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节 山雨欲来
十月末,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花细碎,纷纷扬扬,一夜之间覆盖了琉璃瓦、朱红墙,将这座皇城装点得肃穆而寂寥。荣国府里,下人们早早扫出甬道,可雪还在下,很快又覆上一层薄白。
贾母屋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她歪在炕上,身上盖着狐裘,手里抱着手炉,脸色却不大好。鸳鸯在旁边轻轻捶腿,王夫人、邢夫人陪坐在下首,王熙凤站在一旁回话。
“老祖宗,各房的炭例都发了,今年的银霜炭比往年少了两成,我让庄子上又送了些寻常炭来,掺着用,倒也够。”王熙凤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有掩不住的疲惫,“只是年关将近,各处的礼都要备,庄子上的租子还没收齐,账上……有些紧。”
贾母闭着眼,没说话。
王夫人捻着佛珠,缓缓道:“紧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可该有的体面不能少,尤其是宫里的年礼,万不能简薄了。凤丫头,你再想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王熙凤苦笑,“家里的产业,这些年只出不进。庄子上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铺子的生意也淡。前些子薛家出事,咱们借出去的那五千两银子,怕是……要不回来了。”
提到薛家,屋里气氛一凝。
薛蟠流放,薛家败落,宝钗入宫。不过月余,昔富可敌国的皇商,就这么烟消云散。而贾家借给薛家的那五千两,是王夫人私下做的主,本想着赚些利息,如今血本无归。
王夫人脸色难看,却不好发作,只道:“薛家是遭了难,咱们是亲戚,总不能债。罢了,就当是积德了。”
邢夫人撇撇嘴,没说话。
贾母终于睁开眼,叹了口气:“凤丫头说得对,家里是越来越难了。可再难,子也得过。宫里年礼不能省,各府的礼也不能薄。这样吧,我那里还有些体己,你拿去先用着。”
王熙凤忙道:“老祖宗的体己,我们哪能动?”
“不动怎么办?难道让外人看笑话?”贾母摆摆手,“去吧,该置办什么就置办,别委屈了。”
王熙凤这才应了,又说了些琐事,便退下了。
屋里只剩贾母、王夫人、邢夫人三人。沉默了一会儿,贾母道:“政儿那边,怎么样了?”
王夫人低声道:“还在家反省。前工部来人,说案子还在查,让老爷耐心等着。”
“等,等到什么时候?”贾母蹙眉,“这都一个多月了,也没个准信。我听说,刘墉那厮,又升官了?”
王夫人脸色一白,没敢接话。
刘墉弹劾贾政后,不但没受牵连,反而从工部右侍郎升为左侍郎,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有人在保他。而保他的人,不言而喻。
贾母冷笑:“好啊,真好。咱们贾家,如今是人人都能踩一脚了。”
“老祖宗息怒。”王夫人忙道,“老爷是清白的,陛下圣明,定会还老爷公道。”
“清白?”贾母看着她,“这朝堂之上,清白值几个钱?政儿是清流,不屑结党,不屑钻营,可别人不这么想。人家要的,是你站队,是你低头。政儿不低头,那就只能……被踢出局。”
王夫人手一抖,佛珠掉在地上,滚了几颗。
邢夫人捡起来,递给她,小声道:“弟妹也别太忧心。俗话说,否极泰来。咱们家这么大的基业,还能真倒了不成?”
贾母没接话,只看着窗外纷飞的雪,喃喃道:“这雪,怕是要下大了。”
是啊,要下大了。
山雨欲来,风雪满楼。
潇湘馆里,黛玉正在看账本。
漱玉轩开张一个月,生意比预想的还好。沈掌柜是个能的,将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借阅处设起来后,吸引了不少寒门学子,铺子的名声渐渐传开。这个月净利一百二十两,不算多,但细水长流,是个好开端。
更让她欣喜的是,通过漱玉轩,她结识了不少文人墨客。有国子监的学生,有不得志的举人,有清贫的塾师。这些人或许无权无势,但读书明理,心怀天下,是可交之人。
她让沈掌柜在铺子后院设了个茶室,供这些人品茗清谈,偶尔自己也去,戴着帷帽,以“林先生”自称,与众人论诗论文,论天下事。没人知道这位“林先生”就是荣国府的表姑娘,只当是某位隐士的弟子,学问渊博,见解独到。
“姑娘,”紫鹃端着药进来,“该喝药了。”
黛玉放下账本,接过药碗。药是温的,她慢慢喝下。这药不是太医开的,是她自己配的,以润肺化痰为主,辅以食补,身子确实好了些,至少不再整咳嗽了。
“三姑娘来了。”雪雁在门外道。
“请进来。”
探春进来,解下斗篷,抖落上面的雪,脸上带着兴奋之色:“林姐姐,你猜我今听到什么消息?”
