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五月初一传来的。
彼时柳黛眉正蹲在院子里给桃树苗浇水。那棵筷子粗细的小苗如今已经长到了她膝盖高,叶片从四片变成了十几片,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夫人!夫人!”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的褶子因为激动而抖动着,“大喜!大喜啊!”
柳黛眉放下水瓢,拍了拍手上的泥:“怎么了?桃树开花了?”
管家哭笑不得:“不是桃树!是大人!大人升官了!”
“升什么官?”
“大理寺卿!正三品!”管家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圣旨方才送到衙门的,大人从少卿直升寺卿,这可是咱们大齐开国以来头一遭啊!”
柳黛眉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千真万确!传旨的太监刚走,满朝文武都知道了!”
“太好了!”她“腾”地站起来,高兴得原地转了一圈,“那他是不是要回来了?”
“应该快了,这样的喜事,大人肯定要回来跟夫人报喜——”
管家话没说完,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晏之走了进来。
他还穿着官服,绯色公服衬得人面如冠玉,但今天这身绯色看起来格外鲜亮——大概是因为他脸上的表情。
他在笑。
不是平时那种微微翘起嘴角的浅笑,而是真真切切的、毫不掩饰的笑。眉眼舒展,唇角上扬,整个人像是被春风吹开的桃花,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意气风发。
柳黛眉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她看呆了。
“顾晏之!你升官了!”她回过神来,兴奋地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大理寺卿!正三品!是不是很厉害?”
“嗯。”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彩——不是清冷的、克制的、不动声色的,而是明亮的、热烈的、毫不遮掩的。
“是很厉害。”他说。
“那你以后是不是更忙了?”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是最大的那个了。”他嘴角微翘,“想什么时候下班,就什么时候下班。”
柳黛眉“噗”地笑出声:“你这是当官还是当老板啊?”
“都一样。”他伸手,将她鬓边沾的一片桃叶摘掉,“反正没有人管我了。”
她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弯了腰,额头抵在他口上。
“那你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
“嗯……”她想了想,“我让厨房多做几个菜?你喜欢吃的都做上!”
“好。”
“还有,要不要请同僚来家里吃酒?”
“不用。”他脆利落地拒绝,“今天不想应酬。”
“那你想做什么?”
顾晏之低头看着她,目光深沉了几分。
“想跟你待着。”
柳黛眉的耳朵又红了,但她没有躲开,而是仰着脸看他,笑得眉眼弯弯。
“好,那今天就咱俩待着。”
她转身就要往厨房跑,被他一把拽了回来。
“别跑。”他说,“今天你什么都不用做。”
“可是我想——”
“今天,”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一字一句地说,“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高兴。”
柳黛眉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
“我本来就很高兴啊。”
“不够。”他说,“我要你更高兴。”
他直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支簪子。
白玉的,雕成桃花的样子,花瓣薄如蝉翼,花蕊处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在光下熠熠生辉。
柳黛眉的眼睛瞪大了。
“这是……”
“升官的赏赐里有一块白玉,我让人打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看看喜不喜欢。”
柳黛眉接过簪子,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薄薄的花瓣。
“喜欢。”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很喜欢。”
“那我给你戴上。”
他拿过簪子,绕到她身后,将簪子入她的发髻。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
戴好之后,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下巴抵在她发顶。
“好看。”他说,声音低低的。
柳黛眉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忽然转过身,一头扎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顾晏之。”她闷闷地说。
“嗯。”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
“我哪里值得了?我又不会煲汤,不会管家,不会——”
“你再说一遍你不会?”他打断她,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柳黛眉被他突然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从他怀里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我、我就是不会啊……”
“你会。”他低头看着她,目光认真得像在审一桩大案,“你会在我累的时候给我倒茶,会在我忙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嗑瓜子等我,会在我回来的时候对我笑。”
他顿了顿。
“你会把纸条塞进枕套里,会偷偷学煲汤然后烧了厨房,会在打雷的时候缩进我怀里然后嘴硬说没害怕。”
柳黛眉的眼眶红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是我夫人。”他说,“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的,砸在他官服的前襟上,洇出深色的印记。
“你别哭。”他伸手擦她的眼泪,“今天是大喜的子。”
“我没哭!”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却掉得更凶了,“我这是高兴的!”
