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节 漱玉轩开
十月初八,黄道吉。
东街的“漱玉轩”悄无声息地开张了。
没有鞭炮,没有贺客,只在门口挂了块新匾,黑底绿字,是黛玉亲笔题的“漱玉轩”三字,清秀中透着风骨。铺面不大,三开间,临街是店面,后面有个小院,两间厢房,一间正房,正好做掌柜的住处。
掌柜姓沈,名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秀才,考了半辈子科举,连个举人都没中,心灰意冷后在书铺做了二十年掌柜,学问扎实,眼力也好。陈掌柜找上他时,他本已打算回乡养老,但听了东家的要求——不图暴利,只求雅致,专做读书人生意——竟动了心,应了下来。
开张这,黛玉戴着帷帽,在陈掌柜的陪同下,从后门进了漱玉轩。
沈掌柜已在院中候着,见二人进来,躬身行礼:“东家。”
黛玉抬手虚扶:“沈掌柜不必多礼。往后这铺子,就劳烦您费心了。”
“不敢。”沈掌柜引着二人进了正房。
房里布置得清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些不甚出名但笔力不错的文人作品。多宝阁上摆着笔墨纸砚,件件都精致。临窗一张大案,供着文房四宝,是给客人试笔用的。
黛玉仔细看了一圈,点头:“很好,正是我想要的样子。”
沈掌柜道:“按东家的吩咐,店里不卖那些俗艳的物件,只进些有品位的。笔墨是湖笔、徽墨,纸是宣纸、澄心堂纸,砚是端砚、歙砚。书以经史子集为主,也收些杂记、诗集,但都经过筛选,不涉淫邪。另外,后院设了间茶室,可供客人品茗、清谈,不收茶钱,只收些点心钱。”
黛玉笑道:“沈掌柜想得周到。只是我还有个想法。”
“东家请讲。”
“我想在店里设个‘借阅处’。”黛玉道,“有些孤本、珍本,客人买不起,或舍不得买,可付些押金,借回去抄录,限期归还。如此一来,既能让好书流传,也能让寒门学子有机会读书。”
沈掌柜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只是……若有人借了不还,或损毁了,如何是好?”
“所以要有押金,且押金要高于书价。”黛玉道,“另外,借阅者需有保人,或是秀才以上功名,或是有正经营生的人家。具体细则,沈掌柜可慢慢拟。”
“是,小的明白。”
黛玉又交代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临走前,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沈掌柜:“这是一千两,五百两做本金,五百两存在柜上,以备不时之需。每月初五,我会让人来取账本。若有大笔支出,可去听风阁找陈掌柜。”
沈掌柜双手接过:“东家放心,小的一定尽心尽力。”
从漱玉轩出来,黛玉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听风阁。
陈掌柜已在雅间等候,见黛玉进来,躬身道:“姑娘,王爷有信。”
说着,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黛玉拆开,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是忠顺亲王的笔迹:
“李守正已离京,持尚方剑,督办江南、湖广粮草。陛下授其专断之权,遇事可先斩后奏。贾政弹劾户部侍郎一事,已查明是受人挑唆,挑唆者为工部右侍郎刘墉。刘墉乃齐王门人。元妃禁足,系贵妃所为,贵妃兄长为镇国公府次子。薛家囤粮,背后是皇商薛蟠,薛蟠与齐王府管家有旧。事已至此,贾家危矣。望姑娘早作打算。”
信末,又有一行小字:
“漱玉轩甚好,可作基。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姑娘在京,当慎之又慎。”
黛玉看完,将信凑到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下,像黑色的蝶。
齐王。
当今天子的弟弟,忠顺亲王的兄长,封地在齐,却常年滞留京城,结交朝臣,蓄养门客,素有野心。
若刘墉是齐王的人,那贾政弹劾户部侍郎,就是齐王在背后纵。目的呢?挑拨贾家与户部的关系?还是想拉拢贾家?
元春被贵妃罚禁足,贵妃是镇国公府的姑娘。镇国公府与贾家是世交,为何突然发难?
薛家囤粮,薛蟠与齐王府管家有旧……
一条条线索,在黛玉脑海里串联起来。
齐王在布局。
针对贾家,也针对……朝廷。
“陈掌柜,”黛玉抬头,“王爷可还有别的吩咐?”
