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错。”她自言自语，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下午，马文才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祝英台正坐在窗前看书——一本《世说新语》，是她在书架上翻到的。
“你在看什么？”他问。
“《世说新语》。”她扬了扬手里的书，“你书架上还有《搜神记》和《博物志》，没想到马公子还看这些志怪小说。”
马文才脱下外袍，搭在衣架上，动作随意而自然。他似乎没想到她会翻他的书架，顿了一下才说：“闲来无事翻翻而已。”
“我也喜欢。”祝英台说，“我在尼山书院的时候，除了读圣贤书，最爱看的就是这些杂书。谢安说‘中年伤于哀乐’，我觉得魏晋那些人说话做事都很有意思。”
她说到尼山书院的时候，明显感觉到空气凝滞了一瞬。
马文才的手停在衣架上，过了几秒才继续动作。
“尼山书院，”他慢慢说，“你在那里……读了三年？”
“三年。”祝英台坦然道，“我女扮男装进去的，这件事你知道。”
“我知道。”马文才转过身，靠在衣架旁，双臂抱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还知道，你在那里认识了一个人。”
祝英台放下书，直视着他。
“马公子，我们能不能把话说开？”
“你说。”
“你娶我，是因为你喜欢我，还是因为马祝两家的联姻？”
这个问题直接得近乎粗鲁。在现代，这不过是相亲时的一个常规问题，但在古代，在新婚第二天，新妇这样问丈夫，简直是大逆不道。
马文才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生气。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祝英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如果我说两者都有呢？”
祝英台怔住了。
“你女扮男装的事，在尼山书院不是秘密。”马文才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我父亲是太守，书院里自然有他的人。你在那里的所作所为，早就传到了上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我第一次听说你，是因为一件事。书院里有几个世家子弟欺负一个寒门学生，你站出来替那学生出头，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几个世家子驳得哑口无言。你引经据典，从《礼记》讲到《孟子》，最后说了一句‘圣人之道，不分贵贱’。”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极淡极淡。
“我当时想，这个祝家的小姐，胆子倒是大得很。”
祝英台沉默了。她不知道这件事——或者说，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做过这件事。但她能想象那个场景：一个假扮成男人的少女，站在一群真正的男人中间，据理力争，寸步不让。
那需要何等的勇气。
“后来，”马文才继续说，“你父亲来找我父亲，说起你的婚事。他说你性格刚烈，寻常人家管不住你，想找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我父亲问我的意思，我说——”
他停住了。
“说什么？”祝英台追问。
“我说，那就祝家吧。”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外间，背影笔直而僵硬，像是一个不习惯说真心话的人刚做了一件极其不自在的事。
“你好好休息。”他在门口说，“明天我带你熟悉一下马家的产业。既然你读过书、识过字，家里的账目就交给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