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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消息是五月初一传来的。

彼时柳黛眉正蹲在院子里给桃树苗浇水。那棵筷子粗细的小苗如今已经长到了她膝盖高,叶片从四片变成了十几片,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夫人!夫人!”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的褶子因为激动而抖动着,“大喜!大喜啊!”

柳黛眉放下水瓢,拍了拍手上的泥:“怎么了?桃树开花了?”

管家哭笑不得:“不是桃树!是大人!大人升官了!”

“升什么官?”

“大理寺卿!正三品!”管家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圣旨方才送到衙门的,大人从少卿直升寺卿,这可是咱们大齐开国以来头一遭啊!”

柳黛眉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千真万确!传旨的太监刚走,满朝文武都知道了!”

“太好了!”她“腾”地站起来,高兴得原地转了一圈,“那他是不是要回来了?”

“应该快了,这样的喜事,大人肯定要回来跟夫人报喜——”

管家话没说完,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晏之走了进来。

他还穿着官服,绯色公服衬得人面如冠玉,但今天这身绯色看起来格外鲜亮——大概是因为他脸上的表情。

他在笑。

不是平时那种微微翘起嘴角的浅笑,而是真真切切的、毫不掩饰的笑。眉眼舒展,唇角上扬,整个人像是被春风吹开的桃花,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意气风发。

柳黛眉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她看呆了。

“顾晏之!你升官了!”她回过神来,兴奋地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大理寺卿!正三品!是不是很厉害?”

“嗯。”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彩——不是清冷的、克制的、不动声色的,而是明亮的、热烈的、毫不遮掩的。

“是很厉害。”他说。

“那你以后是不是更忙了?”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是最大的那个了。”他嘴角微翘,“想什么时候下班,就什么时候下班。”

柳黛眉“噗”地笑出声:“你这是当官还是当老板啊?”

“都一样。”他伸手,将她鬓边沾的一片桃叶摘掉,“反正没有人管我了。”

她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弯了腰,额头抵在他口上。

“那你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

“嗯……”她想了想,“我让厨房多做几个菜?你喜欢吃的都做上!”

“好。”

“还有,要不要请同僚来家里吃酒?”

“不用。”他脆利落地拒绝,“今天不想应酬。”

“那你想做什么?”

顾晏之低头看着她,目光深沉了几分。

“想跟你待着。”

柳黛眉的耳朵又红了,但她没有躲开,而是仰着脸看他,笑得眉眼弯弯。

“好,那今天就咱俩待着。”

她转身就要往厨房跑,被他一把拽了回来。

“别跑。”他说,“今天你什么都不用做。”

“可是我想——”

“今天,”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一字一句地说,“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高兴。”

柳黛眉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

“我本来就很高兴啊。”

“不够。”他说,“我要你更高兴。”

他直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支簪子。

白玉的,雕成桃花的样子,花瓣薄如蝉翼,花蕊处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在光下熠熠生辉。

柳黛眉的眼睛瞪大了。

“这是……”

“升官的赏赐里有一块白玉,我让人打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看看喜不喜欢。”

柳黛眉接过簪子,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薄薄的花瓣。

“喜欢。”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很喜欢。”

“那我给你戴上。”

他拿过簪子,绕到她身后,将簪子入她的发髻。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

戴好之后,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下巴抵在她发顶。

“好看。”他说,声音低低的。

柳黛眉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忽然转过身,一头扎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顾晏之。”她闷闷地说。

“嗯。”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

“我哪里值得了?我又不会煲汤,不会管家,不会——”

“你再说一遍你不会?”他打断她,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柳黛眉被他突然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从他怀里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我、我就是不会啊……”

“你会。”他低头看着她,目光认真得像在审一桩大案,“你会在我累的时候给我倒茶,会在我忙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嗑瓜子等我,会在我回来的时候对我笑。”

他顿了顿。

“你会把纸条塞进枕套里,会偷偷学煲汤然后烧了厨房,会在打雷的时候缩进我怀里然后嘴硬说没害怕。”

柳黛眉的眼眶红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是我夫人。”他说,“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的,砸在他官服的前襟上,洇出深色的印记。

“你别哭。”他伸手擦她的眼泪,“今天是大喜的子。”

“我没哭!”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却掉得更凶了,“我这是高兴的!”