“王爷说,姑娘既已接下风字令,便是自己人。有些事,可让姑娘知道。”陈掌柜压低声音,“齐王在江南,有大量田产、商铺,今年江南粮价飞涨,齐王是最大受益者。李守正此去江南,明为督办粮草,暗为查探齐王不法之事。此事凶险,姑娘在贾家,若听到什么风声,务必及时告知。”
黛玉心头一凛。
李守正查齐王,齐王必会反扑。而贾家,很可能成为齐王反击的棋子。
“我知道了。”黛玉道,“请转告王爷,贾家这边,我会留意。另外,我有一事,想请王爷帮忙。”
“姑娘请说。”
“我想知道,京中有哪些人家,与贾家交好,但并非铁板一块。哪些人家,与贾家有隙,但并非死敌。”黛玉缓缓道,“还有,各家子弟的品行、才学、志向,越详细越好。”
陈掌柜会意:“姑娘是想……结交?”
“是。”黛玉点头,“但我不能亲自出面。所以,需要王爷的人,在合适的时机,以合适的方式,将我引荐给某些人。”
“姑娘想结交谁?”
“忠靖侯府的史二小姐,安国公府的三姑娘,还有……国子监祭酒周大人的独女。”黛玉道,“这三位,都是才女,在京中闺秀圈里颇有声望。若能得她们青眼,我在京中,便多了一分立足之地。”
陈掌柜沉吟:“史二小姐心高气傲,但惜才。安三姑娘性情爽利,好打抱不平。周小姐温婉,但颇有主见。这三位倒都是可交之人。只是……姑娘要以何种身份结交?”
“漱玉轩东家,林如海之女,林黛玉。”黛玉道,“不必隐瞒我的身份,但也不必刻意宣扬。一切,顺其自然。”
“小的明白。”陈掌柜点头,“三内,给姑娘答复。”
“有劳了。”
从听风阁出来,已是晌午。
黛玉回到荣国府,刚进二门,就见平儿急匆匆过来:“林姑娘,可算回来了!老太太正找你呢!”
“怎么了?”黛玉问。
“宫里来人了!”平儿压低声音,“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崔女官,说是奉娘娘之命,来给姑娘送东西!”
黛玉心头一跳。
皇后娘娘?
“人在哪?”
“在老太太屋里。”平儿道,“姑娘快去吧,老太太让您一回来就过去。”
黛玉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裳,往荣庆堂去。
荣庆堂里,气氛肃穆。
贾母坐在上首,王夫人、邢夫人陪坐两侧。下首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官,正是那在镇国公府见过的崔女官。她穿着青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但见到黛玉进来,神色缓和了些。
“民女林黛玉,见过女官。”黛玉上前行礼。
“林姑娘不必多礼。”崔女官起身,虚扶一把,“我奉皇后娘娘之命,来给姑娘送些东西。”
说着,示意身后的宫女捧上一个锦盒。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一支紫毫笔,一块龙尾砚,一锭金丝墨,一刀澄心堂纸。件件都是贡品,寻常人家见都见不到。
另外,还有一本手抄的诗集,封面题着《漱玉集》三字,字迹秀逸,是女子的笔迹。
“这笔墨纸砚,是娘娘赏给姑娘的。这诗集,是娘娘闲暇时抄录的古今女子诗词,让姑娘拿去赏玩。”崔女官道,“娘娘说,姑娘的诗,她看了很喜欢。望姑娘勤加用功,莫负才情。”
黛玉跪下,双手接过:“民女谢娘娘恩典。定当谨记娘娘教诲,不敢懈怠。”
贾母也起身道谢:“娘娘如此厚爱,折煞这孩子了。请女官代老身谢过娘娘。”
崔女官点头:“老太君客气。娘娘还有句话,让我带给老太君。”
“女官请讲。”
“娘娘说,闺阁之中,有如此才女,是贾家的福气,也是朝廷的福气。望老太君好生教导,将来或可为天下女子表率。”崔女官缓缓道,“另外,娘娘说,宫中女学正缺一位教习,教授诗书礼仪。若林姑娘得空,可常入宫,与公主、郡主们一同读书。”
满座皆惊。
入宫读书?与公主、郡主一同读书?