“什么?”
“齐王要回封地了!”探春压低声音,“听说陛下下了旨,让齐王年关前就藩,无诏不得回京。”
黛玉心头一震。
齐王就藩,这是明升暗贬。看来,陛下对齐王,已生忌惮之心。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儿早朝的事。”探春道,“父亲也听说了,在书房闷坐了半天。我偷听他跟门客说话,说齐王这一走,朝中格局要变了。”
是,要变了。
齐王离京,他在朝中的势力必然收缩。忠顺亲王少了掣肘,行事会更便利。而贾家……没了齐王这个潜在靠山,处境会更艰难。
“还有呢?”黛玉问。
“还有,李守正大人从江南回来了。”探春道,“听说带回来大批粮食,解了边关燃眉之急。陛下龙颜大悦,要重赏李大人。另外……还提了薛姐姐。”
“宝姐姐?”
“嗯。”探春点头,“陛下夸薛姐姐深明大义,捐田赈灾,是女子楷模。皇后娘娘趁机进言,说薛姐姐才德兼备,可堪重用。陛下便下旨,晋薛姐姐为坤宁宫尚仪,正五品。”
从正六品典仪,到正五品尚仪,连升两级。这是殊荣,也是信号。
陛下在敲打齐王:你的人,朕能用。你的钱,朕能收。你的势,朕能夺。
黛玉沉思片刻,道:“三妹妹,你这几多去老太太屋里,陪老太太说话。但记住,别提朝中事,只说家常。另外,留心府里下人的动静,尤其是……跟薛家、齐王府有过来往的。”
探春会意:“姐姐是担心,有人会狗急跳墙?”
“小心驶得万年船。”黛玉道,“齐王离京前,必有一番动作。贾家现在,经不起任何风波了。”
“我明白。”探春顿了顿,欲言又止,“林姐姐,还有一事……”
“你说。”
“我听说,贵妃娘娘前两召母亲进宫了。”探春声音很低,“母亲回来后,在屋里发了好大脾气,摔了一套茶具。我悄悄问金钏儿,金钏儿说,贵妃娘娘让母亲……早作打算。”
早作打算?
打算什么?
黛玉眸光一沉。
贵妃是镇国公府的姑娘,镇国公府与齐王走得近。贵妃让王夫人“早作打算”,是让王夫人站队?还是……让贾家做些什么?
“三妹妹,这事你对谁都不要说。”黛玉郑重道,“尤其是老太太。老太太年事已高,经不起了。”
“我知道。”探春点头,“姐姐,我害怕。府里现在,就像个桶,一点就炸。我真怕……”
“别怕。”黛玉握住她的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静观其变。”
送走探春,黛玉独自站在窗边,看着漫天飞雪。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风,已经起了。
当夜,子时。
黛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姑娘!姑娘!”是紫鹃的声音,带着哭腔。
黛玉披衣起身,打开门。紫鹃脸色惨白,手里攥着一封信。
“怎么了?”
“姑娘,方才有人从门缝塞进来一封信。”紫鹃将信递给她,手在抖,“我、我看了眼,是……是给老爷的。”
黛玉接过信,就着灯光一看,信封上写着“贾政亲启”,没有落款。她拆开信,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上面是几行潦草的字:
“贾公如晤:齐王将行,恐生变故。刘墉已得密令,三内必发难。所涉者,非止贪墨,更有通敌之嫌。公宜早作决断,迟则晚矣。知名不具。”
通敌之嫌!
黛玉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
紫鹃捡起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姑娘,这、这是……”
“嘘。”黛玉捂住她的嘴,侧耳听了听,门外寂静无声。她拉着紫鹃回到里间,关上门,压低声音:“这信,还有谁看见?”
“没有,就我。”紫鹃颤声道,“我起夜,听见门响,开门一看,这信在地上。姑娘,这信上说的事,是真的吗?老爷他……通敌?”
“不可能。”黛玉斩钉截铁,“二舅舅为人方正,绝不会做通敌之事。这是诬陷,是有人要置贾家于死地。”
“那、那怎么办?要不要告诉老爷?”
