英说,“我在梓树下种了几棵枣树。等您回来,就能吃枣了。”

孝波笑了。“好。等我回来,吃你的枣。”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种了七棵,怕有的活不了。

第七章 · 陈秀英的枣树

陈秀英在梓树下种了七棵枣树。

她是在一个清晨种的。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扛着锄头,提着一篮子枣树苗,走到梓树下。她选了七个地方,每个地方挖了一个坑,把树苗放进去,填上土,浇了水。

孝波起来的时候,看见她在梓树下忙活,走过去。“种什么呢?”

“枣树。”她说。

“种这么多?”

“七棵。”她说,“怕有的活不了。”

孝波笑了。“种一棵就够了。活不了再种。”

她摇了摇头。“种了七棵,总有一棵能活。”

孝波没有说话。他蹲下来,帮她填土。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将军,”她说,“您要出远门吗?”

孝波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她说,“您最近总是在看北边的天空。”

孝波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你猜对了。”

她低下头,继续填土。填完了最后一棵,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将军,”她说,“等您回来,就能吃枣了。”

孝波笑了。“好。等我回来,吃你的枣。”

她点了点头。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红了。

孝波走了。她站在梓树下,看着那七棵枣树。树苗很小,只有手指粗,半人高。她蹲下来,把土又按了按,把水又浇了一遍。

“活吧。”她低声说。

第八章 · 孝勇练武

孝勇是家信的儿子,孝波的堂弟。他从小就跟着父亲练刀,父亲死在土木堡后,他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练武上。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梓树下练刀。一刀一刀地劈,劈到太阳升起来,劈到胳膊抬不起来。他练了三十年,刀法比家信还好。

孝波回乡办学的时候,孝勇来找他。

“哥,”孝勇说,“我想在村东头建个练武场,教年轻人练刀。”

孝波看着他。“你爹教过你刀法,你教别人?”

“嗯。”孝勇说,“我爹说过,刀法不能断。一代传一代,传下去。”

孝波点了点头。“好。我支持你。”

孝勇在村东头建了一个练武场,很简陋,就是一块平地,几个木桩,几把刀。但年轻人来了很多。家福的儿子、家诗的儿子、家禄的儿子、家寿的儿子,还有附近村子里的年轻人。他们站在练武场上,手里攥着刀,看着孝勇。

“从今天起,”孝勇说,“我教你们练刀。”

他教他们扎马步,教他们劈柴,教他们砍、刺、挑。他教他们实用的刀法,不是花架子。一刀下去,砍什么位置,用多大力,什么角度,都讲得很细。

周映雪从边关赶回来了。她骑了七天七夜的马,到熊家台的时候,马累倒了,她的腿磨破了,血把裤子粘在腿上。她咬着牙从马上跳下来,站在孝波面前。

“将军,”她说,“我回来了。”

孝波看着她。“你怎么回来了?”

“听说你要打瓦剌。”她说,“我回来帮你。”

孝波摇了摇头。“你不用回来。你在边关,比在这儿有用。”

周映雪没有说话。她走到练武场上,拿起一把刀,一刀劈下去。木桩应声而断。

“将军,”她说,“我教他们骑射。在草原上,不会骑马就是送死。”

孝波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好。你教他们。”

从那天起,周映雪每天教年轻人骑射。她骑在马上,一箭射中靶心。年轻人看呆了。

“周姐,”一个年轻人说,“你比我们厉害。”

“我练了二十年。”她说,“你们练十年,也能像我一样。”

第九章 · 熊高峰

学堂里来了一个少年。

少年十岁左右,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破旧的蓝布衫,脚上的草鞋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磨出了血泡。他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块“熊家台学堂”的牌子,看了很久。

孝波正好从学堂里出来,看见了他。

“你找谁?”孝波问。

少年转过身,看着孝波。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石子。他拱了拱手,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请问,您是熊孝波爷爷吗?”

孝波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不认识。”少年说,“但我听说过您。我们村里的老人说,沔阳熊家台有个熊孝波,是江陵堂的。他办了所学校,不收学费。”

“你叫什么?”

“熊高峰。”

“哪里人?”

“江夏。”

孝波的心跳了一下。江夏,那是熊家另一支。他爹当年修族谱的时候,专门去江夏查过,说江夏有一支熊氏,是从德安迁过去的,跟他们是同宗。

“你爹叫什么?”

“熊大山。”

“你爷爷呢?”