这是何等的荣耀!
贾母又惊又喜,连连道:“娘娘恩典,老身感激不尽!只是黛玉这孩子身子弱,怕经不起宫中的规矩……”
“老太君放心。”崔女官道,“娘娘说了,林姑娘身子不好,不必每入宫。每月逢五、逢十,去半即可。主要是与公主、郡主们说说话,论论诗,不劳累。”
话说到这个份上,贾母再无推辞之理,只得谢恩。
崔女官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贾母亲自送到二门,看着宫车远去,这才回转。
回到堂上,众人看黛玉的眼神,已然不同。
有羡慕,有嫉妒,有深思,也有……警惕。
王夫人捻着佛珠,脸上笑着,眼底却无笑意:“黛玉真是好福气,竟得了皇后娘娘这般青眼。往后可要更加谨言慎行,莫要辜负了娘娘的厚爱。”
黛玉垂眸:“是,晚辈谨记。”
贾母拉着黛玉的手,喜不自胜:“好孩子,好孩子!给咱们家长脸了!从今往后,你每月入宫读书,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咱们荣国府,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体面了!”
黛玉心中却无半分欢喜。
皇后娘娘突然如此厚待,真的是因为惜才?
还是……另有所图?
忠顺亲王,齐王,皇后,贾家……
她仿佛站在一张巨大的蛛网中央,每一丝线,都连着看不见的危机。
第十二节 宫闱初入
十月初十,黛玉第一次入宫。
天未亮便起身,沐浴更衣,换上贾母特意让人赶制的衣裳:月白色绣折枝梅的褙子,同色百褶裙,头发梳成流云髻,只戴了一支白玉簪,一对珍珠耳坠。通身素净,却自有一股清华气度。
紫鹃和雪雁小心翼翼地为她整理妆容,眼中既有骄傲,又有担忧。
“姑娘,宫中规矩大,您可要处处小心。”紫鹃低声叮嘱,“少说话,多听多看。若有人为难您,能忍则忍,千万别逞强。”
黛玉点头:“我知道。”
贾母亲自送她到二门,又交代了许多话,才让王熙凤陪着,坐车往皇宫去。
宫门巍峨,朱墙高耸。黛玉递了腰牌,有宫女引着,穿过一道道宫门,往皇后居住的坤宁宫去。
一路所见,殿宇重重,飞檐斗拱,琉璃瓦在晨光下闪耀着金光。宫女太监垂手侍立,寂静无声,只有脚步声在宫道上回荡,更添肃穆。
坤宁宫正殿,皇后端坐在凤椅上,穿着明黄常服,头戴凤冠,面容端庄,气度雍容。下首坐着几位妃嫔,以及几位公主、郡主。
黛玉上前,行大礼:“民女林黛玉,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皇后的声音温和,“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黛玉谢恩坐下,垂眸敛衽,姿态恭谨。
皇后打量着她,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果然是个灵秀的孩子。本宫看了你的诗,清新脱俗,别有风骨。听说你父亲是前科探花林如海?”
“回娘娘,正是。”黛玉道。
“林探花学问人品,朝中皆知。可惜去得早。”皇后叹道,“你既承父志,当勤学不辍,莫负了这般才情。”
“民女谨记娘娘教诲。”
皇后又问了黛玉几句家常,读了什么书,平做什么。黛玉一一答了,言辞得体,不卑不亢。
几位妃嫔也问了话,黛玉应对得宜,赢得一片赞许。
唯有坐在皇后下首的一位妃嫔,始终冷着脸。她年约三十,容貌美艳,但眉宇间带着骄矜之色,正是贵妃,镇国公府的姑娘。
“林姑娘今年多大了?”贵妃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回贵妃娘娘,民女十五。”
“十五了,可曾议亲?”
黛玉心头一紧,垂眸道:“民女尚在孝中,不曾议亲。”
“哦?本宫听说,贾府的老太太,有意将你许给宝玉?”贵妃似笑非笑,“怎么,还没定下来?”