“不能。”黛玉摇头,“这信来路不明,是真是假尚且不知。若贸然告诉二舅舅,他性子刚直,必会去质问刘墉,反而打草惊蛇。”
“可万一……”
“没有万一。”黛玉在屋里踱了几步,心中飞快盘算。
刘墉是齐王的人,齐王即将就藩,临走前要最后一搏,拉贾家下水,搅乱朝局。通敌是大罪,一旦坐实,贾家满门抄斩。
这招,太毒了。
“紫鹃,你听着。”黛玉站定,看着紫鹃,“这封信,你当作没看见,烧了。今夜的事,对谁都不要提,包括雪雁。”
“是。”紫鹃点头。
“另外,明一早,你去听风阁找陈掌柜,就说我有急事,要见王爷。记住,要小心,别让人盯上。”
“姑娘要见忠顺亲王?”
“是。”黛玉眸光沉静,“事到如今,只有他能救贾家了。”
“可姑娘,忠顺亲王凭什么救咱们?”
“凭我有他想要的东西。”黛玉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小小的印章,那是父亲林如海的私印,“紫鹃,你记住。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坏。一切都是交易。我们能给王爷的,就是贾家的……把柄。”
紫鹃不懂,但看姑娘神色决绝,便知此事非同小可。
“姑娘,您要做什么,我都跟着您。”她含泪道。
“好。”黛玉拍拍她的手,“去睡吧,明还有硬仗要打。”
紫鹃退下后,黛玉独自坐在灯下,看着那封信在烛火上化为灰烬。
通敌之罪。
好大一顶帽子。
贾家能不能扛过去,就看明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素白。
这洁白之下,掩盖着多少污浊,多少算计。
而她,就要在这污浊中,出一条生路。
第十八节 夜访王府
次一早,雪停了。
屋檐上挂着冰凌,阳光下晶莹剔透。紫鹃悄悄出了府,往听风阁去。黛玉在屋里等消息,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巳时三刻,紫鹃回来了,带回来一句话:
“今夜子时,王府后门,有人接应。”
黛玉松了口气,又提起心。
今夜,便是决战之时。
一整天,荣国府风平浪静。贾政依旧在书房闭门不出,王夫人去庙里上香,贾母在屋里听戏,姑娘们做针线的做针线,看书的看书,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
只有黛玉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傍晚,她去了秋爽斋找探春。
探春正在绣一个香囊,见黛玉来,放下针线:“林姐姐怎么来了?脸色这么差,可是又病了?”
“没事,就是有些乏。”黛玉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手里的香囊,“绣给谁的?”
探春脸一红:“随便绣绣,打发时间。”
黛玉笑了笑,没再问,只道:“三妹妹,若有一,府里出了大事,你会如何?”
探春一愣:“姐姐何出此言?”
“我是说如果。”黛玉看着她,“如果有一,贾家不在了,你是愿意随波逐流,还是……自己闯一条路?”
探春沉默良久,轻声道:“姐姐,我知道府里现在艰难。父亲被弹劾,母亲心思重,老太太年事已高……可我是贾家的女儿,若真有那一,我自然要与贾家共进退。”
“共进退?”黛玉摇头,“三妹妹,你可知,有时候共进退,就是一起死。”
探春脸色一白。
“我不是吓你。”黛玉握住她的手,“我只是想告诉你,女子在这世上,要想活下去,活得好,不能只靠家族,要靠自己。你有才学,有见识,不该困在这深宅大院里,了此一生。”
“那我该怎么做?”
“读书,明理,长本事。”黛玉一字一句道,“然后,等机会。机会来了,抓住它,改变命运。”
“机会……在哪里?”
“在宫里,在朝堂,在天下。”黛玉目光悠远,“三妹妹,你记住。这世道对女子不公,但我们不能认命。我们要争,要搏,要让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没人能轻视我们,没人能决定我们的命运。”
探春怔怔看着黛玉,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位表姐。
从前只觉得她敏感多思,才情过人。如今才知,她中自有丘壑,眼中自有山河。
“姐姐,”探春低声道,“你是不是……在做什么事?”
