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继庭到信访办的第六天,老周来了。
那天是星期五,清江赶集的子。天不亮街上就有人了,卖菜的、卖肉的、卖用百货的,把整条街两边摆得满满当当。陈继庭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差点踩到一个卖鸡蛋的篮子。老太太骂了他一句,方言太重,他没听懂,但知道是在骂人,赔了个笑脸,绕过去了。
他到信访办的时候,门口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前两天来过的张大叔,另一个是个年轻女人,不认识,怀里抱着个孩子,脚边放着一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他开了门,把接待室收拾了一下,倒了三杯水。水是从食堂提来的,暖壶里的,还有点热乎气。
张大叔先走进来,还是那个布包,还是那双解放鞋。他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没说话,就坐着。
年轻女人走进来,把编织袋靠在墙角,抱着孩子坐下来。孩子醒了,咿咿呀呀地叫,她掏出一个瓶塞进孩子嘴里,孩子不叫了,咕嘟咕嘟地喝。
“你什么事?”陈继庭问。
“我男人在矿上了一年,一分钱没拿到。”女人的声音很脆,像炒豆子,“他不好意思来,我来的。家里等米下锅呢。”
“叫什么名字?哪个矿?”
“天马。我男人叫李大山。”
陈继庭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天马。又是天马。他数了数,这六天来信访办的人,十一个,八个跟天马有关。拖欠工资的、工伤赔偿的、尘肺病的。像一条线,全都系在天马这绳子上。
“材料带了吗?”
“带了。”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纸,还有一张身份证,皱巴巴的,“这是身份证,这是矿上发的工牌,这是他记的工天。”
陈继庭接过来看。工牌是一张塑料卡,上面印着“天马矿业”四个字,还有一串编号。工天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一页一页的,每天几个勾,有的打了叉,旁边写着“休”,有的打了圈,旁边写着“雨”。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行,材料放这里。我去帮你问。”
“能问到吗?”女人的眼睛很大,黑黑的,看着他的时候不眨。
“能。”
女人点了点头,抱着孩子站起来。孩子已经睡着了,瓶还叼在嘴里,嘴角流着。她用袖子擦了擦,拎起编织袋,走了。
张大叔一直没说话。等女人走了,他才开口。
“陈县长,我那个事……”
“在办。材料我已经整理好了,下周去找劳动局。”
“劳动局?”张大叔的眉头皱了一下,“我去年也去过劳动局,他们说要先有合同。哪有合同?矿上不给签合同。”
“没有合同也能认定劳动关系。有工牌、有工友证明、有工资发放记录,都可以。你的材料够了。”
张大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他站起来,把布包挎在肩上,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陈县长,我信你一回。”
他走了。
陈继庭把李大山的材料收好,跟张建国的放在一起。他打开抽屉,里面已经有六个文件袋了。六个袋子,六个人,六个家庭。他把李大山的放进去,关上抽屉。抽屉还是锁不上,他用一摞书顶住。
刚弄好,门外有人喊:“陈县长!”
是老吴的声音。
陈继庭走到门口,老吴从吉普车上跳下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像是有什么急事。
“陈县长,你快去看看,街上来了好多人,说是要上访。”
“多少人?”
“二三十个。带头的是个黑瘦黑瘦的男人,耳朵上夹着烟。”
陈继庭心里一跳。老周。
“走。”
他跟老吴上了车。吉普车吭哧吭哧地发动了,往街上开。没开多远,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堆人。街两边赶集的人都停下来看,卖菜的踮着脚尖,买菜的伸着脖子,有人在笑,有人在议论,有人在喊“让开让开”。
人群中间,二三十个人站成一堆。都是男的,年纪大的五十多,年轻的二十出头,穿什么的都有——汗衫、夹克、迷彩服,有的光着膀子。他们的衣服都不净,沾着灰,沾着泥,有的袖口破了,有的领子磨得发白。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瘦,黑,灰色夹克,耳朵上夹着一烟。
老周。
他的夹克比火车上更皱了,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露出里面发黄的背心。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是这几天又多了几道。他手里举着一块纸板,纸板上用毛笔写着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很大:
“天马矿业拖欠工资三年,我们要吃饭!”
陈继庭下了车,往人群走。老吴在后面喊:“陈县长,你小心点——”
他没听。他走到人群前面,站在老周对面。
老周看见他,愣了一下。那愣神很短,像一道闪电,一闪就没了。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也不是高兴,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认出了一个以为不会再见的人,又像是在想这个人到底能什么。
“是你?”老周说。
“是我。”
“你真是当官的?”
