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一,西安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L唐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锦业路变成一条河。雨水从天上倒下来,砸在玻璃上,噼噼啪啪地响。远处秦岭的轮廓完全消失了,只剩一片灰白色的雾。
手机响了。燕姐。
“我给你找了个人。”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脆利落,像一把刀切进正题,“不是方若雨那种。这个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方若雨看数据,这个人看人。方若雨问‘能赚多少钱’,这个人问‘为什么要做’。”
L唐愣了一下。“还有这种人?”
“有。很少。”燕姐说,“他叫周明远。自己创过业,卖了两家公司,现在做天使。他不缺钱,所以投很挑。不投赛道,投人。”
“他为什么对我们感兴趣?”
“因为我给他看了那条秦岭的纪录片。”燕姐说,“他看了三遍。然后给我打电话说——‘我想见见做出这个产品的人’。”
L唐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三点。他来你们办公室。”
“来这儿?”
“对。他说想看看你们工作的地方。”燕姐停了一下,“L唐,这个人跟方若雨不一样。你不要准备什么。做你自己就行。”
“做我自己?”
“对。做那个拒绝五百万的你自己。”
电话挂了。L唐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雨小了一些,秦岭的轮廓从雾里慢慢透出来,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水墨画。
第二天下午三点,周明远准时到了。
L唐去大堂接他的时候,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收伞。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polo衫,脚上是一双老北京布鞋。看起来不像人,像一个在公园里遛弯的退休老头。
“L唐?”他伸出手,手心粗糙,像砂纸,“周明远。”
“周老师好。”L唐握了一下。
“别叫老师,叫老周就行。”他环顾了一下大堂,“你们就在这栋楼里?”
“对。十七楼。”
“走,上去看看。”
电梯里,周明远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十七楼到了,他走出去,脚步很慢,像在散步。
1703的门开着。猪学尽正在打电话,看到周明远,点了点头,继续讲。孙学者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沙学成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沓打印出来的内容清单。
周明远站在门口,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他走进来,走到白板前,看着那行字。被描了三遍,粗得像一个人的信念。
“‘唐音——让好内容被看见’。”他念了一遍,转过身来,“这是谁写的?”
“我写的。”猪学尽挂了电话。
“你是做什么的?”
“商务。”
“你为什么写这句话?”
猪学尽愣了一下。“因为——这就是我们做的事。”
周明远点了点头。他走到孙学者旁边,看着屏幕上的代码。
“这是推荐算法?”
“对。”孙学者头也没抬。
“你写代码的时候,在想什么?”
孙学者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这个穿着老北京布鞋的老人。
“在想怎么让用户看到好东西。”
“什么样的好东西?”
“那种——看完之后觉得‘我今天没白过’的东西。”
周明远看着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客套,是一种——“我懂”的笑。
他走到沙学成面前。沙学成站起来,手心有点汗。
“你是沙学成?”
“是。”
“你在做什么?”
“在挑内容。”沙学成把面前的清单递过去,“这是下周要推的种子内容。每一条都打了分,写了评语。”
周明远接过来,翻了翻。每一页上都写着视频的标题、链接、评分和评语。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写作业。
“这条——关于秦岭的纪录片,你打了9.1分。为什么?”
“因为——它让人相信,有些东西值得保护。”
周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被诈骗过?”
办公室安静了。沙学成的脸白了。“是。”
“多少钱?”
“八十七万。”
“现在还在还?”
“是。”
“为什么被骗?”
“因为——”沙学成低下头,“因为太相信人了。”
周明远没有说话。他把清单放在桌上,转过身来,面对所有人。
“我看完了。”他说,“聊聊?”
L唐把他带到角落里的“会议室”。折叠桌,两把椅子。周明远坐下来,没有掏文件,没有拿电脑,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L唐。
“燕姐跟我说了方若雨的事。”他说,“她提了三个条件,你一个都没答应。”
“是。”
“为什么?”
“因为——那些条件不对。”
“怎么不对?”
L唐想了想。“换掉沙学成,不对。加用户画像模块,不对。改slogan,更不对。”
“为什么不对?”
“因为沙学成是唐音最需要的人。因为用户画像会让我们变成另一个真经。因为‘让好内容被看见’——这句话,不能改。”
周明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L唐,”他说,“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太理想主义。”L唐说,“方若雨说的。”
“不对。”周明远说,“你最大的问题,是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价值。”
L唐愣了一下。
“方若雨投,是为了赚钱。所以她看数据、看风险、看回报。她提的那些条件,从她的角度看,都对。”周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一样。我投,不是为了赚钱。”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周明远想了想,“为了种树。”
“种树?”
“对。种树。你现在做的事,就是在种树。种一棵需要十年才能长大的树。方若雨等不了十年。她五年就要回报。但我可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秦岭,“我今年六十了。不需要再赚什么钱。我投,是因为——我想看到一些东西长起来。”
他转过身来,看着L唐。
“你的唐音,就是一棵树。一棵让人相信‘好内容会被看见’的树。这棵树,现在很小。只有三千多个用户,三千多个看过它的人。但这些人,会告诉别人。别人再告诉别人。总有一天,它会变成一片森林。”
L唐没有说话。他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我不提条件。”周明远说,“不换人,不加模块,不改slogan。我只提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好好种这棵树。别让它歪了。”
L唐看着他,看了很久。“周老师——”
“叫老周。”
“老周。”L唐笑了,“你不怕我搞砸?”
