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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小镇的早晨是从灰白色的天光开始的。

陆清晏站在一栋三层小楼的窗户后面,透过木板缝隙往外看。街对面是一排倒塌的商铺,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的字已经被风雨磨没了。更远的地方是镇子的入口,一条两车道的柏油路,路面有裂缝,裂缝里长着枯黄的草。路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树林,树枝光秃秃的,像一排肋骨。

今天是她们在小镇的第六天。

纪沉渊的感染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昨天夜里又发作了一次,比之前都严重。灰黑色的纹路爬满了整条右臂,从肩膀一直到指尖,像某种古老的藤蔓植物,在皮肤下面蔓延、缠绕、收紧。她的瞳孔变成了银灰色,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慢慢恢复。陆清晏守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挣扎,想出来。

陈穆说,按这个速度,大概还有三到五天。

他没说三到五天之后会怎样,但陆清晏知道。老周就是这样,发作越来越频繁,间隔越来越短,直到最后——变成一团灰白色的雾。

嘎古不知道。陈穆不让他知道。每次纪沉渊发作的时候,陈穆就把嘎古带到隔壁房间,给他讲故事,讲那只橘色的猫,讲他偷他爸的烟,讲他骑自行车摔进沟里。嘎古听得很认真,听完还要问“然后呢”,陈穆就说“没有然后了”,嘎古就“哦”一声,缩进褥子里,闭上眼睛。

但他真的不知道吗?陆清晏有时候会想。一个在末世里活了三年的小孩,真的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什么是变异,什么是“变成怪物”吗?也许他知道,只是不说。就像陈穆知道,也不说。就像纪沉渊知道,也不说。

大家都不说。只是每天早上起来,继续找吃的,找水,找药。继续活着。

陆清晏把视线从窗户上收回来,转身下楼。楼梯是水泥的,每一级都有裂缝,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老人的关节。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边缘——那里最结实。这是纪沉渊教她的,在末世里,连走路都有规矩。

一楼的大厅以前可能是个超市,货架被推倒了,堆在墙角,上面落满了灰。地上有碎玻璃、空纸盒、几个翻倒的购物篮。陈穆蹲在门口,正在检查门锁——一把生锈的铁锁,是他们从隔壁五金店拆下来的,锁在门内侧,勉强能用。

“今天往哪边走?”陆清晏问。

陈穆没抬头,继续摆弄锁。“北边。昨天看见那边有几栋楼还没翻过。”

“远吗?”

“走路大概四十分钟。”

陆清晏点点头,转身去生火。水壶里还有半壶水,是昨天从镇子东边一口井里打的。井很深,水面上漂着树叶和灰尘,但烧开了能喝。她把水壶架在火堆上,火苗舔着壶底,发出“滋滋”的声音。

楼上传来脚步声,是纪沉渊。她下楼的节奏比陆清晏快,每一步都很稳,不像一个昨晚刚发作过的人。她走到一楼,在火堆旁边坐下来,伸出手烤火。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些疲惫照得很清楚。她的手腕上还有淡淡的灰色纹路,像褪色的纹身,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今天感觉怎么样?”陆清晏问。

“还行。”纪沉渊说。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昨晚之后,能感觉到它在里面——安静了。像睡着了一样。”

陈穆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压缩饼——最后一块了,昨天翻遍了整个镇子都没找到食物。他把饼掰成四块,最大的一块给嘎古,剩下三块一人一块。

“今天得找到吃的。”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北边。”纪沉渊说,“昨天我在楼顶看见了,北边有个仓储区,以前可能是物流中心。那种地方一般都有存货。”

陈穆点点头,把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趁早。”

嘎古从楼上跑下来,护目镜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手里攥着那把折叠刀。“今天去哪?”

“北边。”

“有吃的吗?”

“不知道。”

“那去什么?”

“去找。”

嘎古“哦”了一声,把折叠刀别在腰间,拍了拍口袋——里面的弹壳哗啦哗啦响。他走到门口,等着陈穆开门。

陈穆把锁打开,推开门。外面的空气是冷的,带着一股湿的土腥味,混着远处废墟里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太阳被遮住了,只有一团模糊的光斑挂在天上,像一盏快要熄的灯。

四个人走出门,沿着街道往北走。嘎古走在最前面,踩地上的影子——陈穆的,纪沉渊的,陆清晏的,自己的,一个一个踩。陆清晏走在纪沉渊后面,保持三步的距离。陈穆走在最前面,距离她们大概五步,手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抵御寒冷,又像是在抵御别的什么。

街道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矮,从三层变成两层,从两层变成一层,最后只剩下地基和散落的砖块。路变宽了,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土路两边是荒草地,草已经枯了,黄褐色的茎秆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

“到了。”陈穆停下来,指着前面。

那是一片仓储区,七八栋巨大的铁皮仓库排成两排,中间是一条宽阔的水泥路。仓库的屋顶塌了一半,铁皮被风吹得翘起来,像翻开的书页。墙上涂着褪色的标语,字太大了,陆清晏只能看清几个笔画——“安全”“生产”“责任”。

她们走近第一栋仓库,门是卷帘的,半开着,离地面大概半米。陈穆蹲下来,用手电筒照进去——里面很暗,地上散落着纸箱和塑料托盘,有几箱翻倒了,里面的东西洒出来,是一些包装袋,上面印着“大米”和“面粉”,但袋子已经空了,被老鼠咬破了,只剩下碎屑和老鼠屎。

“被翻过了。”陈穆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第二栋仓库的门是开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上的灰尘和墙角的蛛网。第三栋也一样。第四栋的门锁着,卷帘门拉到底,锁扣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锈得很厉害,但还没断。

纪沉渊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把锁。她伸出手,手指碰到锁的瞬间,陆清晏看见她手腕上的纹路闪了一下——只是一下,像心跳。锁没有开,但纪沉渊缩回了手,握紧拳头。

“我来。”陈穆掏出铁丝,蹲下来,捅进锁孔。他捣鼓了大概两分钟,锁“咔嗒”一声开了。

卷帘门推上去,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手电筒的光柱扫进去——

里面堆满了纸箱。有些倒了,有些还码得整整齐齐,靠墙码了三四层。陈穆走近一个箱子,用刀划开胶带,打开——

“方便面。”他说,声音里有种压着的东西,不是兴奋,是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嘎古从后面挤过来,踮起脚尖往箱子里看。看见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他的眼睛亮了。“好多!”

“别急。”陈穆把他往后推了推,自己先翻了几箱,检查有没有被老鼠咬过,有没有受发霉。大部分都是好的,包装袋上有灰,但密封完好。

“能装多少装多少。”纪沉渊说。她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外面的路。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陆清晏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那种纹路要出来之前的颤动。

陆清晏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又来了?”

“没事。”纪沉渊把手进口袋里,“能忍。”

陈穆和嘎古在仓库里装东西,把方便面塞进背包,塞进口袋,塞进一切能塞的地方。嘎古往马甲口袋里塞了两包,想了想,又掏出来一包,放回箱子里。“够了,”他小声说,“留给别人。”

陆清晏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她想说,这地方不会有别人来了。但她没说。有些东西,不需要说破。

她们装完东西,从仓库里出来。太阳还是被云层遮着,但天更亮了,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块模糊的光斑。嘎古走在最前面,抱着两包方便面,像抱着什么宝贝,走两步就低头看一眼,确认还在。

然后他停下来了。

“陈穆。”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之前那种脆生生的、带着点调皮的腔调,是一种更低的、更紧的声音。

陈穆也停了。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握住刀柄。

陆清晏顺着嘎古的目光看过去——

路的尽头,两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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