“熊老四。”

孝波沉默了一会儿。“你等着。”

他走进祠堂,翻出族谱。族谱是爹修的,上面写着熊家各房的脉络。德安一支,江夏一支,沔阳一支。他翻到江夏那一页,上面写着:熊老四,熊大山之父。熊大山,熊高峰之父。名字对上了。

他拿着族谱走出来,递给熊高峰看。“你看看,这是你爷爷的名字吗?”

熊高峰看着族谱,眼睛红了。“是。这是我爷爷。”

“你爹呢?”

“死了。”

“你娘呢?”

“也死了。”

“你怎么来的?”

“走来的。”熊高峰说,“走了三天三夜。”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爹临死前说,咱们熊家的在沔阳。”熊高峰说,“他说,让我来找您。”

孝波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从今天起,你就在这儿住下。”孝波说,“你姓熊,你是熊家的人。”

熊高峰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爷爷,我记住了。”

刘婉卿教他背诗。她教的是屈原的《橘颂》。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她念一句,他跟着念一句。

“刘姨娘,”他问,“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刘婉卿想了想。“是说,橘树生在南方,就不肯搬到北方去。不管别人怎么劝,它都不走。”

“为什么?”

“因为它的在南方。”刘婉卿说,“在哪儿,树就在哪儿。人也是一样。”

熊高峰想了想。“我的在江夏。江夏的在沔阳。沔阳的在江陵。”

刘婉卿笑了。“你比你爷爷聪明。”

第十章 · 张文明

熊高峰走后的第二年秋天,张文明来了。

他是坐船来的。从江陵坐船到沔阳,再走路到熊家台。他背着一个包袱,手里拿着一卷书,站在村口,看着那块“熊家台”的牌子,看了很久。

少年十四五岁,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衣裳洗得很净,领口袖口都磨白了。他站得很直,腰板挺得像一棵小树。

孝波在村口接他。

“你是张守诚的儿子?”

“是。”张文明说,“我爹让我来投奔您。他说,您是他的好朋友,让我叫您叔。”

孝波笑了。“你爹还好吗?”

“好。”张文明说,“就是老了。走不动了。他说,让我来跟您学。”

“学什么?”

“学做人。”张文明说,“我爹说,您的学问比他好。您打过仗,办过学,教过太子。他说,跟着您学,不会错。”

孝波摇了摇头。“你爹的学问比我好。他教了一辈子书,教出了多少学生。”

“我爹说,打仗也是学问。”张文明说,“他说,您打倭寇的时候,用的是兵法。兵法也是学问。”

孝波看着他,忽然想起张守诚。张守诚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瘦瘦高高的,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慢条斯理的。

“走,”孝波说,“我带你去学堂。”

和平在学堂里等着。他比文明大十岁,已经是个壮年的汉子了。他看见文明,笑了。

“你就是文明的?我爹常说起你爹。”

张文明拱了拱手。“和平兄。”

和平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带你看看学堂。”

刘婉卿教他背诗。她教的是屈原的《涉江》。

“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她念一句,他跟着念一句。

“刘姨娘,”他问,“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刘婉卿想了想。“是说,路再远,只要心正,就不怕。”

张文明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第十一章 · 周映雪练兵

周映雪在练武场上教年轻人骑射。她骑在马上,一箭射中靶心。年轻人看呆了。

“周姐,”一个年轻人说,“你比我们厉害。”

“我练了二十年。”她说,“你们练十年,也能像我一样。”

她走到孝勇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我弟弟写来的。”

孝勇接过来,展开看。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姐,我在边关很好。听说将军要打瓦剌,我报名了。替我谢谢将军。”

孝勇把信递给孝波。孝波看了,沉默了一会儿。

“映雪,”他说,“你弟弟多大了?”

“二十八。”她说,“在边关守了十年了。”

“他叫什么?”

“周铁锤。”

孝波点了点头。“好名字。”

周映雪没有说话。她骑上马,继续教年轻人骑射。

第十二章 · 沈若兰的信

沈若兰在灯下写信。她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她写的是给边关旧部的信。

“王将军台鉴:别来无恙。闻瓦剌南侵,边关告急,不胜忧心。孝波已决定出征,不北上。望将军相助,共御外敌。若兰顿首。”

她写完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信叠好,放进信封里,用火漆封了口。

张虎站在门口,等着。

“送去。”她说,“武昌、荆州、宣府,各送一封。”

张虎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嫂子,将军知道吗?”