黛玉没有否认,只道:“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你若信我,就按我说的做。多读书,多留心,少说话。等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我信姐姐。”探春用力点头。
从秋爽斋出来,天色已暗。
黛玉回到潇湘馆,让紫鹃准备热水,沐浴更衣。她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简单挽起,只戴了一支银簪。又让紫鹃找出那件灰鼠斗篷,准备夜里穿。
“姑娘,您真要一个人去?”紫鹃担忧道,“让奴婢跟着吧,好歹有个照应。”
“不行。”黛玉摇头,“王府守卫森严,人多反而不便。你留在府里,若有人问起,就说我早早歇下了。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是。”紫鹃含泪应了。
子时将至。
黛玉披上斗篷,戴上风帽,悄悄出了潇湘馆。雪后夜寒,月光清冷,将府里的亭台楼阁照得一片素白。她避开巡夜的家丁,从后花园的角门出去,门外已有一辆青布小马车等候。
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她出来,也不说话,只掀开车帘。黛玉上了车,马车缓缓驶动,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约莫一炷香后,马车停下。黛玉下车,眼前是一座府邸的后门,门楣上挂着“忠顺亲王府”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门开了,陈掌柜站在门内,躬身道:“姑娘请随我来。”
黛玉跟着他,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书房。书房里点着灯,忠顺亲王坐在书案后,正在看一份奏折。见她进来,放下折子,微微一笑:
“林姑娘,请坐。”
黛玉行礼,在对面坐下。陈掌柜退出去,关上门。
“姑娘深夜来访,必有要事。”忠顺亲王给她倒了杯茶,“说吧,出了什么事?”
黛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去。
纸上,是她默写的那封信的内容。
忠顺亲王接过,扫了一眼,脸色微变。
“通敌之嫌……刘墉三内发难……”他放下纸,看向黛玉,“这信,从何而来?”
“昨夜有人塞进潇湘馆门缝,指名给二舅舅。”黛玉道,“我不知送信人是谁,但信中所言,不像空来风。王爷,此事是真是假?”
忠顺亲王沉默片刻,道:“半真半假。”
“何谓半真半假?”
“刘墉确实在搜集贾政的‘罪证’,通敌是其中一条。但他手中并无实据,不过是想罗织罪名,构陷贾家。”忠顺亲王缓缓道,“齐王离京在即,临走前想搅乱朝局,让陛下无暇他顾。贾家,便是他选中的棋子。”
黛玉心头一沉:“那陛下……”
“陛下圣明,岂会不知?”忠顺亲王冷笑,“齐王这些伎俩,在陛下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但陛下也有难处。齐王毕竟是亲王,无凭无据,不能动他。刘墉是朝臣,上奏弹劾,陛下也不能置之不理。”
“所以,陛下会查?”
“会。”忠顺亲王点头,“而且会严查。因为陛下也想借这个机会,敲打齐王,也敲打……那些与齐王走得近的朝臣。”
黛玉明白了。
这是一场博弈。齐王想用贾家搅局,陛下将计就计,借查贾家,清理朝堂。而贾家,就是这场博弈的牺牲品。
“王爷,”她抬起头,目光清澈,“民女有一计,或可解此困局。”
“哦?说来听听。”
“刘墉弹劾二舅舅通敌,无非是捕风捉影,罗织罪名。我们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黛玉缓缓道。
忠顺亲王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如何还治?”
“刘墉是齐王的人,齐王在江南的勾当,刘墉未必净。”黛玉道,“李守正大人从江南带回的证据里,可有与刘墉相关的?”
忠顺亲王挑眉:“你是说……”
“刘墉弹劾二舅舅通敌,我们就弹劾刘墉……贪墨,结党,甚至……与江南粮案有染。”黛玉一字一句道,“他罗织罪名,我们也罗织罪名。他无凭无据,我们……有。”
忠顺亲王笑了:“好一招釜底抽薪。只是,证据从何而来?”
“李守正大人查抄江南粮商,抄出大量账本、书信。其中若有与刘墉往来的,便是铁证。”黛玉道,“若无,我们……可以造。”
“造?”忠顺亲王敛了笑容,“伪造证据,可是大罪。”
“不是伪造,是……补充。”黛玉平静道,“刘墉在江南确有产业,与粮商确有往来。这些,李大人想必已查到。我们只需将证据稍作‘整理’,让它们更清晰,更……有力。”
忠顺亲王看着她,久久不语。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
良久,忠顺亲王缓缓道:“林姑娘,你可知,你这是在玩火。”
“民女知道。”黛玉迎上他的目光,“但火已烧到眼前,不玩,便是等死。王爷,贾家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倒。”
“为何?”
