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入口,是一座略显陈旧的“旨旌表”牌坊,年代已很久远。
竖额上方朵朵镂空花饰,旁有双龙盘边,居中最高处书“圣旨”二字,横额正中“节孝流芳”,旁边不少铭文记载的事迹,下面则是题名款。
一家三口站在牌坊旁,李博文侃侃而谈:
“这座牌坊是地方上报,然后皇帝特许后承建的,主要赞扬百多年前一名寡妇“守节抚孤、奉姑终老”的事迹。其中的“守节”,也正与今乞巧的织女相衬。那年啊是蝗灾漫天,岁大饥人相……”。
读书人声音朗朗,林氏含泪而立,不知是被故事感动的,还是为说故事的夫君自豪。
渐渐的,引来不少人倾听,毕竟也算白听一段说书。
在李林眼中,那个印象里唠唠叨叨重礼仪,老教条般的读书人,此时立如兰枝玉树,笑如朗月入怀,仿佛点亮了这片黑夜。
也许这便是所谓三不朽中,立功的一点点外化吧。
约一炷香后,众人呼了彩,甚至还有人抛铜板作茶位费(虽然没茶)。
让这位读书人捡地上铜板……李林低头憋着笑,随即快速拾起铜板揣进自己腰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继续往里走,便是一个个把戏、游戏。时常有卖糖葫芦、小糕点这些小孩零食的贩夫路过,但李林更在乎第一次来镇子的新鲜感。
绣娘借着灯光穿针引线,将莲藕上的七孔针举过头顶时,线头竟自己钻进了针眼。想必这便是今夜“得巧”的穿针乞巧,引得四周喝彩,不知是手巧还是天意。
临近的摊子,扎灯老头儿取了盏滚灯逗弄几个孩童,圆灯来回倒腾,烛火始终无恙。也许老头儿卖的不是扎灯,而是这扎灯的手艺。
猜灯谜的棚子下,众男女赫然成双成对。俏娘子的脸红、呆头书生、附庸风雅的富户和大字不识纯凑热闹的观众,各自相融,竟不冲突。
李博文随手拿下“两点天上来”的(关字)灯笼和“人心离休,心一点不离”的(怵字)灯笼,两波叫好声,一波比一波高。
棚子摊主甚为无奈,上前一步,两手平举合向前行礼,面色诚恳,张口便是好听话:
“此间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公子还请高抬贵手”。
也许摊主意把李博文架火上烤,也许强行拽文,谁也不知究竟。
与文相关的类似集会里,读书人向来识趣,朗笑一声回礼:“叨扰了”。
两灯分别赠给妻与子,对着周围彩声的众人亦含笑轻作一揖,随即退立一旁不再出手。
大腿高度的李林,再次抬头看向李博文的时候,似是发现了什么。但不大确定的指着天空问:
“爹、娘,那是不是一颗流星?还是两种颜色的”。
林氏看起来很是惊喜开心,可李博文却愣在原地,仿佛受到惊吓,扭头抓住左右妻儿便走。
不知缘由的母子,各自提着灯笼驻足,并不怎么愿意错过这奇景。
“那可能就是今天说的高来高去的人,可能在追与逃亡,快走,避免殃及我们”。
李博文急声解释,李林被震撼了,林氏的脸色蓦然苍白,涌出些不安,手中捏着灯笼有些不知所措。
“人太多了,我开路,娘子跟我身后”。
一边说,一边小小的李林被李博文抱在怀中奔走,心中砰砰直跳,怀中的小人死死盯着那束夜空飞速移动的轨迹:
“人,真的可以飞???”
几十个呼吸后。
“爹,没了”。
“咱仨…都在,什…什么没…了,别…别乱说”。
抱着李林奔走的李博文体力消耗巨大,仍在挤开人群往前走,但浓重的喘息声使得说话断断续续。
“流星没了,飞远了”。
听罢,勉强跑到牌坊处的夫妻二人,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停下脚步。
李博文放下李林,瞟一眼身后的林氏才安心,林氏手里的灯笼已不见,脸上泛起密汗的两人,最终望着远方许久,慢慢平复心情。
而小小的李林,心中好奇的种子彻底生发芽。
“夫君,我们还看灯会吗?”。
好不容易陪夫君出来一趟的林氏,显然意犹未尽。李林也不愿就此回去。
“爹,我也想看。”
李博文终究是不忍心,缓缓说道:
“那就再逛一会”。
听了这话,妇人和孩子都很开心。
往回走的路上,李林忽然起了恶趣味:
“爹,你从前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为何刚才跑的如此快?”。
李博文一听就明白,儿子竟打趣老子,莫名也生了心思。一本正经的打算给李林个教训,解释道:
“小小孩童,岂不闻危邦不入,乱邦不居?你可知既明且哲,以保其身?你可懂君子时而中?你可了解龙蛇之蛰,以存身也?你可明白穷则独善……”。
望着口若悬河的老爹,李林忽然懂得了童生的功底。
虽说童生是科考路上最低一等,可是以古代的教育资源和那寥寥科举名额,怕是不比现代考大学竞争弱。
林氏在一旁看着张嘴无言的小东西,捂嘴无声偷笑。李林觉着要打断一下了。
“爹,爹,你这等人,居然考不中秀才?”。
二十出头的老童生戛然而止,顿时沉默,叹了口气说道:
“咱家世代农人,你爷爷这代开始才有点小财,终究没有底蕴,我的老师只是勉强上榜的秀才。考秀才更重眼界”。
“直白点说你就明白,就破题而言,同一句‘其恕乎’,庸手写‘恕者推己及人’,这是背书。高手写‘恕非纵己,乃以己之欲恶量人’,这是有高人教导”。
“同一段‘君子喻于义’,庸手写‘义者天理之公’,这是抄大家子的注解。高手会写‘小人非不知义,顾其急者在前’,这大概就是真经历过银钱上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