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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破旧的中巴车在傍晚时分,终于摇摇晃晃地驶入了省城的边缘。

车窗外的景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剧变,低矮破败的平房被鳞次栉比的楼房取代,坑洼的土路换成了宽阔却拥堵的柏油马路,空气里弥漫着尾气、尘土与城市特有的喧嚣气息。霓虹灯次第亮起,勾勒出与黑水村截然不同的轮廓——躁动、繁华,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慌的陌生。

林晚秋趴在车窗边,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有些恍惚。她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青石镇周边,省城的车水马龙让她既感到自身的渺小,又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陈默也睁开了眼睛。经过一路调息,消耗的龙气恢复了大半,脸色重新变得红润。他平静地观察着这座即将踏入的城市,敏锐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角,悄然向四周延伸。

与乡村山林里相对纯粹、活跃的自然能量不同,城市的气息驳杂而压抑。地脉之气被钢筋水泥深深掩埋,晦涩难寻;空气中充斥着各种人造的、混乱的“气”——匆忙的脚步裹挟着欲望,拥挤的人弥漫着焦虑,还有隐藏在某些阴暗角落的阴冷与污秽,如同潜藏在光鲜表皮下的脓疮。

“果然不一样。”陈默心中暗忖。在这里,他那种依靠地脉、水流作战的方式,恐怕会受到极大限制。城市是人的丛林,规则远比山野更加复杂。

车子在城郊一个脏乱的长途汽车站停下。乘客们如同逃难般涌下车,迅速消失在杂乱的人流和车流中。

陈默和林晚秋最后下车。站在嘈杂、充满异味的车站广场上,两人都有一瞬间的茫然。

“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陈默定了定神,拉着林晚秋,避开那些围上来拉客的旅店掮客和黑车司机,朝着相对正规的车站出口走去。

据孙老板给的模糊地址和姜临渊的暗示,“老掌柜”所在的地方,似乎在省城老城区一条名叫“梧桐里”的古玩街附近。但眼下天色已晚,人生地不熟,直接找过去并不明智。

他们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净、不需要登记太多信息的小旅馆,开了两间相邻的单人房。陈默现在不缺钱,但深知财不露白的道理,选的旅馆档次普通,不会引人注目。

安顿下来后,两人在旅馆旁边的小餐馆吃了顿简单的晚饭。

“明天我们先去梧桐里看看。”陈默边吃边低声道,“孙老板说,那条街水很深,表面是古玩交易,暗地里三教九流都有,也是很多‘圈里人’偶尔接头交换信息的地方。我们得小心点。”

林晚秋点头,有些食不知味:“陈默,我总觉得……好像有人跟着我们。”

陈默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其实他也隐隐有这种感觉,并非具体的视线或气息,而是一种被某种无形存在“标记”了的模糊感应。自从踏入省城地界,这种感觉就似有若无地萦绕不散。可能是“公司”的后续监控,也可能是其他觊觎古玉的势力,甚至……是姜临渊的人。

“正常。”陈默神色不变,“我们现在就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对某些存在来说,太显眼了。但城市也有城市的好处,人多眼杂,各方势力互相牵制,反而不敢轻易动手。只要我们小心行事,不暴露太多,暂时应该安全。”

他拿出那块从鼠须男身上得来的暗红色金属片,放在桌上。金属片在餐馆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上面的奇异花纹似乎比在山里时更加清晰了些,隐隐有种吸摄人心的力量。

林晚秋看了一眼,只觉得心头莫名一紧,连忙移开了目光。

吃完饭,两人回到旅馆。陈默叮嘱林晚秋锁好门,有任何异常立刻叫他,然后回到了自己房间。

他没有开灯,盘膝坐在床上,再次尝试运转龙气。城市里地脉之气稀薄,修炼效果远不如山林水泽,但龙神血脉本身就有吞吐天地灵机的本能,只是速度慢了许多。

他尝试着将感知集中,仔细体会那种被“标记”的感觉。龙气在体内缓缓流转,灵觉提升到极致。

渐渐地,他“看”到了一些模糊的“线”。

并非真实存在的线,而是某种玄之又玄的因果或能量层面的联系。有几条极其微弱的“线”,从他和林晚秋身上延伸出去,没入城市的黑暗之中,指向不同的方向。其中一条,带着冰冷的、秩序化的感觉,如同精密的仪器在默默扫描——那是“公司”的气息。另一条,则更加飘渺深邃,带着一种古老而疏离的审视——难道是姜家?还有一两条,则充满了混乱、贪婪和污秽,如同跗骨之蛆——或许是类似黑煞门的邪修,又或是其他地下势力。

