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尖叫把整个院子都震了一下。
秦远峥撑在门框上的手猛的收回去,两个人同时转头,朝王翠花家的方向看。
“退了!烧退了!”
王翠花的声音从隔壁院墙那头翻过来,又哭又笑的,嗓子都劈了。
乔兰书松了口气,后背靠在门框上,腿有点软。不是累的,是刚才那一滴灵泉水耗了她不少灵力,这具身体的底子还是太差了。
秦远峥看了她一眼,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被隔壁越来越大的动静打断了。
王翠花家的门被撞开,她披头散发的冲出来,怀里抱着孩子,满院子转圈,见人就喊。
“好了!我孙子好了!乔同志给的那个桃木挂件,挂上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烧就退了!”
家属院的早上本来就热闹,这一嗓子下去,跟往油锅里泼了瓢水似的,炸开了。
住在东头的刘婶子第一个跑过来,棉袄扣子都没系好,趿拉着鞋就冲进了王翠花家。紧跟着是隔壁排的几个媳妇,有的端着刷牙缸子,有的手里还攥着梳子,三五成群的往里挤。
“真退了?”
“你摸摸,你摸摸这额头,不烫了!”
“我的天,刚才不还青一块紫一块的吗?这才多大会儿功夫?”
乔兰书没过去凑热闹。她站在自家院子里,隔着墙听那边的动静。
王翠花家的小屋里,婴儿正安安稳稳的躺在小床上。呼吸平顺,脸上那层灰败的青紫色褪得净净,透出婴儿该有的红润。
床头挂着那个桃木挂件,红绳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活啊。”刘婶子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声音都变了调,“乔同志这是活啊。”
“什么,人家说了,那叫芳……芳什么来着?”
“芳香烃。”
“对对对,就是那个,科学的。”
“科学不科学的我不懂,反正管用就行。”
几个媳妇你一言我一语的,声音越说越大,从王翠花家的小窗户里飘出来,飘了半条巷子。
秦远峥还站在乔兰书院子里,背着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看着乔兰书,又看了看隔壁院墙的方向,嘴角抿成一条线。
“芳香烃。”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乔兰书冲他眨了眨眼,没接话。
秦远峥盯着她看了几秒,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大步流星的消失在巷口。
乔兰书靠着门框,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她知道他没信。
芳香烃那套说辞糊弄军属们绰绰有余,但秦远峥是侦察兵出身,脑子比谁都清楚。一桃木枝子,缠几圈红绳,挂在床头不到半个钟头就能让一个高烧不退的婴儿退烧——这事儿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对劲。
但他没戳破。
这算什么?默许?纵容?还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来追问?
乔兰书揉了揉发酸的太阳,不想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一天,家属院就没安静过。
王翠花家的门槛快被踏平了,来看孩子的,来打听的,来找乔兰书的,一拨接一拨。王翠花逢人就说,见人就讲,把乔兰书夸得跟下凡的菩萨似的。
“你们是没看见那孩子多吓人,脸都发紫了,医院都说没救了!乔同志就给了个桃木挂件,挂上去一会儿就好了!”
“那不是迷信,人家叫芳香烃,是科学!”
王翠花现在说起“芳香烃”三个字来比谁都溜,虽然她压不知道这仨字是什么意思。
到了傍晚,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军区。
乔兰书关着门在屋里躺了一下午,中间灵泉空间里又进去看了一回,泉水比早上又多了一点,池底的石缝里还在往外冒水。
那块“镇煞”玉简的光亮了些,但还是催不动。
她试着往里面输灵力,玉简纹丝不动,像一扇需要特定钥匙才能打开的锁。
急不来。
第二天天没亮,乔兰书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了。
声音从门外传来,像是有人在放东西,放完了又走,脚步声轻的跟猫似的。
她穿上棉袄,拉开门。
门槛外面堆了一地的东西。
三棵白菜,码的整整齐齐。一小筐鸡蛋,上头盖着块蓝布,怕冻着。两红薯,个头不小,上面还沾着泥。角落里还有个搪瓷碗,碗里扣着个盘子,掀开一看,是两个白面馒头。
白面馒头。
在这个年代,白面馒头意味着什么,不用多说。
乔兰书蹲在门口,看着这一地的东西,喉咙里有点发堵。
她不知道是谁送的,没有留字条,也没有留名字。但她能猜到,是家属院那些军属们自发拿来的。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的搬进屋里,白菜放在墙角,鸡蛋放在桌上,红薯搁在灶台边。两个白面馒头用布包好,放进了柜子里。
收拾完出门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有人了。
刘婶子在自家门口扫地,看见她,笑得满脸褶子。
“乔同志,早啊。”
语气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叫她“那个小乔”,带着点客气的疏远。现在这声“乔同志”,热乎的,亲的,跟叫自家闺女似的。
“早,刘婶子。”
“吃了没?我蒸了窝头,给你拿两个?”