“副县长。分管信访。”
老周身后的人群动了一下。有人在小声说:“副县长?这么年轻?”有人接话:“管他年轻不年轻,能办事就行。”有人哼了一声:“又来一个镀金的。”
老周回头看了一眼,人群安静了。
“陈县长,”他转过来,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在火车上说过话。你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什么事。今天我不是一个人来的,这二十八个兄弟,都是天马的矿工。有的三年没发工资,有的两年,有的一年。大家等不了了。”
他把纸板放下来,拄在地上,像拄着一拐杖。
“今天赶集,人多。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是来要个说法的。县里要是不给说法,我们就去市里。市里不给,就去省里。省里不给,就去北京。”
他说“北京”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重了一下,像锤子砸在钉子上。
陈继庭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那些人的脸上,有的愤怒,有的麻木,有的茫然。有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还长着青春痘,站在人群后面,眼神飘忽不定,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有个老头,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弯着腰,一直在咳嗽,咳一声身体就缩一下,像一只煮熟的虾。
“老周,”陈继庭说,“你们的事,我知道了。材料我也看了。给我时间,我去办。”
“多长时间?”老周问。
“一个月。”
人群又动了。有人在说“一个月太长了”,有人在说“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有人在说“别信他们,上次也说等”。
老周没说话。他看着陈继庭,眼睛不眨,像在秤一件事的分量。
“陈县长,”他终于开口,“火车上你说你不是来镀金的。我信了。但我信了没用,这些兄弟信了才有用。你给个准话——一个月,你能办成什么?”
陈继庭想了想。
“一个月之内,启动天马矿业的工资清算程序。先查账,再核实欠薪数额,然后制定兑付方案。钱不一定能在一个月内发到你们手上,但程序必须启动。”
“启动程序,”老周重复了一遍,“这话我听过。以前也有人说过。”
“以前的人说过之后,做了什么?”
老周没回答。
“老周,你信不信我?”
老周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继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在火车上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你说,‘你到了就知道了’。”
“对。”老周把纸板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烟,夹在耳朵上——他耳朵上已经有一了,现在两并排夹着,“我现在知道了。你是来事的。但事的人,在清江待不久。”
“为什么?”
“因为事的人,都会碰到那堵墙。”
“什么墙?”
老周没回答。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人说:“兄弟们,今天先回去。陈县长说了,一个月给说法。我们就等一个月。”
有人喊:“老周,你信他?”
“我信。”老周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一个月之后,他没说法,我带你们去市里。行不行?”
人群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点了点头,有人转身走了。那个咳嗽的老头最后一个走,走之前看了陈继庭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信任,也没有不信任,是一种空荡荡的东西,像一口枯井。
老周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陈县长,你知道那堵墙是什么吗?”
“你说。”
“是所有人都知道有问题,但所有人都装作不知道。是所有人都知道该办,但所有人都说办不了。是你可以查一个矿,但你查不了一个系统。你可以动一个人,但你动不了一张网。”
他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看了一眼,又夹回去。
“你要真想事,别从天上往下看。要从地下往上看。看清楚在哪儿,再动手。”
他走了。灰色的夹克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看不见了。
陈继庭站在街上,站了很久。
老吴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老周走远了,他才开口。
“陈县长,你刚才说一个月启动清算程序……这个事,你跟孙书记商量过吗?”
“没有。”
老吴的脸色变了。
“那你怎么——”
“我现在去。”
陈继庭上了车。老吴叹了口气,也上了车。吉普车调了个头,往县委大院开。
街上的人群慢慢散了。卖鸡蛋的老太太还在,她的篮子被人踢翻了,鸡蛋碎了一地,蛋黄流在水泥地上,黄澄澄的,像一个个小太阳。她蹲在地上捡蛋壳,一边捡一边骂。
陈继庭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人群,想起老周说的那堵墙。
墙是什么?是所有人都知道有问题,但所有人都装作不知道。
他摸了摸包里的文件袋。六个袋子,六个人。还有今天这二十八个人。三十四个人。三十四个家庭。
墙,是纸糊的。纸糊的墙,看着厚,捅破了,就是一层纸。
但他不知道的是,纸糊的墙后面,是什么。
孙德明的办公室在三楼。陈继庭上楼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在说话,看见他来了,不说了。他经过的时候,那两个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好奇,也不是敌意,是一种等着看戏的表情。
他敲了孙德明的门。
“进来。”
孙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夹着烟。看见陈继庭进来,他把烟按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
“听说你今天在街上见了矿工?”
