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他的船是一条拖网渔船。铁壳的,锈迹斑斑,船头的白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防锈漆,看着像一道很久以前的伤口。船不大,驾驶舱只能挤下两个人,甲板上堆着渔网和塑料筐,空气里全是鱼腥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浓得呛鼻子。莱利是被一绳子拽上来的。绳子很粗,磨得他手掌疼,他抓着绳子,脚蹬着船舷,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被人抓住胳膊,拽了上去。他摔在甲板上,后背砸在渔网上,网上的浮球硌着他的脊椎,疼,但那种疼很浅,像是隔着很厚的东西传来的。
有个人蹲在他旁边,说着什么,声音很大,但莱利听不清。他盯着那个人的嘴巴看,嘴唇很厚,上唇有一道疤,说话的时候嘴巴张得很大,能看到里面的金牙。莱利盯着那颗金牙看了很久,才慢慢听清他在说什么——“你从哪里来?飞机掉下来了?你叫什么名字?”莱利的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门被推开。他想说“莱利·科尔”,但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变成了一种他听不懂的声音,沙哑的,破碎的,像是别人的声音。
那个人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起来。莱利没有想起来,他只是想躺一会儿。甲板很硬,渔网硌得后背疼,但比救生艇好。救生艇太小了,腿伸不直,背靠着船帮,脊椎弯成一个弧度,三天下来,他的背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直不起来。甲板是平的,他能把整个后背贴上去,脊椎一节一节地松开,发出很轻的咯噔声。他闭上眼睛。
有人往他嘴里灌水。不是海水,是淡水,装在铁皮壶里的,有一股铁锈味,但很甜。他喝得很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脖子里,凉的。那个人把壶拿开,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伸手去抓壶,手指碰到了那个人的手腕,那个人抖了一下——大概是碰到了他的爪子,没伸出来,但手指上那几道缝摸起来像是疤,很深的疤。那个人没有再说什么,把壶递给他。他抱着壶,喝得很慢,一口,等几秒,再一口。
船在晃,不是救生艇那种晃,是很大很缓的晃,像是被人抱在怀里轻轻地摇。他抱着铁皮壶,靠在渔网上,听着引擎的声音,很低,很沉,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敲鼓。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黑了。他躺在甲板下面的舱室里,很窄,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柜子,头顶有一盏灯,灯泡很小,光线昏黄,照在舱壁上,壁板是木头的,刷了清漆,漆面裂了,像一张了的河床。他的衣服被换过了,穿着的是一件灰色的毛衣,很大,袖子长了一截,领口松垮垮的,不知道是谁的。他的靴子不见了,光着脚,脚趾头动了动,能动了。围巾还在,挂在床头的铁管上,叠得很整齐——不是他叠的,他不会这样叠东西。
他坐起来。头很晕,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是那种很久没有站起来之后血液往下涌的晕。他扶着墙,等了几秒,晕过去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门外面是驾驶舱,很小,方向盘旁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肩膀很宽,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领口磨得发白。那个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是白天那个有金牙的人。他大概五十岁,脸上的皮肤很粗糙,颧骨很高,眼睛很小,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醒了?”那个人说。英语带着很重的口音,莱利听了一会儿才听出来是挪威话的调子。
“嗯。”莱利说。声音比白天好了一点,但还是沙哑的,像是嗓子里有砂纸。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回去,看着前面的海。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只有方向盘前面那扇玻璃上反射着仪表盘的灯光,很暗,看不太清。
“你睡了很久。”那个人说。
“多久?”
“一天一夜。”
莱利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他想起飞机冲向海面的样子,想起那颗炸弹从机翼下面脱落的样子,想起海水涌起来盖住一切的样子。他想起史蒂夫站在驾驶舱里,背对着他,肩膀很宽,背很直,盾牌靠在旁边。“你该走了。”史蒂夫说。他把手从门框上拿开,走进驾驶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座位很硬,皮革裂了好几道口子,海绵垫子露出来,发黄了。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人问。
莱利沉默了一会儿。“莱利。”他说。
“莱利什么?”
“就莱利。”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我叫拉尔森。”他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叼在嘴里,没有点。“你从飞机上掉下来的?”
“嗯。”
“飞机怎么了?”