殿中气氛一凝。
皇后微微蹙眉:“贵妃,黛玉今是来读书的,不说这些。”
贵妃笑了笑:“臣妾也是关心。林姑娘这般才貌,若配给宝玉,倒是一桩佳话。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黛玉:“本宫听说,你身子不大好,时常生病。这嫁为人妇,持家务,生儿育女,可是个辛苦活。你这身子,可撑得住?”
这话,字字如刀。
黛玉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却依旧平静:“谢娘娘关心。民女的身子,已大好了。父亲在世时常教导,为人当以德立身,以才报国。民女虽愚钝,亦不敢忘。”
“以才报国?”贵妃挑眉,“女子无才便是德。林姑娘读这么多书,莫不是想学那些不守妇道的,抛头露面,预朝政?”
这话太重,连皇后都沉了脸:“贵妃!”
黛玉抬起头,看向贵妃,目光清澈:“娘娘此言,民女不敢苟同。古有班昭续《汉书》,蔡琰作《悲愤》,李清照词冠两宋。她们的才学,可曾坏了妇德?她们的文章,可曾预朝政?民女以为,女子有才,是锦上添花。若能以才明理,以才修身,以才教子,亦是功德。”
贵妃脸色一沉,正要说话,皇后已开口:“好了。今是让黛玉来与公主、郡主们读书的,不说这些。黛玉,你随三公主去书房吧。”
一位十三四岁的公主起身,对黛玉笑道:“林姐姐,跟我来。”
黛玉向皇后行礼,又向众妃嫔行礼,这才跟着三公主退出正殿。
走出殿门,还能听见贵妃冷笑的声音:“小小年纪,牙尖嘴利……”
三公主拉着黛玉的手,低声道:“林姐姐别怕,贵妃娘娘就那样,对谁都刻薄。母后其实很喜欢你,不然也不会让你入宫读书。”
黛玉微笑:“谢公主提点。”
三公主的寝宫在坤宁宫东侧,书房里已坐了四五位姑娘,都是宗室郡主、重臣之女。见三公主带着黛玉进来,都好奇地看过来。
三公主介绍道:“这位是林黛玉林姑娘,皇后娘娘特意请来与咱们一同读书的。林姑娘诗作得好,大家可要多请教。”
一位穿红衣裳的郡主笑道:“原来你就是林黛玉!你那首‘但得心同金石固,何须身寄烟霞远’,我母妃看了,赞不绝口,说这才是闺阁诗应有的气度。”
另一位蓝衣姑娘道:“我听说你在镇国公府老太君寿宴上,当场作诗,得了老太君的青眼,还得了皇后娘娘的赏赐。可是真的?”
黛玉谦逊道:“不过是侥幸,当不得真。”
众人围着她,七嘴八舌地问,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教书的女先生来了,是位五十多岁的女官,姓孟,曾是宫中女学士,学问极好。今讲《诗经》,从《关雎》讲到《蒹葭》,孟先生讲得深入浅出,又引经据典,听得众人如痴如醉。
讲到一半,孟先生忽然道:“林姑娘,我听说你诗作得好。这《蒹葭》一诗,你可有心得?”
黛玉起身,沉吟片刻,道:“《蒹葭》一诗,看似写情,实则写志。‘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所求不得,却依然‘溯洄从之’‘溯游从之’,此乃执着。然这执着,非为私情,乃为理想,为道义。正如屈子‘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纵前路艰险,亦不改其志。”
孟先生眼睛一亮:“说得好!那依你看,这‘伊人’,可有所指?”
“晚辈以为,‘伊人’可指贤君,可指良臣,可指太平盛世,亦可指心中大道。”黛玉缓缓道,“所求不同,然求索之心如一。这,便是《蒹葭》的真意。”
孟先生抚掌:“妙!妙!林姑娘果然名不虚传!来,坐,我们细细论来。”
一堂课下来,黛玉的才学,折服了所有人。
连最初有些不服气的姑娘,也都心服口服。
课后,三公主拉着黛玉去御花园散步。
秋的御花园,菊花盛开,金黄、雪白、淡紫,各色纷呈。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处处精致。
“林姐姐,你今可把孟先生都镇住了。”三公主笑道,“孟先生是宫里最有学问的,平时可严厉了,难得夸人。”
“公主过奖了。”黛玉道,“是孟先生讲得好,晚辈不过偶有所得。”
“你就别谦虚了。”三公主凑近,压低声音,“林姐姐,我听说,你父亲是前科探花,在江南做过官。你可知道,江南现在如何?”