“不知道。”她说,“等他知道了,就来不及了。”

张虎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沈若兰坐在灯下,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大,照在梓树上,把叶子照得银亮亮的。她想起宣府,想起边关,想起那些年跟着孝波在城墙上守夜的子。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碎布,上面绣着“并肩”两个字。字已经模糊了,但她知道,那两个字还在。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第十三章 · 家族聚首

孝波在熊家台住了下来。每天早上去学堂看看,去练武场看看,去梓树下坐坐。子过得很慢,像东荆河的水,流着流着就远了。

秋天的时候,家福从湖广回来了。他带了好几车东西,布匹、粮食、药材,还有几坛好酒。车停在村口,伙计们卸货,家福站在梓树下,看着孝波。

“孝波,”他说,“学校办得怎么样?”

“好。”孝波说,“孩子们念书很用功。”

那天晚上,家福在梓树下摆了一桌酒。家诗来了,家禄来了,家寿来了,孝勇来了,和平来了,婉清来了。五女也来了,坐在一旁。

家福端起酒杯。“敬孝波。”

所有人都端起酒杯。“敬孝波。”

八碗酒,一饮而尽。

家福说:“孝波,你的学校办得好。附近村子的孩子都来念书。等他们长大了,都是人才。”

家诗说:“孝波,你的抗倭打得好。沿海的百姓给你立了生祠。”

家禄说:“孝波,你瘦了。”

家寿说:“孝波,你白头发多了。”

孝波看着他们,笑了。“你们都老了。”

家福说:“孝波,你也老了。”

孝波点了点头。“老了。但还能打仗。”

所有人都安静了。

“孝波,”家福说,“你还要打?”

“嗯。”孝波说,“土木堡的仇,还没报。”

家福沉默了一会儿。“孝波,你要多少银子,我出。”

家诗说:“孝波,你要多少人,我帮你写檄文。”

家禄说:“孝波,你要多少粮,我帮你种。”

家寿说:“孝波,你要多少力,我帮你出。”

孝勇说:“哥,刀我帮你磨。”

和平说:“爹,我帮你管后勤。”

五女没有说话。但她们的眼睛是亮的。

孝波看着他们,眼眶红了。“叔,谢谢你们。”

家福端起酒杯。“敬孝波。”

所有人都端起酒杯。“敬孝波。”

八碗酒,一饮而尽。

酒喝完了,人散了。孝波一个人坐在梓树下,看着月亮。月亮很大,照在梓树上,把叶子照得银亮亮的。风吹过来,带着东荆河的水汽和泥土的味道。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碎布,放在手心里。“能”字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个字还在。

“太爷爷,”他在心里说,“土木堡的仇,该报了。”

他把碎布叠好,塞进怀里。怀里已经有九块碎布了。“能”“安”“并肩”“持家”“诗书”“骑射”“实在”“平”,还有和平写的那封信。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五女都睡了。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们一眼。沈若兰的头发全白了,赵春兰的脸上有了皱纹,刘婉卿瘦了,周映雪老了,陈秀英的手上全是茧子。

他轻轻地关上门,走到院子里。和平站在枣树下,等着他。

“爹,”和平说,“我送您。”

孝波摇了摇头。“不用。你回去睡吧。”

“爹——”

“听话。”孝波说,“你在家,看好学堂,看好练武场,看好婉清。”

和平没有说话。

孝波骑上马,走了。孝勇骑在另一匹马上,跟在后面。张虎骑着马,跟在最后面。三个人,三匹马,走进夜色里。

和平站在村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风吹过来,梓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婉清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边。“和平哥,爹走了?”

“嗯。”

“他会回来的。”

和平没有说话。他握住婉清的手,她的手很暖。

陈秀英站在梓树下,看着那七棵枣树。树苗已经长高了一截,叶子绿了,在月光下闪着光。她蹲下来,摸了摸树。

“活吧。”她低声说。

沈若兰坐在灯下,把“并肩”碎布叠好,放进孝波的包袱里。她想了想,又拿出来,塞进自己怀里。她笑了笑,又放回去。

“带着。”她说,“带着。”

赵春兰把账本合上,锁进柜子里。钥匙挂在腰上,叮叮当当地响。

刘婉卿坐在窗前,写诗。写完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把纸叠好,放进抽屉里。

周映雪坐在练武场上,看着月亮。她想起弟弟,想起弟弟的信。她想起父亲,想起父亲死在边关的样子。她攥紧了拳头。

“回来。”她说。

风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第七卷 · 办学安民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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