消息传得真快。陈继庭坐下来。
“孙书记,天马矿业的事,我打算办。”
孙德明看着他,没说话。
“我今天当着矿工的面说了,一个月之内启动工资清算程序。”
孙德明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点上,吸了一口。
“你跟我说过,办事之前先跟你商量。”陈继庭说,“我现在来商量。”
“商量?”孙德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话都说出去了,还商量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陈继庭听出来了,那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到墙角的无奈。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后面有人推了他一把,他不想跳,但已经站不住了。
“孙书记,天马拖欠工资三年了。矿工等不了了。今天来了二十八个人,明天可能就是五十个,后天一百个。到时候不是信访办能解决的。”
“你以为你启动清算程序就能解决?”孙德明的声音高了一点,“你知道天马的账是什么样的?你知道钱大全背后是谁?你知道你动了他,清江的财政会怎么样?”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孙德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清江的财政,百分之六十七来自矿业。天马一家就占了百分之四十。你动天马,矿停了,税没了,全县八千多财政供养人员的工资从哪里来?学校怎么办?医院怎么办?路还修不修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继庭。
“你以为我不想办?我在清江十二年,天天看着这些事。那些矿工,我认识他们,我叫得出他们的名字。张建国,石桥村的,三十二岁,尘肺病晚期。赵德明,河湾村的,去年死了,才三十九岁。还有老周,周德厚,在矿上了八年,一分钱赔偿没拿到。这些人,我都认识。”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但我不能动。不是不敢,是不能。一动,整个清江就乱了。你信不信?”
陈继庭沉默了一会儿。
“孙书记,我信。但我不信没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查账。天马不是没钱,是不肯出钱。火车上老周跟我说,老板开着大奔来的,他老婆脖子上那条金链子,粗得跟狗链子似的。一个连工资都发不出来的矿,老板能开大奔?”
孙德明没说话。
“先查账。查清楚钱去哪了。如果天马确实没钱,那是另一回事。如果有钱不给,那就按法律办。”
“法律。”孙德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知道钱大全跟省里的关系吗?”
“不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清江的矿权能被他拿下来?你知道为什么县里市里都动不了他?”
“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办成?”
陈继庭看着孙德明的眼睛。
“因为法律在那里。因为矿工在那里。因为党在那里。”
屋子里安静了。窗外的蝉叫得凶,吱吱吱的,像一把锯子。
孙德明看着他,很久没说话。他把手里的烟抽完了,在烟灰缸里按灭,然后又点了一。
“你爸当年在西藏,是不是也这样?”
“什么样?”
“这样。”孙德明用手指点了点桌面,“认死理。”
陈继庭没回答。
孙德明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要把腔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
“行。你要办,我不拦你。但有一条——先把证据做实。查账可以,但要合法合规。不能让人抓到把柄。钱大全不是一般人,他背后有人。你动他,他不会坐着等你动。”
“我知道。”
“还有,”孙德明看着他,“你一个人不行。我让审计局配合你。但审计局的人,不一定可靠。你自己也要留个心眼。”
“好。”
孙德明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档案室的钥匙。天马矿业当年改制的时候,所有的文件都在里面。你看完了就知道,这潭水有多深。”
陈继庭拿起钥匙。钥匙是铁的,沉甸甸的,握在手心里凉凉的。
“孙书记,谢谢你。”
“别谢我。”孙德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我当了十二年县委书记,清江还是这个穷样子。你说我不着急?我比谁都急。但我老了,胆子小了。你年轻,胆子大。你去闯。闯成了,清江有救了。闯不成……”
他没说下去。
陈继庭站起来,走到门口。
“孙书记。”
“嗯?”
“闯不成,我一个人扛。”
他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还是那么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钥匙。
铁钥匙。凉凉的。沉甸甸的。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往楼下走。
楼梯的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的,扶手是铁管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他扶着扶手往下走,每走一步,铁管就微微颤一下。
楼下,老吴在吉普车旁边等着。
“怎么样?”
“孙书记同意了。”
老吴的表情变了一下,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担心。
“那你打算从哪开始?”
陈继庭看了看手里的钥匙。
“从档案室开始。”
他上了车。吉普车发动了,吭哧吭哧的,像一个人在叹气。车开出县委大院,往街上走。街上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卖菜的还在收拾摊子。地上有菜叶子、鸡蛋壳、踩烂的水果,一片狼藉。
陈继庭看着窗外,想起老周说的话。
从地下往上看。看清楚在哪儿。
在档案室里。在那些发了黄的文件里,在那些没人看过的纸上面。
他摸了摸包里的钥匙。
铁的。凉的。
但握久了,就会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