黛玉心头一动:“公主为何问这个?”
“我前几听父皇和母后说话,好像江南不太平,粮价涨得厉害,百姓子不好过。”三公主蹙眉,“父皇为此很忧心。林姐姐,你若有法子,可要告诉我,我告诉母后,让母后转告父皇。”
黛玉看着三公主清澈的眼睛,忽然明白了皇后让她入宫读书的真正用意。
不是为了教公主诗书,是为了……借她的口,说一些别人不敢说的话。
“公主,”黛玉低声道,“江南之事,晚辈略知一二。但此事牵连甚广,晚辈不敢妄言。”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但说无妨。”三公主道,“我保证,不告诉别人是你说的。”
黛玉沉吟片刻,道:“江南缺粮,是真。但缺的不是粮,是公道。”
“此话怎讲?”
“粮在富户手中,他们囤积居奇,待价而沽。官府若要强征,他们便阳奉阴违。若要平粜,他们便抬高市价。”黛玉缓缓道,“所以,关键不在征粮,而在治吏。吏治清明,富户不敢妄为。吏治腐败,纵有良策,亦难施行。”
三公主若有所思:“那……该如何治吏?”
“晚辈不敢妄议朝政。”黛玉道,“只是听说,李守正大人已赴江南督办粮草。李大人清正廉明,若能彻查江南吏治,或可解此困局。”
三公主点头:“李大人我知道,是个好官。林姐姐,你懂得真多。难怪母后喜欢你。”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争执声。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
是贵妃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怯怯的:“娘娘恕罪,奴婢不敢……”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贵妃厉声道,“元妃冲撞本宫,被罚禁足,是她咎由自取!你一个奴婢,也敢替她求情?来人,掌嘴!”
“住手。”
一个温和却威严的声音响起。
是皇后。
黛玉和三公主对视一眼,悄悄绕到假山另一侧,透过石缝看去。
只见贵妃带着几个宫女,正拦着一个跪在地上的小宫女。皇后站在不远处,面色沉静。
“皇后娘娘,”贵妃转身,勉强笑了笑,“这奴婢不懂规矩,臣妾正教训她。”
“本宫听见了。”皇后淡淡道,“她说元妃病重,想请太医。这是本分,何错之有?”
“元妃是戴罪之身,岂能随意请太医?”贵妃道,“臣妾也是按宫规办事。”
“宫规是人定的,人命关天。”皇后道,“元妃纵有错,也是陛下妃嫔,金枝玉叶。若真有个三长两短,陛下问起,贵妃如何交代?”
贵妃脸色一变。
“去请太医。”皇后对身边宫女道,“另外,传本宫旨意,元妃禁足期间,一应饮食医药,按妃位供给,不得克扣。”
“是。”宫女领命而去。
贵妃咬了咬唇,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带着宫女悻悻离去。
皇后看着贵妃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一转身,看见了假山后的黛玉和三公主。
“出来吧。”皇后道。
黛玉和三公主走出来,行礼。
皇后看着黛玉,目光复杂:“你都听见了?”
“民女……听见了。”黛玉垂首。
“怕吗?”皇后问。
黛玉抬起头,看着皇后:“民女怕的不是宫闱争斗,而是……有人借此生事,祸及朝廷。”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
“你果然聪明。”她走到黛玉面前,轻声道,“今你看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这宫里,这朝堂,比这凶险的,多的是。黛玉,本宫让你入宫,不是让你来享福的。你明白吗?”
黛玉跪下:“民女明白。娘娘若有差遣,民女万死不辞。”
“不必你死。”皇后扶起她,“本宫只要你,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耳朵听,用你的心去想。然后,告诉本宫,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是。”
“另外,”皇后顿了顿,“忠顺亲王向本宫举荐你,说你才堪大用。本宫信他,也信你。但你要记住,这条路,一旦踏上,便没有回头路。你,可还想走?”
