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最近的一系列动作,终于引起了李太后的警惕。
红薯祥瑞、KPI考核、《皇家报》……这些事一件接一件,朝堂上吵翻了天,民间却叫好声一片。李太后虽然不怎么过问朝政,但她的耳目遍布后宫,宫里宫外发生的事,她都知道。
这天晚上,张伟正在御书房里看奏折,冯保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有些不对。
“陛下,太后娘娘请您去慈宁宫佛堂一叙。”
张伟的手一顿。佛堂密谈——这可不是普通的请安。以前太后找他,都是在正殿里,喝茶、说话、用膳,气氛轻松。但佛堂不一样,那是太后念经的地方,是她跟“”说话的地方。在那里谈事,意味着——严肃、正式、不容敷衍。
“知道了。”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吧。”
冯保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陛下,太后娘娘今天心情不太好。下午的时候,把身边的嬷嬷都赶出去了,一个人在佛堂坐了两个时辰。老奴看,怕是……有什么事。”
张伟点点头,没有多说。他大概猜到太后要说什么了。
慈宁宫的佛堂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正中供着一尊金身佛像,前面摆着香案、蒲团,两侧是经书架。檀香袅袅,烛光摇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安静而肃穆的味道。
李太后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背对着门口。她的背影很直,但肩头微微下垂,透着一丝疲惫。
“母后。”张伟轻声叫了一声,跪在她旁边的蒲团上。
“来了。”李太后的声音很平静,“跪下。”
张伟乖乖地跪好。
沉默了很久。佛堂里只有烛花爆裂的声音,和李太后捻佛珠的细微声响。
“皇儿,”李太后终于开口,“你最近在做什么?”
“孩儿在学着治国。”张伟老老实实地回答。
“治国?”李太后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但表情很平静,“你才十岁,就想着治国?”
张伟低下头:“孩儿是皇帝,不想治国,想什么?”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李太后的声音有些颤抖,“以前的你,安安静静,规规矩矩,从不惹事。每天乖乖上朝,乖乖听张先生讲课,乖乖回宫读书。现在呢?办报纸、搞考核、跟大臣们争来争去……你还是我的皇儿吗?”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太后在担心什么。不是担心他做错事,而是担心他变了——变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母后,”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太后,“孩儿还是您的孩儿。但孩儿也是大明的皇帝。”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母后,您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吗?”
李太后一愣。
“北方大旱,百姓吃草树皮,孩子饿得哇哇哭。南方水灾,田地淹了,房子倒了,人像蚂蚁一样在水里漂。边关外敌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打进来。朝堂上,大臣们勾心斗角,没几个人真正关心国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孩儿如果还是以前那个‘安安静静、规规矩矩’的皇帝,大明的未来会怎样?您想过吗?”
李太后愣住了。她没想到,儿子会跟她说这些。
“母后,”张伟的声音有些哽咽,“孩儿知道您担心孩儿。担心孩儿太小,担心孩儿被人欺负,担心孩儿做错事。但孩儿不能不做这些事。”
他握住太后的手:“仙人托梦告诉孩儿,大明的气数还有一百年。如果孩儿什么都不做,一百年后,大明就没了。”
“没了?”李太后的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就是亡国。”张伟一字一顿,“改朝换代,朱家的天下变成别人的。史书上会写——大明亡于万历。亡于孩儿手里。”
李太后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说什么?”
“母后,孩儿不是在危言耸听。”张伟的声音很认真,“孩儿看过史书,历朝历代,到了中期都会出问题。土地兼并、吏治腐败、民不聊生……这些问题不解决,迟早会亡国。”
他握紧太后的手:“但孩儿来了。孩儿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孩儿要改变大明的命运,让百姓吃饱饭,让国家强大起来。这样,一百年后,史书上写的就不是‘大明亡于万历’,而是‘大明兴于万历’。”
他顿了顿,看着太后的眼睛:“母后,您相信孩儿吗?”
李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孩子,才十岁。他的手掌很小,手指很细,握在手里像一把没长全的树枝。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孩子的天真,不是少年的意气,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
“娘信你。”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把张伟搂进怀里,“但你要答应娘,不要太累。你才十岁,还是个孩子。”
“孩儿知道了。”张伟靠在太后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知道,太后不是不理解他,只是担心他。这种担心,不是束缚,是爱。
“还有,”李太后松开他,认真地叮嘱,“朝中的事,你看着办。但有一个人,你不能动。”
“谁?”
“张居正。”
张伟一愣。
“他是你父皇留给你的托孤大臣。”李太后的语气很严肃,“你父皇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吾以天下累先生。’这句话,你不能忘。张居正虽然有权力,有私心,但他对大明是忠心的。没有他,就没有你的今天。”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孩儿记住了。”
“好。”李太后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去吧,早点歇着。明天还要上朝呢。”
“孩儿告退。”张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太后已经重新跪在佛像前,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烛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张伟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激。这个女人,虽然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但给他的爱,比亲生母亲还要多。
“谢谢您。”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从慈宁宫出来,夜已经很深了。月亮挂在半空,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青石地面上,像铺了一层霜。张伟走在回寝殿的路上,冯保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陛下,”冯保小心翼翼地问,“太后娘娘……没生气吧?”
“没有。”张伟摇摇头,“她就是担心朕。”
冯保松了口气:“那就好。太后娘娘虽然不怎么管朝政,但她在后宫说话,分量很重。她要是不高兴,陛下做什么都难。”
张伟点点头。他知道冯保说的是实话。在明朝的权力格局里,太后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她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只会躲在深宫里念经。她能从一个普通宫女爬到太后之位,靠的绝不仅仅是生了儿子。
“冯大伴,”他边走边说,“你觉得张居正这个人怎么样?”
冯保一愣,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地说:“张大人……是个能臣。办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这些年,朝中上下都服他。”
“那你怕他吗?”
冯保沉默了一会儿,老实地说:“怕。”
“怕什么?”
“怕他翻脸。”冯保苦笑,“张大人这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老奴要是做错了事,他不会留情面的。”
张伟点点头:“那你觉得,朕应该怕他吗?”
冯保一惊,连忙跪下:“陛下,老奴不敢妄议朝政……”
“朕让你说。”张伟的语气不容置疑。
冯保咬了咬牙:“陛下,老奴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张大人确实厉害,但他再厉害,也是陛下的臣子。陛下是君,他是臣。君不怕臣,只有臣怕君。”
张伟笑了:“说得好。”
他继续往前走,冯保连忙爬起来跟上。
“陛下,”冯保忍不住问,“您真的不怕张大人吗?”
张伟没有回答。他走到寝殿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慈宁宫的方向。灯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黑暗中模糊的轮廓。
“不是不怕。”他的声音很轻,“是不能怕。”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冯保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小皇帝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这个十岁的孩子,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