“因为贾家若倒,下一个就是王家,史家,薛家……四大家族一倒,朝局必乱。齐王趁乱而起,王爷与皇后娘娘这些年苦心经营的局面,将毁于一旦。”黛玉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贾家是棋子,也是屏障。保贾家,就是保朝局稳定,保陛下江山。”
忠顺亲王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林如海生了个好女儿。”他叹道,“难怪皇后娘娘对你青眼有加。好,本王答应你。刘墉的事,本王来办。三内,必让他自顾不暇,无力再构陷贾家。”
“谢王爷。”黛玉起身,深深一礼。
“不必谢我。”忠顺亲王摆摆手,“本王帮你,也是在帮自己。不过,林姑娘,本王有句话要提醒你。”
“王爷请讲。”
“你今所为,已踏入了权力的漩涡。从此往后,你再无退路。要么,一步步往上走,走到无人能及的高度。要么……跌下来,粉身碎骨。”忠顺亲王看着她,目光如炬,“你,准备好了吗?”
黛玉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民女,准备好了。”
“好。”忠顺亲王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块令牌,递给她,“这是本王的令牌,见令牌如见本王。从今往后,你行事若有难处,可持此令牌,调动王府的人手。但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黛玉双手接过令牌。令牌是玄铁所铸,正面刻着蟠龙纹,背面一个“胤”字,入手沉甸甸的,像托着千钧重担。
“民女谨记。”
“另外,”忠顺亲王顿了顿,“齐王离京前,必有一番动作。贾家内部,恐有变故。你要早作准备,尤其是……王夫人那边。”
黛玉心头一凛:“王爷的意思是……”
“王夫人与贵妃走得太近,贵妃是齐王的人。”忠顺亲王淡淡道,“有些事,本王不便多说。你只需记住,防人之心不可无。”
“是。”
“去吧。夜深了,路上小心。”
黛玉再次行礼,退出书房。
陈掌柜在门外等候,引着她从原路返回。马车还在后门等着,她上了车,马车缓缓驶离王府。
车内,黛玉握着那块玄铁令牌,手心冰凉。
今夜之后,她与忠顺亲王,便是真正的同盟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她要面对的,是齐王的反扑,是贾家的内乱,是这波谲云诡的朝局。
但她不后悔。
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驶向不可知的未来。
第十九节 雷霆一击
三后,早朝。
金銮殿上,气氛肃穆。陛下端坐龙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贾政依旧告病在家,他的位置空着,格外显眼。
工部左侍郎刘墉出列,手持玉笏,朗声道:“臣有本奏。”
陛下抬了抬手:“讲。”
刘墉深吸一口气,道:“臣弹劾工部郎中贾政,在职期间,贪墨公款,结党营私,更与北境戎狄暗通款曲,有通敌之嫌!证据确凿,请陛下严惩!”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通敌是大罪,一旦坐实,便是抄家灭族。众人看向贾政空着的位置,又看向御座上的陛下,屏息静气。
陛下神色不变,只淡淡道:“证据何在?”
刘墉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奉上:“此乃臣搜集的证词、账目,请陛下御览。”
太监接过,呈给陛下。陛下翻开,一页页看着,脸上无波无澜。
半晌,陛下合上奏折,看向刘墉:“刘爱卿,你弹劾贾政通敌,可有实证?”
刘墉道:“臣有证人三名,皆可证明贾政与戎狄使者暗中往来。另有书信一封,是贾政写给戎狄左贤王的,信中提及边关布防、粮草调度等机密,此乃铁证!”
“书信何在?”
“在此。”刘墉又取出一封信,奉上。
陛下接过信,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刘爱卿,你来看看,这信上的字,是贾政的笔迹吗?”
刘墉一愣,上前几步,接过信细看。这一看,脸色瞬间惨白。
信上的字,乍一看确实像贾政的笔迹,端正工整,力透纸背。可仔细看,笔锋转折处略显生硬,某些字的习惯写法也与贾政不同。最重要的是,信末的落款期,是三个月前。而三个月前,贾政因母亲病重,告假半月,本不在工部当值!
“这、这……”刘墉冷汗涔涔。
陛下将信扔在地上,声音转冷:“伪造书信,构陷同僚。刘墉,你好大的胆子!”
“陛下!臣冤枉!”刘墉扑通跪下,“这信是臣手下人搜到的,臣也不知是伪造的啊!”