黛玉看着皇后慈和却睿智的眼睛,缓缓点头。
“民女,愿走。”
“好。”皇后笑了,“从今往后,每月逢五、逢十,你入宫读书。逢五,来坤宁宫,本宫有话问你。逢十,去书房,与公主们一同读书。明白吗?”
“民女明白。”
“去吧。今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是。”
黛玉退出御花园,坐上回府的马车,心还在狂跳。
皇后,忠顺亲王,齐王,贵妃,元妃……
她终于看清了这盘棋。
而她,已成了棋手手中的一枚棋子。
但,棋子,也可以有自己的意志。
她林黛玉,绝不会任人摆布。
第十三节 棋局渐明
从宫中回来,黛玉便病倒了。
说是病倒,其实是累的,也是吓的。那御花园所见,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贾母请了太医,开了安神药。黛玉乖乖喝了,在潇湘馆静养,谁也不见。
只有探春来过一次,屏退左右,说了会话。
“林姐姐,你入宫那,府里出事了。”探春低声道。
“什么事?”
“我父亲……被罚了。”探春眼圈红了,“工部右侍郎刘墉,弹劾我父亲在修建皇陵时,以次充好,中饱私囊。陛下震怒,命我父亲停职待参。”
黛玉心头一沉。
刘墉,齐王的人。
果然动手了。
“现在如何?”
“老太太进宫求了情,皇后娘娘说了话,陛下才没下狱,只让在家反省。”探春道,“可我父亲气病了,躺在屋里,谁也不见。太太也病了,说是头疼,可我知道,她是气的。”
黛玉沉默。
贾政为人方正,或许有些迂腐,但绝不会贪墨。刘墉这是诬告,目的不是扳倒贾政,是敲打贾家,贾家站队。
“还有,”探春声音更低,“薛家前来了人,是薛姨妈和宝姐姐。她们在太太屋里说了好一会儿话,我隐约听见,说什么‘齐王’‘粮草’‘薛蟠’……林姐姐,薛家是不是……有问题?”
黛玉看着她:“三妹妹,这些话,你还对谁说过?”
“没有,只对你说。”探春道,“林姐姐,我害怕。府里现在人人自危,下人们都在传,说咱们家要倒大霉了。连琏二嫂子都收敛了许多,不敢再像从前那样张扬。”
“收敛是对的。”黛玉缓缓道,“树大招风,贾家现在,就是那棵招风的大树。”
“那我们怎么办?”探春急道,“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自然不能。”黛玉握住她的手,“三妹妹,你信我吗?”
“信。”
“那好,你听我说。”黛玉压低声音,“第一,让你父亲沉住气,在家好好养病,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说。清者自清,陛下圣明,会还他公道。第二,约束好赵姨娘,别让她再惹事。这个时候,一点小错,都可能被放大。第三,你多去老太太屋里走动,陪老太太说话,但别提朝中事,只说家常。明白吗?”
探春点头:“我明白。可是林姐姐,你呢?你入宫读书,会不会有危险?”
“我有分寸。”黛玉道,“倒是你,三妹妹,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姐姐请说。”
“漱玉轩,你还记得吗?”黛玉道,“那是我开的铺子。但现在我不能常去,需要有人替我看着。你若有空,可常去坐坐,看看账目,听听沈掌柜怎么说。但记住,不要暴露你的身份,只说是我表妹,替我看看铺子。”
探春眼睛一亮:“漱玉轩是姐姐开的?姐姐好厉害!好,我去!正好我在家也闷得慌。”
“另外,”黛玉从枕下取出一封信,“这封信,你想办法,悄悄交给侍书她娘,让她送到金陵,交给……李守正大人。”
探春接过信,手有些抖:“李大人?那位钦差?”
“是。”黛玉道,“信里是些江南粮商的名单,以及他们囤粮的地点。这些,或许对李大人有用。”
“姐姐怎么知道这些?”