“坠毁了。”
拉尔森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坠毁。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放回口袋里。“我们在海上漂了三天,才找到你。”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捕了多少鱼。“你的那个小艇,已经快沉了。你趴在冰上,不知道趴了多久,嘴唇是紫的,手指是白的,像是死了。但你还活着。”
莱利没有说话。
拉尔森看了他一眼。“你的手,”他说,“你手指上那些——”
“疤。”莱利说。
拉尔森点了点头,没有再看。他转过去,看着前面的海。海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仪表盘上的灯光映在玻璃上,两个模糊的光斑,像是两只眼睛。
船开了很久。莱利不知道开了多久,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看着前面的海。天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太阳出来了,很小,很红,贴在海平线上。他看着那滴血,看了很久。拉尔森在旁边抽烟,烟雾在驾驶舱里飘着,蓝灰色的,被阳光照成金色的。他没有说话,莱利也没有说话。
中午的时候,船靠岸了。是一个很小的港口,几排木头房子,一条水泥码头,码头上停着几条跟这条船差不多大小的渔船。有几个男人站在码头上,穿着胶靴和油布外套,手在口袋里,看着船靠岸。拉尔森把引擎关了,船靠着码头,晃了一下,停了。他站起来,走到莱利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双袜子,灰色的,新的,没有拆封。“穿上,”他说,“你的脚冻伤了。”
莱利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是红的,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是那种冻伤之后血液重新流动的红,肿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他接过袜子,撕开包装,穿上去。袜子很厚,毛线的,扎得脚痒。他把脚伸进靴子里——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下面,擦过了,表面的泥被刷掉了,露出皮面原来的颜色,棕色的,旧了,但还能穿。
他站起来,走出驾驶舱,站在甲板上。阳光很亮,照在他脸上,暖的,但风很冷,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吹得他的毛衣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他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房子,那些船,那些人。那些人也在看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就移开了——一个从海上捞起来的落难的人,这种事在港口不稀奇。
拉尔森走到他旁边,把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是一张钞票,折叠着的,不大,但够用。“拿去,买点吃的。”
莱利看着那张钞票,没有接。“不用。”
“拿着。”拉尔森把钞票塞进他的口袋里,拍了拍。“你什么都没有了。”
莱利站在那里,手在口袋里,手指捏着那张钞票,纸币很软,被汗浸得有点。他看着拉尔森,看着他那张粗糙的脸,看着他那颗金牙,看着他棉袄领口磨白的那一块。“谢谢。”他说。
拉尔森摆了摆手,转身走了。他走到码头上,跟那些男人站在一起,从口袋里掏出烟,分了一圈。有人回头看了莱利一眼,说了什么,拉尔森摇了摇头。莱利站在甲板上,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走下船,走上码头,水泥地很硬,靴子踩上去的声音跟踩在甲板上不一样,很实,很稳。
他沿着码头往前走,走到一排木头房子前面。有一家店,门开着,里面摆着几排货架,货架上放着罐头和面包。他走进去,店里很暗,只有一个灯泡挂在天花板上,光线昏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戴着眼镜,正在织毛衣,看到莱利,放下毛衣,站起来。
“要什么?”她说。
莱利看着货架上的东西。罐头,面包,饼,糖,烟。他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拿了一个面包,一盒罐头。他把钞票放在柜台上。老太太找了零,硬币,几个,放在柜台上,叮叮当当的。他把硬币收进口袋里,拿着面包和罐头,走出店。
他坐在码头边上,腿悬在水面上,把面包掰成两半,一半拿在手里,一半放在旁边。面包是粗粮的,很硬,嚼起来费劲,但他嚼得很慢,一口,嚼很久,咽下去,再一口。罐头是鱼,腌过的,很咸,他用手指头抠出来,塞进嘴里。吃完之后,他把罐头盒放在旁边,看着海面。海是蓝的,灰蓝色的,有白色的浪花,一道一道的,从远处涌过来,拍在码头的柱子上,碎了。他看着那些浪花,看了很久。
他把剩下的半块面包用纸包好,塞进口袋里。他站起来,往前走。他不知道去哪里,只是往前走,走过码头,走过木头房子,走过一条土路,走到了一片树林边上。树林很密,树很高,枝叶遮住了天空,里面很暗,很安静。他站在树林边上,看着那些树,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沿着土路往回走。他走到码头的时候,天快黑了。拉尔森的船不在了,码头上空空的,只有几条缆绳挂在柱子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他看着那些缆绳,看了很久。然后他坐在码头上,腿悬在水面上,等着。
天黑透了。码头上没有灯,只有远处房子里透出来的光,很暗,像萤火虫。他坐在那里,看着海。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很冷,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围巾他今天早上从舱室里拿出来的,一直戴着。毛线的,暖的,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舱室里的柴油味。
他想起史蒂夫。“替我看看未来的世界。”他看着黑漆漆的海面,看着远处房子里透出来的那一点点光。未来的世界。这个世界就是未来的世界吗?一个他不认识的港口,一些他不认识的人,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生活。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让人知道他是谁。不能让人知道他有爪子,不能让人知道他的伤会好,不能让人知道他从那架飞机上跳下来,在海上漂了三天,没有死。他要把这些事藏起来,藏得很深,深到没有人能找到。他要把自己藏起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沿着码头往回走。走到那排木头房子前面,有一家店还亮着灯,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是刚才那家店,老太太还在柜台后面织毛衣。看到他,放下毛衣,摘下眼镜。
“要住店?”她说。
“有地方住吗?”莱利问。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后面,拿了一把钥匙出来。钥匙是铁的,很大,上面挂着一个小木牌,牌子上写着一个数字。她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楼上,左边第二间。一晚上,这个数。”她伸出一只手,五手指。