“不知?”陛下冷笑,“那你告诉朕,你这三名证人,现在何处?”
“在、在刑部大牢……”
“传!”
片刻后,三名证人被带上殿。都是寻常百姓打扮,见了天子,吓得浑身发抖,跪地不起。
陛下问:“你们三人,指认贾政通敌,可有实据?”
三人面面相觑,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陛下看向刑部尚书:“李爱卿,这三人的证词,可核实了?”
刑部尚书出列:“回陛下,臣已查实。此三人原是本城地痞,因犯事被刘侍郎拿住,许以重利,让他们诬陷贾大人。所谓与戎狄往来,纯属子虚乌有。”
刘墉瘫软在地。
陛下不再看他,转向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守正:“李爱卿,你从江南带回的证物中,可有与刘墉相关的?”
李守正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在查抄江南粮商时,搜出账本数册,其中记载刘墉侍郎在江南有田产千亩,铺面十余间,皆挂在其远房侄子名下。另有多封书信,证明刘墉与江南粮商往来密切,收受贿赂,为其囤积居奇提供庇护。证据确凿,请陛下圣裁。”
说着,奉上账本、书信。
陛下翻了翻,脸色越来越沉。
“好,好一个清正廉明的刘侍郎!”陛下将账本摔在地上,“贪墨受贿,结党营私,构陷忠良!刘墉,你还有何话说?!”
刘墉面如死灰,伏地不起。
陛下看向满朝文武,缓缓道:“刘墉罪大恶极,着革去所有官职,押入天牢,候审。家产抄没,亲族流放。工部左侍郎一职,由……”
他顿了顿,看向贾政空着的位置。
“由工部郎中贾政暂代。贾政虽被诬陷,然治家不严,致生事端,罚俸一年,以观后效。”
满殿寂静。
谁都没想到,陛下会如此处置。
刘墉倒了,贾政不但没事,反而升了半级。虽然只是“暂代”,但这信号,再明显不过。
“退朝。”陛下起身,拂袖而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跪送。
散朝后,众人三三两两议论着,看向刘墉被拖走的方向,眼神复杂。有兔死狐悲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深思的。
李守正走到忠顺亲王身边,低声道:“王爷,此事……”
忠顺亲王微微一笑:“李大人辛苦了。江南的事,办得漂亮。”
“是王爷运筹帷幄。”李守正道,“只是,齐王那边……”
“齐王今告病,没来上朝。”忠顺亲王淡淡道,“他这是聪明。若来了,脸上更不好看。”
“那接下来……”
“接下来,该轮到他了。”忠顺亲王望向宫门方向,目光悠远。
消息传到荣国府,已是晌午。
贾政正在书房看书,小厮连滚爬爬进来,语无伦次:“老爷!老爷!大喜!刘墉倒了!陛下让您暂代左侍郎!”
贾政手一抖,书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厮又说了一遍。贾政听完,怔怔坐了半晌,忽然老泪纵横。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他起身,整了整衣冠,朝着皇宫方向,深深一揖。
王夫人得了消息,也喜极而泣,连忙吩咐下人准备香案,要谢祖宗。又让人去请贾母,报喜。
贾母在荣庆堂听了,长长舒了口气,对鸳鸯道:“我就说,政儿是清白的。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只有黛玉,在潇湘馆里,看着窗外明媚的光,心中并无半分喜悦。
这一局,她赢了。
但赢的,不过是喘息之机。
刘墉倒了,齐王还在。贾政暂代左侍郎,看似升了,实则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接下来,贾家要面对的,是更猛烈的风暴。
“姑娘,”紫鹃轻声道,“老爷没事了,您怎么不高兴?”
“高兴?”黛玉笑了笑,“是该高兴。可这高兴,能持续多久呢?”
紫鹃不懂。
黛玉也不解释,只道:“去把前舅母送来的那匹云锦找出来,我要给宝姐姐做件衣裳。”
“给宝姑娘?”
“是。”黛玉道,“她如今是宫里的尚仪,该有件体面的衣裳。另外,再备一份礼,我要去梨香院,看看薛姨妈。”
“是。”
黛玉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不再是从前的忧郁迷茫,而是沉静,坚定,甚至带着一丝锐利。
从今起,她不再只是荣国府的表姑娘林黛玉。
她是忠顺亲王的盟友,是皇后娘娘的耳目,是这盘棋局中,不可或缺的一枚棋子。
也是……执棋之人。
【第六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