“怕。”周明远说,“但种树的人,都怕。怕旱、怕涝、怕虫、怕被人砍了当柴烧。但你还是要种。因为——有些树,值得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L唐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五百万。
“这是——”
“天使轮。五百万。跟方若雨一样的数字。”周明远笑了,“但我不会要你改任何东西。你只要做你自己。”
L唐看着那张支票,沉默了很久。
“老周,”他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为什么相信我们?”
周明远想了想。“因为那条秦岭的纪录片。因为沙学成给它打了9.1分。因为孙学者说——‘看完之后觉得我今天没白过’。”
他顿了一下。
“因为你们在做一件对的事。对的事,不需要改。”
L唐站起来,伸出手。“老周,谢谢你。”
周明远握了一下。手心粗糙,像砂纸,像一棵老树的皮。“不用谢。种好你的树就行。”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来。
“对了,”他说,“方若雨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等你们的树长大了,我来浇水’。”
他走了。布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电梯门关上的声音传来,然后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L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支票。五百万。不是方若雨的数字,是周明远的数字。一样的数字,不一样的重量。
他走回办公室,把支票放在桌上。
猪学尽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五百万?”
“五百万。”
“那个人——那个穿布鞋的老头——”
“周明远。我们的新人。”
猪学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孙学者站起来,走到桌前,看着那张支票。沙学成也走过来,站在旁边。
“L总,”沙学成开口了,“他说了什么条件?”
“没有条件。”L唐说。
“没有?”
“没有。他说——好好种这棵树。别让它歪了。”
沙学成低下头,看着那张支票。他的眼眶红了,但这次没有忍住。一滴眼泪掉在桌上,啪的一声,很轻。
“沙哥——”猪学尽想说什么。
“我没事。”沙学成抬起头,笑了。那种笑,不是油滑的、不是勉强的、不是“我没事”的那种没事。是一种——被看见之后的释然。
“L总,”他说,“我会好好种这棵树。”
“我知道。”L唐说。
那天晚上,L唐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他把灯关了,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下。长桌、白板、笔记本电脑、那盆绿萝——所有的东西都被夜色笼罩着,但他能看到白板上那行字。被描了三遍,粗得像一棵树的树。
他掏出手机,给燕姐发了一条消息:钱到了。五百万。周明远投的。
燕姐秒回:我知道。
L唐:他跟你说了?
燕姐:说了。他说——‘这个年轻人,像我年轻的时候。’
L唐愣了一下。
燕姐:你知道周明远年轻的时候是做什么的吗?
L唐:不知道。
燕姐:种树的。真的种树。在陕北,种了十年。后来才做的互联网。
L唐看着这句话,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的灯灭了,他在黑暗里站着,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那条秦岭的纪录片里,最后一个镜头——一棵树,站在山顶上,风吹着它的叶子,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它的影子投在山坡上。
解说词说:“这棵树,在这里站了一百年。还会继续站下去。”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白衬衫,金属框眼镜,头发有点长,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看起来不像一个创业者,像一个没睡好的大学老师。
但他是一个创业者了。一个被种树的人选中的创业者。
他走出写字楼。八月的晚风带着槐花的甜香,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飘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也是一棵树。扎在锦业路的混凝土里,枝叶伸向秦岭的方向。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创业笔记的第一页。那是三个月前写的——“三百万,四个人,一间办公室。唐僧出发的时候,也只有一个人,一匹马,一个念头。”
现在,他有五百万。四个人。一间办公室。一个活三千五的产品。一个穿布鞋的人。
念头还在。
树还在长。
——第十三章完——
【创业笔记·第九十九天】
二零二六年七月二十五,西安,晴。
今天拿到了五百万。
不是方若雨的。是周明远的。一个种过树的人。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polo衫,脚上是一双老北京布鞋。他说投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种树。他说唐音是一棵树,一棵让人相信“好内容会被看见”的树。他说——好好种这棵树。别让它歪了。
方若雨看数据,周明远看人。方若雨问“能赚多少钱”,周明远问“为什么要做”。方若雨提了三个条件,我一个都没答应。周明远一个条件都没提。
不是因为他比方若雨好。是因为他比方若雨更懂——有些东西,不能改。
沙学成哭了。一滴眼泪掉在桌上。这是他来唐音三个月,第一次哭。他说——“我会好好种这棵树。”我相信他。
孙学者没有说话。但他站在白板前,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看了很久。
猪学尽说——“L总,我们是不是可以招人了?”我说是。招人。种树。
燕姐说,周明远年轻的时候在陕北种了十年树。后来才做的互联网。他投唐音,不是因为看好内容赛道。是因为——他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一个种树的人,认出另一个种树的人。
我不是种树的人。我是教书的人。但我现在,在种一棵树。一棵需要十年才能长大的树。也许更久。
但没关系。种树的人,都等得起。
——L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