“吃了吃了,不用。”
还没走出巷口,又碰上了东头的赵大嫂。赵大嫂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嘴里啧啧的。
“哎哟,乔同志,你这皮肤咋变好了?白的跟鸡蛋清似的。吃啥好东西了?”
“没吃啥,可能是睡得好。”
“那你帮我看看呗,我家那口子最近总说后腰疼,是不是床摆的位置不对?我听说你懂那个什么……风水。”
赵大嫂说“风水”两个字的时候压低了声音,眼睛左右瞟了瞟,一副做贼的样子。
乔兰书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都什么呢。”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赵大嫂的手跟被烫了似的缩回去,转身一看,秦远峥站在巷口,一身笔挺的军装,脸上的表情能冻死人。
“不用训练不用工作了?”
赵大嫂的笑脸僵在那儿,嘴巴张了两下,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首……首长好,我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拔腿就跑,棉鞋在冻土地上啪嗒啪嗒的响。
巷子里其他几个探头探脑的军属也一窝蜂的缩回去了,门关的砰砰响。
乔兰书站在原地,看着秦远峥。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跟你说过,这种事要注意分寸。”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乔兰书点点头。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在这个年代,“活福星”这三个字听着好听,但换个说法就是“搞封建迷信”。传的人多了,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那就不是好事了。
秦远峥看着她,眉头微微松了松。
“以后有人来找你看什么风水、算什么命,一律拒绝。”
“好。”
“你那个桃木挂件的事,我会让人压一压,别传太广。”
“……好。”
秦远峥点了下头,转身要走。
“秦首长。”乔兰书叫住他。
他回过头。
“门口那些白菜鸡蛋,是你让人送的?”
秦远峥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很快就没了。
“不是。”他说,“军属们自发的。”
说完大步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乔兰书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白面馒头,在这个年代,可不是随便哪个军属舍得拿出来的。
这一天过的平淡。乔兰书哪儿也没去,窝在屋里喝灵泉水调理身体。到了下午,又用灵泉水洗了把脸,那股清凉的灵气渗进皮肤里,痒痒的,舒服的很。
吃过晚饭,天黑透了。
军区的夜很安静,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天一黑就各回各家。远处营房方向偶尔传来几声哨响,是换岗的信号。
乔兰书坐在床边,借着煤油灯的光,翻一本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旧杂志。杂志是去年的,封面都卷边了,里面的内容她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西北方向那片山上的暗气。
那股暗气不是天然的。底层那些规律的纹路,她看的很清楚,像是被人刻意引导过的。
是阵法。
有人在军区后山布了阵。
什么人?什么目的?
她想不通。
这个年代,玄门中人早就散的散、藏的藏,能布出那种规模的阵法的人,绝不是什么普通角色。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窗外有风。
乔兰书把杂志合上,准备吹灯睡觉。
“咚咚咚。”
敲门声。
不急不缓,三下,很有节奏。
乔兰书的手停在煤油灯上方。
这个点了,谁?
她走到门边,没急着开。
“谁?”
门外沉默了一秒。
“秦远峥。”
乔兰书拉开门。
秦远峥站在门口,身上的军大衣没系扣子,夜风把衣摆吹的往后翻。他的脸在月光底下棱角分明,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沉。
他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挺厚的,鼓鼓囊囊的塞着东西。
乔兰书的目光落在那个纸袋上。
秦远峥没有寒暄,也没有客套。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被夜风削薄了一层。
“乔兰书,我们谈谈。”
他抬起手里的牛皮纸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纸袋封口处露出半截纸的边角,上面印着红色的公章。
是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