“高兴也哭?”

“高兴当然要哭!不高兴也要哭!我想哭就哭!”

顾晏之看着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还要嘴硬的样子,忽然笑了。

“好。”他说,“想哭就哭。”

他把她重新拢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柳黛眉在他怀里哭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哭到打嗝,哭到把他的官服前襟湿了一大片,哭到碧桃在远处探头探脑地看了半天不敢过来。

最后她抽抽搭搭地抬起头,用他的袖子擦了擦脸。

“我哭完了。”她鼻音很重地说。

“嗯。”他面不改色地看着自己被用来擦眼泪的袖子,“舒服了?”

“舒服了。”

“那就好。”

他牵起她的手,往屋里走。

“走吧,进去洗把脸。哭得跟花猫似的。”

“你才花猫!”

“好,我是花猫。”

“你是大花猫!”

“好,大花猫。”

柳黛眉被他牵着手,跟着他往屋里走,嘴里还在嘟囔着,但嘴角已经翘得老高了。

她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支白玉桃花簪,心里甜得像灌了蜜。

下午,顾晏之破天荒地没有去书房批公文,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那把大竹椅旁边,和柳黛眉一起晒太阳。

柳黛眉躺在竹椅上,他坐在旁边的圈椅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翻开。

他在看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是前几他让人新做的。鹅黄色衬得她肌肤胜雪,发间的白玉桃花簪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歌。

“桃花朵朵开呀,哥哥你快来呀——”

还是那首跑调的曲子。

但今天他听着,觉得格外顺耳。

“柳黛眉。”

“嗯?”她嘴里含着一片瓜子壳,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你那首曲子,唱错了。”

“哪里错了?”

“‘哥哥你快来’这句,调子不对。”

柳黛眉愣了一下,把瓜子壳吐出来,好奇地看着他:“你会唱?”

“不会。”

“那你怎么知道我唱错了?”

“因为你每一遍唱的都不一样。”

“……”柳黛眉想了想,发现他说的是事实。她确实每次唱得都不一样,因为她本记不住原调。

“那你说该怎么唱?”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然后放下书,清了清嗓子。

柳黛眉瞪大了眼睛——他要唱歌?

顾晏之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弦音,不疾不徐地流淌出来。调子很简单,但他唱得很稳,每一个音都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桃花开在三月天,风吹花落满阶前。问君何重来到,莫待花谢空流连。”

柳黛眉听呆了。

不是因为歌词有多好——这分明是一首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古曲,跟她那首粗俗的小调完全不是一回事。

而是——他唱得真好听。

他的声音原本就低沉醇厚,唱歌的时候更加了几分温柔,像是冬天里的一杯热酒,从喉咙一路暖到心里。

“你骗人!”她回过神来,控诉道,“你说你不会唱的!”

“这首不是你那首。”他面不改色地说,“你那首我不会。”

“那你这首是什么?”

“古曲,《桃花辞》。”

“谁写的?”

“不知道。小时候母亲教的。”

柳黛眉安静了一瞬。

她很少听他提起母亲。顾家的事情她了解得不多,只知道他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是父亲一手把他带大的。

“你娘……一定很温柔吧?”她轻声问。

顾晏之沉默了片刻。

“嗯。”他说,“她很温柔。”

“那你唱给我听,把整首都唱完。”

“好。”

他重新开口,将整首《桃花辞》一字一句地唱完。声音在松风院里回荡,和风吹松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古老而温柔的摇篮曲。

柳黛眉听着听着,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他唱歌时微微垂下的眼睫,和嘴角那一抹温柔的笑。

等他唱完,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顾晏之。”

“嗯。”

“以后每年桃花开的时候,你都唱给我听,好不好?”

他低头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好。”他说,“每年都唱。”

“那说好了。”

“说好了。”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三月枝头最饱满的那朵桃花。

然后她忽然凑过来,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这是奖励。”她红着脸说,“唱得好听。”

顾晏之伸手,将她从竹椅上拉了起来,拉到自己怀里。

“不够。”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暗了暗。

“什么不够——”

他吻住了她。

在春风里,在桃树下,在满院子的光中。

她被他吻得晕乎乎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过了很久,他才放开她。

柳黛眉靠在他口,大口大口地喘气,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顾晏之……大白天的……”

“大白天怎么了?”