这些“线”时隐时现,极难捕捉,若非他龙神血脉对能量和因果有超乎寻常的敏感,本无从察觉。

“果然被盯上了……”陈默心中凛然。这省城,当真是龙潭虎。他尝试用龙气去扰或切断这些“线”,却发现异常艰难。这些“线”并非实体,而是某种更高层面的追踪标记或因果牵连,以他目前的力量和对龙气的理解,还无法轻易抹除。

“必须尽快提升实力,找到‘老掌柜’。”陈默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眼神格外明亮。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陈默和林晚秋早早起床,在旅馆附近买了份简陋的地图,又向旅馆老板打听了一下梧桐里的大致方位。

梧桐里位于老城区,靠近有名的古玩市场,是一片保留着不少民国时期建筑的街区。巷弄狭窄曲折,据说鱼龙混杂,游客和本地人都有,但本地人都知道,那里有些店铺,做的不是普通人的生意。

两人打了辆车,直奔梧桐里。

车子在老城区边缘停下,司机指了指前面一条挂满招牌、人流熙攘的巷子口:“里面车进不去,就这儿下吧。两位是来淘货的?小心点儿,这里头假货多,人也杂。”

道了声谢,陈默和林晚秋走进了梧桐里。

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两侧是高低错落的老式建筑,店铺林立,招牌古旧。有卖文房四宝的,有卖旧书字画的,最多的还是各种古玩店,瓷器、玉器、铜器、木雕,琳琅满目,真真假假,全凭眼力。空气中弥漫着线香、旧纸和淡淡的灰尘味道。

游客和抱着捡漏心态的人在各个店铺间穿梭,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表面看来,这里和普通的旅游古玩街没什么两样。

但陈默一踏入这里,体内的龙气就微微波动起来。他感觉到,在这喧嚣浮华的表面之下,潜藏着几股隐晦但强大的“气”。有的中正平和,带着岁月的沉淀——可能是真正的古玩藏家或修行者;有的阴冷诡秘,如同藏在暗处的毒蛇——或许是邪修或黑市掮客;还有的则充满了市侩和算计——不过是纯粹的商人。

他的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最后停留在巷子中段一家不起眼的铺子上。这家店门面不大,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写着“博古斋”三个篆字,装修古朴,却门可罗雀,与周围热闹的店铺形成鲜明对比。更关键的是,陈默从这家店里,感受到了一股极其隐晦、但品质极高的“灵气”波动,以及一丝……与姜临渊身上类似,却更加深沉古老的韵味。

“是这里吗?”林晚秋也注意到了这家店的不同寻常。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陈默低声道,“先不急,我们再转转,观察一下。”

两人装作普通的游客,在街上慢慢走着,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博古斋”的动静。过了约莫半个小时,只见一个穿着丝绸褂子、手里盘着两个油亮核桃的瘦老头,慢悠悠地从“博古斋”旁边的一条更窄的巷子走出来,左右看了看,然后踱进了“博古斋”隔壁一家生意兴隆的茶叶铺。

“孙老板?”林晚秋低呼一声。虽然那老头换了身行头,但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正是青石镇聚宝斋的孙老板!他果然来了省城,而且似乎对这里熟门熟路。

陈默心中一动。孙老板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他本就是省城这个圈子的人,在青石镇只是某种“外放”或隐居?

他没有贸然上去相认,而是拉着林晚秋,走进了“博古斋”对面一家卖旧书的店铺,假装翻看书架上的旧书,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茶叶铺和“博古斋”的方向。

又过了十几分钟,孙老板提着两包茶叶从茶叶铺出来,却没有回“博古斋”旁边的巷子,而是径直朝着陈默他们所在的旧书店走来!

陈默心中一凛,但面色不变,继续翻着一本泛黄的县志。

孙老板走进书店,像是随意浏览,慢慢踱到了陈默身边,拿起一本旧画册翻看着,嘴里却用极低的声音,如同自言自语般说道:“年轻人,好奇心别太重。‘博古斋’的水,你们蹚不起。要找‘老烟枪’,得去‘夜未央’后面的垃圾巷,凌晨两点,对暗号‘鬼市无常,老烟开路’。只能一个人去。”

说完,他合上画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慢悠悠地走出了书店,很快消失在巷子的人流中。

陈默放下手中的县志,眼神微凝。孙老板果然不简单,而且似乎早就知道他们会来,甚至一直在暗中观察他们。他是在警告,也是在指点。

“博古斋”的水很深?难道“老掌柜”不在“博古斋”?还是说,“博古斋”本身就是一个陷阱或考验?