“高兴也哭?”
“高兴当然要哭!不高兴也要哭!我想哭就哭!”
顾晏之看着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还要嘴硬的样子,忽然笑了。
“好。”他说,“想哭就哭。”
他把她重新拢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柳黛眉在他怀里哭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哭到打嗝,哭到把他的官服前襟湿了一大片,哭到碧桃在远处探头探脑地看了半天不敢过来。
最后她抽抽搭搭地抬起头,用他的袖子擦了擦脸。
“我哭完了。”她鼻音很重地说。
“嗯。”他面不改色地看着自己被用来擦眼泪的袖子,“舒服了?”
“舒服了。”
“那就好。”
他牵起她的手,往屋里走。
“走吧,进去洗把脸。哭得跟花猫似的。”
“你才花猫!”
“好,我是花猫。”
“你是大花猫!”
“好,大花猫。”
柳黛眉被他牵着手,跟着他往屋里走,嘴里还在嘟囔着,但嘴角已经翘得老高了。
她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支白玉桃花簪,心里甜得像灌了蜜。
下午,顾晏之破天荒地没有去书房批公文,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那把大竹椅旁边,和柳黛眉一起晒太阳。
柳黛眉躺在竹椅上,他坐在旁边的圈椅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翻开。
他在看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是前几他让人新做的。鹅黄色衬得她肌肤胜雪,发间的白玉桃花簪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歌。
“桃花朵朵开呀,哥哥你快来呀——”
还是那首跑调的曲子。
但今天他听着,觉得格外顺耳。
“柳黛眉。”
“嗯?”她嘴里含着一片瓜子壳,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你那首曲子,唱错了。”
“哪里错了?”
“‘哥哥你快来’这句,调子不对。”
柳黛眉愣了一下,把瓜子壳吐出来,好奇地看着他:“你会唱?”
“不会。”
“那你怎么知道我唱错了?”
“因为你每一遍唱的都不一样。”
“……”柳黛眉想了想,发现他说的是事实。她确实每次唱得都不一样,因为她本记不住原调。
“那你说该怎么唱?”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然后放下书,清了清嗓子。
柳黛眉瞪大了眼睛——他要唱歌?
顾晏之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弦音,不疾不徐地流淌出来。调子很简单,但他唱得很稳,每一个音都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桃花开在三月天,风吹花落满阶前。问君何重来到,莫待花谢空流连。”
柳黛眉听呆了。
不是因为歌词有多好——这分明是一首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古曲,跟她那首粗俗的小调完全不是一回事。
而是——他唱得真好听。
他的声音原本就低沉醇厚,唱歌的时候更加了几分温柔,像是冬天里的一杯热酒,从喉咙一路暖到心里。
“你骗人!”她回过神来,控诉道,“你说你不会唱的!”
“这首不是你那首。”他面不改色地说,“你那首我不会。”
“那你这首是什么?”
“古曲,《桃花辞》。”
“谁写的?”
“不知道。小时候母亲教的。”
柳黛眉安静了一瞬。
她很少听他提起母亲。顾家的事情她了解得不多,只知道他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是父亲一手把他带大的。
“你娘……一定很温柔吧?”她轻声问。
顾晏之沉默了片刻。
“嗯。”他说,“她很温柔。”
“那你唱给我听,把整首都唱完。”
“好。”
他重新开口,将整首《桃花辞》一字一句地唱完。声音在松风院里回荡,和风吹松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古老而温柔的摇篮曲。
柳黛眉听着听着,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他唱歌时微微垂下的眼睫,和嘴角那一抹温柔的笑。
等他唱完,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顾晏之。”
“嗯。”
“以后每年桃花开的时候,你都唱给我听,好不好?”
他低头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好。”他说,“每年都唱。”
“那说好了。”
“说好了。”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三月枝头最饱满的那朵桃花。
然后她忽然凑过来,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这是奖励。”她红着脸说,“唱得好听。”
顾晏之伸手,将她从竹椅上拉了起来,拉到自己怀里。
“不够。”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暗了暗。
“什么不够——”
他吻住了她。
在春风里,在桃树下,在满院子的光中。
她被他吻得晕乎乎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过了很久,他才放开她。
柳黛眉靠在他口,大口大口地喘气,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顾晏之……大白天的……”
“大白天怎么了?”