“有人看着呢!”

“谁敢看?”

柳黛眉偷偷往四周看了一眼——院子里空无一人,碧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连管家都不见踪影。

“你的人也太识趣了。”她嘟囔。

“嗯,我教的。”

“你——!”

他又低下头,堵住了她的嘴。

傍晚,顾晏之破例喝了酒。

不是宴请同僚,而是和柳黛眉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就着几碟小菜,慢慢地喝。

酒是上好的竹叶青,碧绿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柳黛眉不会喝酒,但今天高兴,也倒了一小杯,小口小口地抿。

“好辣。”她吐了吐舌头,皱着脸说。

“不会喝就别喝。”顾晏之伸手要拿她的杯子。

“不要!”她把杯子护在怀里,“今天你升官,我也要喝。”

“你喝醉了怎么办?”

“醉了你就抱我回去啊。”

顾晏之的手顿了一下。

“你倒是想得美。”他说,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柳黛眉嘿嘿一笑,又抿了一口。

她酒量极差,两小口下去,脸就红了,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睛也变得水汪汪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隔着一层雨帘。

“顾晏之。”她托着腮看他,声音变得软绵绵的,“你今天真好看。”

“每天都好看。”

“今天特别好看。”她认真地强调,“因为你升官了,特别威风。”

“不升官就不威風了?”

“也威风,但今天更威风。”她想了想,补充道,“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顾晏之:“……孔雀?”

“嗯!就是那种——很骄傲、很神气、但又不让人讨厌的孔雀。”

顾晏之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酒,决定不跟她计较这个比喻。

但柳黛眉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你知道吗?”她端着酒杯,身体摇摇晃晃的,说话也开始大舌头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这个人好凶。”

“我什么时候凶你了?”

“洞房花烛夜啊!你说什么‘井水不犯河水’,还说让我安分守己别惹麻烦。”她学着他说那话时的语气,冷冰冰的,板着脸,学得惟妙惟肖。

顾晏之看着她的表演,沉默了一瞬。

“我当时不认识你。”他说。

“那后来呢?后来认识了,你怎么不说井水不犯河水了?”

“因为——”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因为井水太好喝了。”

柳黛眉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顾晏之一把扶住她,将她按回椅子上。

“坐好。”

“你说话好好笑!”她还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顾晏之,你这个人说起情话来,真的——”

她找不到词来形容,只能竖起大拇指。

“厉害。”

顾晏之看着她喝得醉醺醺、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忽然觉得——

这个女人喝醉了,比平时还要好看。

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被酒液浸得水润润的,说话的时候舌头打结,每一个字都软得像棉花糖。

“柳黛眉。”

“嗯?”

“你醉了。”

“我没醉!”她大声宣布,然后身子一歪,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顾晏之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她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顾晏之……”她含含糊糊地说。

“嗯。”

“我好开心。”

“我知道。”

“你升官了,我好开心。”

“嗯。”

“不是因为升官才开心,是因为你开心,所以我才开心。”

顾晏之的手收紧了一些。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醉意,“我以前……从来不敢想,会有人对我这么好。”

她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长得真好看。”她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想,这个人的眼睛好深,像两口井,看不到底。”

“然后呢?”

“然后我想,掉进这两口井里,大概也不错。”

顾晏之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杏眼里有醉意,有笑意,还有一种让他心脏发疼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你掉进去了。”他低声说。

“我知道。”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而且我不想爬出来。”

她闭上眼睛,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睡着了。

顾晏之抱着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夕阳落下去了,天边的晚霞从橘红色变成了紫红色,又从紫红色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亮晶晶的,像她醒着时的眼睛。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睡吧。”他说,声音轻得像夜风。

然后他抱着她,穿过院子,走进屋里,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她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桃花朵朵开呀……”

顾晏之站在床边,看着她蜷成一团、嘴巴微张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

他弯腰,帮她把被子盖好,将她散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

“哥哥已经来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她在梦里咂了咂嘴,像是听到了什么,嘴角弯了弯。

