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树不大,冬天里叶子都掉光了,只剩下些嶙峋的枝丫,在清晨的冷风里微微晃动。
她迈步走了过去。
围着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像是摩西分海。
每个人的眼神都跟钉子似的钉在她背上,有好奇,有怀疑,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秦远峥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眉头拧着,看着乔兰书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想阻止,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乔兰书走到桃树下,停住脚。
她仰着头,仔细打量着那些交错的树枝。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伸出手,指尖划过几树枝,最后停在一朝向东南方,长得最粗壮的枝上。
那枝沐浴着清晨第一缕阳光,颜色比别的枝条要深一些,透着点暗红。
她没用任何工具。
就是伸出两手指,捏住那树枝的末端,指节微微一用力。
“咔吧。”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在寂静的院子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一小臂长的桃树枝被她轻松的折了下来。
她拿着树枝,转身往回走。
她回到自己小屋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王翠花,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伸长了脖子的军属。
“我需要一点时间。”她的声音依旧很平淡,“也需要安静。”
说完,她推开门,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中走了进去,然后“吱嘎”一声,把门从里面关上了。
屋里光线很暗,带着一股尘土和木头发霉的混合味道。
乔兰书走到桌边,把那桃树枝放在上面。
她闭上眼,没有犹豫,心念一动。
识海里的灵泉空间里,那汪浅浅的泉水微微波动了一下。
一滴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泉水凭空出现,悬浮在她的指尖上,散发着微不可见的荧光。
她睁开眼,屈起手指,将那滴灵泉水轻轻弹在桃木枝上。
水珠瞬间渗了进去,连个水痕都没留下。
但乔兰书能感觉到,这普通的桃木,已经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接着,她从针线笸箩里找出了一卷纳鞋底用的红色棉线。
她没有立刻开始编织。
而是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对着桃木枝,在空中飞快的划动起来。
她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像是在空气中写着什么字,又像是在跳着一种无声的指尖舞蹈。
一道只有她能看见的,由灵力构成的淡金色符文,在空中一闪而过,然后无声无息的烙印进了桃木枝的内里。
安神符。
做完这一切,她才拿起红线和桃木枝。
她的手指灵巧的不可思议。
红线在她的指尖穿梭、缠绕、打结。
原本一光秃秃的树枝,在她手里几分钟的功夫,就变成了一个精巧的挂件。
她用红绳将桃木枝包裹住,编织出繁复而规律的花纹,最后在顶端打了一个漂亮的平安结,留下两长长的穗子。
整个挂件看起来古朴又雅致,完全不像是什么粗制滥造的玩意儿。
乔兰书拿着挂件,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拉开了房门。
院子里的人非但没散,反而还多了几个。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一见她出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的投了过来。
王翠花已经被人扶着站了起来,但还是死死盯着她的房门,看见她出来,又想往下跪。
乔兰书快走两步,在她跪下去之前,把手里的桃木挂件塞进了她手里。
“王大姐。”
王翠花愣愣的看着手心里那个红色的,带着淡淡木头香味的东西,嘴唇哆嗦着。
“乔……乔大师,这……”
“这不是什么神神道道的东西。”
乔兰书打断她的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她迎着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一脸认真的开始了解释。
“这是据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中医原理,做的一个安神醒脑的挂件。”
“这桃木,必须得是向阳生长的,因为它吸收的太阳光最足,里面含有一种特殊的芳香烃。”
芳香烃?
周围的军属们面面相觑,这个词太陌生了,听着就很高深的样子。
“这种物质闻起来没什么味道,但是可以通过呼吸,缓慢的人的神经系统。”
乔兰书继续一本正经的“科普”。
“孩子受到惊吓,神经系统紊乱,才会高烧不退,哭闹不止。把这个挂在孩子床头,它散发出的芳香烃,就能慢慢帮他把紊乱的神经平复下来。”
“这叫物理助眠,是很有科学道理的。”
一番话说完,院子里鸦雀无声。
军属们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神经系统,什么物理助眠,虽然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完全听不懂了。
可听不懂归听不懂,这听起来……好像确实比“丢了魂”要科学多了!
秦远峥站在一旁,看着乔兰书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紧绷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挑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出的纵容和兴味。
芳香烃?
亏她想得出来。
王翠花本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她只知道,这是救她孙子的唯一希望了。
她像是握着什么救命的宝贝一样,把那个小小的桃木挂件死死攥在手心里,手背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谢谢!谢谢乔同志!不,谢谢乔大师!”
她语无伦次的道着谢,眼泪又下来了,转身抱着孩子就往自己家跑。
“我这就去挂上!这就去!”
王翠花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围观的人群也开始慢慢散了。
大家三三两两的往回走,嘴里还在小声的议论着。
“芳香烃?那是个啥玩意儿?”
“谁知道呢,听着就怪厉害的。”
“你说……那东西真管用?”
“管不管用,等会儿不就知道了?王翠花家那孩子,可是全院子都听着呢,要是晚上不哭了,那就是真神了!”
议论声渐渐远去,院子里很快就只剩下乔兰书和秦远峥两个人。
清晨的阳光斜斜的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乔兰书刚想转身回屋,眼前一暗。
秦远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山,把阳光都挡住了。
他一步一步的近。
乔兰书下意识的往后退。
一步,两步。
后背“咚”的一声,抵在了冰冷的门框上,退无可退。
秦远峥伸出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门框上,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自己和门板之间。
一股带着冷冽空气和淡淡肥皂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强势的包裹住了她。
这是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
“芳香烃?”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低哑的,带着一丝危险的磁性。
“心理应激?”
乔兰书被迫仰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探究和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乔兰书。”他念着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当我这个侦察兵出身的团长,是傻子吗?”
他的膛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腔的震动,能闻到他军装上凛冽的气息。
乔兰书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毫不畏惧的迎着他的目光,甚至还往前凑近了一点点。
温热的,带着她身上淡淡皂角香的呼吸,轻轻喷洒在他坚毅的下巴上。
“那秦首长要去团部举报我搞封建迷信吗?”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羽毛,轻轻搔刮在他的心上。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和紧张。
秦远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撑在门框上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看着身前这个瘦小的,却胆大包天的姑娘,看着她那双清澈又倔强的眼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息交融的时刻。
“哇——!”
一声响亮至极的婴儿啼哭,猛的从隔壁王翠花家院子里传了出来!
这声哭和之前的完全不一样!
之前的哭是虚弱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抽泣。
而这一声,中气十足,洪亮有力,充满了生命力!
紧接着,王翠花家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女人极度不可思议,带着狂喜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