“夜未央”……陈默记得地图上好像有标注,是城西一家很有名的夜总会,消费极高,龙蛇混杂。后面的垃圾巷……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们现在怎么办?”林晚秋也听到了孙老板的话,低声问道。

“按他说的,晚上去‘夜未央’。”陈默果断道,“不过,得先准备一下。”

两人离开梧桐里,在附近找了家商场。陈默买了身相对体面但不张扬的休闲装换上,林晚秋也挑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随后又去电子市场,买了两个便宜的手机和几张不记名的电话卡。

下午,他们在市中心找了家条件好一些的酒店住下,便于晚上行动。

陈默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继续尝试修炼和熟悉力量。城市环境虽然不利于汲取地脉之气,但他发现,龙气对空气中游离的、各种微弱的能量似乎也有一定的吸收和转化能力,只是效率极低。他尝试着将龙气更加精细地控——比如凝聚成丝,探查周围;或者模拟成普通人的气息,掩盖自身的特殊波动。这些都是在城市丛林生存的必要技巧。

傍晚,两人在酒店餐厅吃了饭。陈默将大部分现金和那块暗红色金属片留在房间的纳物袋里,只随身带了少量现金、铁牌信物和一部手机。他叮嘱林晚秋留在酒店,锁好门,无论谁叫门都不要开,等他回来。

林晚秋虽然满心担心,但也知道自己去了可能是拖累,只能点头答应。

深夜十一点多,陈默独自离开酒店,打车前往城西的“夜未央”。

夜晚的省城依旧灯火辉煌,“夜未央”所在的区域更是霓虹闪烁,豪车云集。穿着时尚或暴露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陈默付了车钱,没有进夜总会,而是绕到了建筑后面。与前面的光鲜亮丽截然不同,这里是一条狭窄、肮脏的小巷,堆满了垃圾和潲水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昏暗的路灯下,几个醉醺醺的流浪汉蜷缩在角落,还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在阴影里晃荡,目光不善地打量着偶尔经过的人。

这里果然是城市光鲜背后的阴暗面。

陈默屏住呼吸,龙气微微流转,驱散周围污浊的气息,同时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他按照孙老板所说,走进了小巷深处。

时间一点点过去,凌晨两点将至。

小巷里更加安静了,只剩下远处夜总会隐约的音乐和老鼠窸窣的声响。

陈默靠在一面冰冷的砖墙上,耐心等待。

当时针指向两点整时,一个佝偻着背、推着一辆破旧垃圾车的老头,慢吞吞地从巷子另一头走了过来。垃圾车上堆满了空酒瓶和腐烂的垃圾,老头穿着脏污的工服,戴着破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推着车,经过陈默身边时,似乎无意中嘟囔了一句:“这鬼地方,啥时候能净哟……”

陈默心中一动,按照孙老板教的暗语,低声接道:“鬼市无常,老烟开路。”

推车的老头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继续推着车往前走,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咕噜”声,在寂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默略一迟疑,抬脚跟了上去。

老头推着垃圾车,七拐八绕,穿过几条更加偏僻肮脏的小巷,最后在一个紧闭的、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停下。铁门旁边是高大的砖墙,墙上布满了苔藓和污渍,看起来像是某个废弃工厂的后门。

老头放下垃圾车,咳嗽了两声,从怀里摸出一把巨大的、形状古怪的黄铜钥匙,进铁门上一个几乎被锈蚀覆盖的锁孔,费力地转动。

“嘎吱——咣当!”

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向内打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混合着灰尘、铁锈和奇异香料的气息,隐隐约约飘了出来。

老头侧过身,示意陈默进去。他浑浊的眼睛在帽檐下扫了陈默一眼,没有任何情绪。

陈默没有犹豫,闪身进了铁门。

身后,铁门再次“嘎吱”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光线和气息。

眼前是一片绝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脚下似乎是粗糙的水泥地,布满了灰尘和杂物。

陈默没有贸然移动,只是静静站着,龙气在眼中微微流转,试图增强夜视能力。但这里的黑暗似乎并非自然形成,而带有某种遮蔽感知的力量,即使以他的目力,也只能看到周围不到一米的模糊轮廓。

就在这时,前方黑暗深处,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猩红色的光芒。

那是一个被点燃的烟斗。

烟斗的火光忽明忽暗,映照出一张布满皱纹、如同老树皮般的脸,和一个斜靠在破旧藤椅上的瘦身影。那人抽了口烟,缓缓吐出一团烟雾,烟雾在黑暗中聚而不散,形成诡异的图案。

一个沙哑、苍老,仿佛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在寂静的黑暗里缓缓响起:

“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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