顾晏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忽然想起今天早朝时的情景。

早朝上,圣上当众宣旨,擢升他为大理寺卿。满朝哗然——他今年才二十六岁,是大齐立国以来最年轻的大理寺卿。

散朝后,圣上单独召见了他。

御书房里,老皇帝靠在龙椅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顾卿,朕可是顶着满朝文武的反对,把你提上来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臣愚钝,请圣上明示。”

“因为你跟朕年轻的时候很像。”老皇帝说,“有能力,有手段,最重要的是——有想要保护的人。”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朕听说,你那个小夫人,最近经常去大理寺给你送饭?”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然后如实答道:“是。”

老皇帝哈哈大笑:“好!好啊!朕当年做太子的时候,太子妃也天天给朕送饭。那些老臣都说有失体统,但朕觉得——”

他收敛了笑意,认真地说:“一个人心里有牵挂,做事才有分寸。有想保护的人,才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他看着顾晏之,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的感慨。

“顾卿,朕升你的官,不是因为你最有能力,而是因为你现在有了软肋。”

“有了软肋的人,才不会走偏。”

顾晏之跪在地上,郑重地叩首。

“臣,谢圣上隆恩。”

老皇帝挥了挥手:“去吧,别让你夫人等急了。朕听说她今天又去大理寺了?”

“……是。”

“哈哈哈哈哈——”老皇帝的笑声从御书房里传出来,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地往下掉。

顾晏之从回忆中抽身,低头看着床上睡得香甜的人。

软肋。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她的手指纤细柔软,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缩着,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温度。

“柳黛眉。”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就是我的软肋。”

她当然没有听到——她正在梦里吃糖葫芦,吃得满嘴糖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但没关系。

她不需要听到。

他做到就好。

五月初三,顾晏之正式升任大理寺卿,官服从绯色换成了紫色。

紫色公服,银带金鱼袋,头戴乌纱,端的是气度雍容、威仪赫赫。

他站在松风院的铜镜前,柳黛眉在旁边帮他整理衣襟。

“好看吗?”他问。

柳黛眉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认真地点头。

“好看。”她说,“紫色衬你,显得特别……贵气。”

“贵气?”

“嗯,就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是大官的感觉。”

顾晏之嘴角微翘:“那你呢?大官的夫人,是什么感觉?”

柳黛眉想了想,挺起脯,板起脸,用一种她想象中的“官夫人”的语气说:“本夫人今要去大理寺送饭,尔等让开。”

顾晏之看着她装模作样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什么官夫人?”他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分明是个小土匪。”

“你才土匪!”她拍开他的手,气鼓鼓地说,“我不理你了!”

“好。”

“我说真的!”

“好。”

“你——”她瞪了他一眼,然后自己先绷不住了,“噗嗤”笑出声来。

“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她重新帮他整理衣襟,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去吧,大官人。”

顾晏之低头,在她唇上回吻了一下。

“晚上回来,给你带酸梅汤。”

“真的?”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好!”她笑得眉眼弯弯,推着他往外走,“那你快去吧,早点回来!”

顾晏之被她推出了院门,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院门口,穿着鹅黄色的衫子,发间簪着他送的白玉桃花簪,冲他挥手。

“早点回来啊!”

“好。”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门口,没有走。

“你怎么还不进去?”

“等你走了再进去。”她笑着说,“我要看着你走。”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回来。

他走到她面前,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别看了。”他说,“再看我就不想走了。”

柳黛眉红了脸,推了他一把。

“快走快走!别让圣上等你!”

他笑了,转身大步离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因为他知道——

她一定还在那里,看着他走。

而他走得越快,回来得就越早。

五月的上京城,阳光明媚,春风和煦。

顾晏之骑在马上,紫色的官服在光下泛着华贵的光泽。路边的百姓纷纷避让,小声议论着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卿。

他目不斜视,面色清冷,和平时一样沉稳持重。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就会发现——

他嘴角有一丝压不下去的笑意。

不是因为升官。

是因为家里有人在等他。

是因为今天晚上,她会坐在院子里,喝着酸梅汤,嗑着瓜子,叽叽喳喳地问他今天在大理寺发生了什么。

是因为他会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觉得这一天所有的疲惫都值得。

是因为——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娶到了最好的姑娘。

有了最甜的软肋。

升了最大的官。

而这些加起来,都不如她喊他一声——

“顾晏之,你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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