莱利从口袋里掏出硬币,数了数,够。他把硬币放在柜台上,拿过钥匙,上了楼。楼梯很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扶手是木头的,表面很光滑,被人摸了很多年。楼上是一条很短的走廊,左边两扇门,右边两扇门,他找到左边第二间,把钥匙进去,拧了一下,门开了。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扇窗户。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很净,叠得很整齐。窗户关着,玻璃上有一层水雾,看不到外面。他把门关上,把钥匙放在柜子上,坐在床上。床很软,比甲板软,比救生艇软,比基地里的行军床软。他坐在上面,身体往下陷了一点,弹簧发出很轻的声音。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躺下来。枕头很软,被子很轻,盖在身上,暖的。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条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他看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有一股肥皂的味道,很淡,很净。他闭上眼睛。
他梦到了史蒂夫。史蒂夫站在一个很大的厅里,白色的,很亮,看不清墙在哪里,也看不清地在哪里,只有史蒂夫站在中间,背对着他。盾牌不在他手臂上,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肌肉。他的头发比平时长了一点,垂在额前,被光照着,金色的。莱利想叫他,但嘴巴张不开。他想走过去,但脚动不了。史蒂夫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伤,颧骨上没有疤,嘴角也没有疤,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有受过伤。他看着莱利,笑了一下,很短的,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莱利。”他说。莱利的嘴巴张开了,他想说“你活着”,想说“你在哪里”,想说“我来找你”。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看到了史蒂夫身后的东西——一扇窗,很大,圆形的,窗外是蓝色的,很亮,很纯,像是宇宙魔方的光。他看着那扇窗,看着那片蓝,史蒂夫的笑容在他面前模糊了,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散了。他伸出手,想去抓,但手穿过了史蒂夫的身体,什么都没有碰到。
他醒了。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暖的。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他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枕头放好,走到窗户前面,推开窗。外面是海,蓝色的,灰蓝色的,有白色的浪花。码头上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抽烟,有人在说话。他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爪子伸出来,对着阳光看。银白色的,很亮,爪尖上有一点光,很刺眼。他把爪子缩回去,手指活动了一下,把手进口袋里。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了——面包吃完了,硬币花完了,那张钞票也花完了。空的。
他把围巾从床头拿起来,围在脖子上,围了两圈。毛线的,暖的。他走出房间,下了楼。老太太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和一块面包。看到莱利,她把面包推过来。“吃吧。”
莱利看着那块面包,拿起来,咬了一口。面包是新鲜的,很软,带着麦香味。他嚼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你要去哪里?”老太太问。
莱利嚼着面包,想了想。“不知道。”
老太太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没有家人?”
莱利没有说话。他把面包吃完了,舔了舔手指,把咖啡喝了。咖啡很苦,很烫,烫得他的舌头有点麻。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谢谢。”
老太太摆了摆手。
他走出店,站在码头上,看着海面。拉尔森的船没有回来。他看着空荡荡的码头,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他走过木头房子,走过土路,走到树林边上,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很小,圆圆的,金属的,银白色的,上面有花纹。是那颗扣子。他以为他压碎了,但没有,碎片还在救生艇里,这颗是另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翻出来的,也许他一直揣着,只是忘了。他低头看着那颗扣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扣子放在路边的石头上,用另一块石头盖住。他站起来,走进树林。
树林很密,树很高,枝叶遮住了天空,里面很暗,很安静。他的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很轻,在树林里回荡。他走了很久,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太阳从他左边移到右边,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灰色。他走出树林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站在一条公路边上,路不宽,柏油路面裂了好几道口子,裂缝里长着草。他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然后他沿着路往前走。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再用莱利·科尔这个名字了。这个名字属于那个从布鲁克林来的瘦子,属于那个在征兵处门口排队的人,属于那个被打了七针艾德曼合金的实验体,属于那个从飞机上跳下来、在海上漂了三天没有死的人。他要把这个名字藏起来,藏得很深,深到没有人能找到。他要想一个新的名字,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故事。他要在某个地方停下来,找一个活,吃一口饭,睡一觉,然后继续走。他要走很久,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更久。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
月亮出来了。不圆,缺了一个角,像被谁咬了一口。月光照在路上,灰白色的,像是铺了一层霜。他走在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在他身后跟着,像是一个人在追他。他没有回头。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靴子踩在柏油路上,发出很轻的声音。围巾在他脖子上围着,毛线的,暖的,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舱室里的柴油味,还有一股很淡的、说不出来的味道——是巴基的。他从来没有洗过这条围巾。他也不会洗。他就这么戴着,戴着它走,走到天亮,走到天黑,走到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走了很久。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从西边沉下去,天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太阳出来了。很小,很红,贴在地平线上。他看着那滴血,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