“有人看着呢!”
“谁敢看?”
柳黛眉偷偷往四周看了一眼——院子里空无一人,碧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连管家都不见踪影。
“你的人也太识趣了。”她嘟囔。
“嗯,我教的。”
“你——!”
他又低下头,堵住了她的嘴。
傍晚,顾晏之破例喝了酒。
不是宴请同僚,而是和柳黛眉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就着几碟小菜,慢慢地喝。
酒是上好的竹叶青,碧绿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柳黛眉不会喝酒,但今天高兴,也倒了一小杯,小口小口地抿。
“好辣。”她吐了吐舌头,皱着脸说。
“不会喝就别喝。”顾晏之伸手要拿她的杯子。
“不要!”她把杯子护在怀里,“今天你升官,我也要喝。”
“你喝醉了怎么办?”
“醉了你就抱我回去啊。”
顾晏之的手顿了一下。
“你倒是想得美。”他说,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柳黛眉嘿嘿一笑,又抿了一口。
她酒量极差,两小口下去,脸就红了,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睛也变得水汪汪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隔着一层雨帘。
“顾晏之。”她托着腮看他,声音变得软绵绵的,“你今天真好看。”
“每天都好看。”
“今天特别好看。”她认真地强调,“因为你升官了,特别威风。”
“不升官就不威風了?”
“也威风,但今天更威风。”她想了想,补充道,“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顾晏之:“……孔雀?”
“嗯!就是那种——很骄傲、很神气、但又不让人讨厌的孔雀。”
顾晏之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酒,决定不跟她计较这个比喻。
但柳黛眉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你知道吗?”她端着酒杯,身体摇摇晃晃的,说话也开始大舌头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这个人好凶。”
“我什么时候凶你了?”
“洞房花烛夜啊!你说什么‘井水不犯河水’,还说让我安分守己别惹麻烦。”她学着他说那话时的语气,冷冰冰的,板着脸,学得惟妙惟肖。
顾晏之看着她的表演,沉默了一瞬。
“我当时不认识你。”他说。
“那后来呢?后来认识了,你怎么不说井水不犯河水了?”
“因为——”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因为井水太好喝了。”
柳黛眉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顾晏之一把扶住她,将她按回椅子上。
“坐好。”
“你说话好好笑!”她还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顾晏之,你这个人说起情话来,真的——”
她找不到词来形容,只能竖起大拇指。
“厉害。”
顾晏之看着她喝得醉醺醺、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忽然觉得——
这个女人喝醉了,比平时还要好看。
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被酒液浸得水润润的,说话的时候舌头打结,每一个字都软得像棉花糖。
“柳黛眉。”
“嗯?”
“你醉了。”
“我没醉!”她大声宣布,然后身子一歪,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顾晏之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她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顾晏之……”她含含糊糊地说。
“嗯。”
“我好开心。”
“我知道。”
“你升官了,我好开心。”
“嗯。”
“不是因为升官才开心,是因为你开心,所以我才开心。”
顾晏之的手收紧了一些。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醉意,“我以前……从来不敢想,会有人对我这么好。”
她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长得真好看。”她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想,这个人的眼睛好深,像两口井,看不到底。”
“然后呢?”