“我自有门路。”黛玉道,“此事关系重大,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信送出去后,无论成败,都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我。”
探春握紧信,用力点头:“姐姐放心,我一定办妥。”
探春走后,黛玉靠在床上,望着帐顶。
她在赌。
赌李守正能肃清江南,赌忠顺亲王能制衡齐王,赌皇后娘娘能护住贾家。
也赌她自己,能在这乱局中,出一条生路。
三后,逢五,黛玉再次入宫。
这次直接去了坤宁宫。皇后正在暖阁里看折子,见黛玉进来,让她坐下。
“身子可好些了?”皇后问。
“谢娘娘关心,好多了。”黛玉道。
皇后放下折子,看着她:“贾政被弹劾的事,你知道了?”
“是。”
“你怎么看?”
黛玉垂眸:“民女以为,这是有人想贾家站队。”
皇后笑了:“果然聪明。那你说,贾家该站哪边?”
“贾家是臣子,只该站陛下这边。”黛玉缓缓道,“然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人想拉贾家下水,有人想推贾家上前。贾家如今,进退两难。”
“若是你,当如何?”
黛玉沉默片刻,道:“若是我,当以退为进。”
“哦?怎么说?”
“贾家如今之势,如烈火烹油。不如主动浇灭几把火。”黛玉道,“第一,贾政既被弹劾,便该上表请罪,自请罢官,回家闭门思过。第二,元妃在宫中,当谨言慎行,不争宠,不揽权,只尽妃嫔本分。第三,贾家在朝为官者,当约束族人,收敛行止,莫再授人以柄。”
皇后深深看着她:“你这是要贾家自断臂膀。”
“不断臂,恐伤全身。”黛玉道,“陛下念旧,若贾家肯主动退让,陛下必会保全。若执迷不悟,只怕……悔之晚矣。”
皇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萧瑟的秋景。
“黛玉,你可知,本宫为何信你?”
“民女不知。”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皇后转身,看着她,“贾家那些人,眼里只有富贵,只有权势。你眼里,有苍生,有社稷。林如海教出了个好女儿。”
黛玉跪下:“娘娘过奖。民女只是不愿见外祖母家,步上绝路。”
“本宫明白。”皇后扶起她,“你的话,本宫会转告陛下。但贾家能否听进去,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谢娘娘。”
“另外,”皇后从案上取过一本奏折,递给黛玉,“你看看这个。”
黛玉接过,打开一看,是李守正从江南发来的奏折。奏折里说,江南粮商囤积居奇,背后确有朝中大员指使。他已查封几家大粮仓,抄出粮食数十万石。但阻力重重,地方官员阳奉阴违,更有死士行刺,险遭不测。
奏折末尾,李守正写道:“江南吏治,已腐入骨髓。非刮骨疗毒,不能治。然牵一发而动全身,望陛下圣裁。”
黛玉合上奏折,手心全是汗。
“李大人……危险了。”
“是。”皇后道,“齐王在江南经营多年,深蒂固。李守正动了他的基,他必会反扑。本宫担心,李守正……撑不了多久。”
“娘娘,”黛玉抬头,“民女有一计,或可助李大人一臂之力。”
“说。”
“齐王在江南的势力,无非是官、商两条线。官场,有李大人查。商场,可从薛家入手。”黛玉缓缓道,“薛家是皇商,与齐王府管家有旧。若能拿到薛家与齐王勾结的证据,便可顺藤摸瓜,斩断齐王在江南的财路。”
皇后沉吟:“薛家是贾家的亲戚,你……”
“正因是亲戚,才更好下手。”黛玉道,“民女在贾家,可留意薛家动向。若有蛛丝马迹,必及时禀报娘娘。”
皇后看着她,良久,叹道:“黛玉,你可知,你这是在与虎谋皮?”
“民女知道。”黛玉平静道,“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皇后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本宫答应你,若此事成了,本宫许你一个心愿。无论什么心愿,只要本宫能做到,一定为你实现。”
黛玉跪下:“民女别无他求,只求……若有一,贾家事败,请娘娘保全我外祖母、表哥、表妹性命。”
皇后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本宫答应你。”
“谢娘娘。”
从坤宁宫出来,黛玉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又落下。
她想起那在清虚观,忠顺亲王的话。
“这世道对女子不公。但你若甘心被这不公压垮,便只能任人宰割。”
是的,她不甘心。
所以,她要争,要搏,要在这不公的世道里,争出一片天。
哪怕前路荆棘,哪怕步步惊心。
她也要走下去。
【第四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