“然后我想,掉进这两口井里,大概也不错。”
顾晏之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杏眼里有醉意,有笑意,还有一种让他心脏发疼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你掉进去了。”他低声说。
“我知道。”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而且我不想爬出来。”
她闭上眼睛,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睡着了。
顾晏之抱着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夕阳落下去了,天边的晚霞从橘红色变成了紫红色,又从紫红色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亮晶晶的,像她醒着时的眼睛。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睡吧。”他说,声音轻得像夜风。
然后他抱着她,穿过院子,走进屋里,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她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桃花朵朵开呀……”
顾晏之站在床边,看着她蜷成一团、嘴巴微张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
他弯腰,帮她把被子盖好,将她散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
“哥哥已经来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她在梦里咂了咂嘴,像是听到了什么,嘴角弯了弯。
顾晏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忽然想起今天早朝时的情景。
早朝上,圣上当众宣旨,擢升他为大理寺卿。满朝哗然——他今年才二十六岁,是大齐立国以来最年轻的大理寺卿。
散朝后,圣上单独召见了他。
御书房里,老皇帝靠在龙椅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顾卿,朕可是顶着满朝文武的反对,把你提上来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臣愚钝,请圣上明示。”
“因为你跟朕年轻的时候很像。”老皇帝说,“有能力,有手段,最重要的是——有想要保护的人。”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朕听说,你那个小夫人,最近经常去大理寺给你送饭?”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然后如实答道:“是。”
老皇帝哈哈大笑:“好!好啊!朕当年做太子的时候,太子妃也天天给朕送饭。那些老臣都说有失体统,但朕觉得——”
他收敛了笑意,认真地说:“一个人心里有牵挂,做事才有分寸。有想保护的人,才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他看着顾晏之,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的感慨。
“顾卿,朕升你的官,不是因为你最有能力,而是因为你现在有了软肋。”
“有了软肋的人,才不会走偏。”
顾晏之跪在地上,郑重地叩首。
“臣,谢圣上隆恩。”
老皇帝挥了挥手:“去吧,别让你夫人等急了。朕听说她今天又去大理寺了?”
“……是。”
“哈哈哈哈哈——”老皇帝的笑声从御书房里传出来,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地往下掉。
顾晏之从回忆中抽身,低头看着床上睡得香甜的人。
软肋。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她的手指纤细柔软,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缩着,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温度。
“柳黛眉。”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就是我的软肋。”
她当然没有听到——她正在梦里吃糖葫芦,吃得满嘴糖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但没关系。
她不需要听到。
他做到就好。
五月初三,顾晏之正式升任大理寺卿,官服从绯色换成了紫色。
紫色公服,银带金鱼袋,头戴乌纱,端的是气度雍容、威仪赫赫。
他站在松风院的铜镜前,柳黛眉在旁边帮他整理衣襟。
“好看吗?”他问。
柳黛眉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认真地点头。
“好看。”她说,“紫色衬你,显得特别……贵气。”
“贵气?”
“嗯,就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是大官的感觉。”
顾晏之嘴角微翘:“那你呢?大官的夫人,是什么感觉?”
柳黛眉想了想,挺起脯,板起脸,用一种她想象中的“官夫人”的语气说:“本夫人今要去大理寺送饭,尔等让开。”
顾晏之看着她装模作样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什么官夫人?”他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分明是个小土匪。”
“你才土匪!”她拍开他的手,气鼓鼓地说,“我不理你了!”
“好。”
“我说真的!”
“好。”
“你——”她瞪了他一眼,然后自己先绷不住了,“噗嗤”笑出声来。
“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她重新帮他整理衣襟,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去吧,大官人。”
顾晏之低头,在她唇上回吻了一下。
“晚上回来,给你带酸梅汤。”
“真的?”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好!”她笑得眉眼弯弯,推着他往外走,“那你快去吧,早点回来!”
顾晏之被她推出了院门,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院门口,穿着鹅黄色的衫子,发间簪着他送的白玉桃花簪,冲他挥手。
“早点回来啊!”
“好。”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门口,没有走。
“你怎么还不进去?”
“等你走了再进去。”她笑着说,“我要看着你走。”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回来。
他走到她面前,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别看了。”他说,“再看我就不想走了。”
柳黛眉红了脸,推了他一把。
“快走快走!别让圣上等你!”
他笑了,转身大步离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因为他知道——
她一定还在那里,看着他走。
而他走得越快,回来得就越早。
五月的上京城,阳光明媚,春风和煦。
顾晏之骑在马上,紫色的官服在光下泛着华贵的光泽。路边的百姓纷纷避让,小声议论着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卿。
他目不斜视,面色清冷,和平时一样沉稳持重。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就会发现——
他嘴角有一丝压不下去的笑意。
不是因为升官。
是因为家里有人在等他。
是因为今天晚上,她会坐在院子里,喝着酸梅汤,嗑着瓜子,叽叽喳喳地问他今天在大理寺发生了什么。
是因为他会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觉得这一天所有的疲惫都值得。
是因为——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娶到了最好的姑娘。
有了最甜的软肋。
升了最大的官。
而这些加起来,都不如她喊他一声——
“顾晏之,你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