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墨，唯有那一点猩红的烟斗火光，在陈默眼前明灭不定。
烟斗的主人——老烟枪，整个人都陷在破旧的藤椅里，像一截被岁月风的枯木。他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在晃动的红光下投出诡异的阴影。唯有那双眼睛，透过缭绕的烟雾望来，浑浊中却闪烁着令人心悸的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动作。他能清晰感觉到，这间看似废弃的仓库内部，布置着极其精妙且危险的东西。空气的流动、能量的分布，都带着刻意引导和封锁的意味；脚下的灰尘下，隐约有晦涩的纹路蔓延。这是一个……阵法？或者某种结合了现代科技的警戒系统？
这个老烟枪，绝非善茬。孙老板的“指路”，未必全然是好意。
“孙秃子让你来的？”老烟枪又抽了一口烟，声音像是从破旧风箱里挤出来，带着沙哑的质感，“他那点小算盘……哼。信物。”
陈默不再犹豫，心念一动，从纳物袋中取出那枚灰扑扑的铁牌，轻轻抛了过去。
铁牌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却没有落地，反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稳稳悬浮在老烟枪面前的烟雾中，缓缓旋转。
老烟枪眯起眼，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指，隔空在铁牌上虚点了几下。铁牌表面那个扭曲的符文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的暗红光芒，与烟斗的火光交相辉映。
“嗯，是真的。”老烟指轻轻一勾，铁牌便应声落入他掌心，红光瞬间敛去。“孙秃子倒是舍得下本钱，用掉这枚‘引路符’，就为了让你这个生瓜蛋子来见我。说吧，想知道什么，能付得起什么价钱。”
他说话直截了当，没有丝毫寒暄，完全是裸的交易口吻。
陈默也不废话，上前几步，在距离老烟枪大约三米的地方停下——这是一个相对安全，又能清晰对话的距离。
“我想知道三件事。”陈默开口，声音在空旷黑暗的仓库里显得有些清冷，“第一，省城及周边，近期关于古玉碎片、特殊体质，或者异常事件的风声和动向。第二，一个叫‘姜临渊’的人，以及他提到的‘老掌柜’的详细情报。第三，‘鬼市’的规矩和进入方法，以及哪里能交易到关于修炼功法、特殊材料或隐秘信息的可靠渠道。”
老烟枪沉默地抽着烟，猩红的光点在他脸前忽明忽暗。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空中竟然凝聚不散，隐隐形成几个扭曲的符号，又迅速消散无踪。
“胃口不小。”老烟枪声音嘶哑，“第一件事，消息分三级。普通风声，十万。涉及具体势力或人物的动向，五十万起。指向明确的情报或线索，视价值而定，百万以上。你要哪种？”
陈默心中微凛，这价格果然黑得离谱。“涉及具体势力动向的，关于古玉碎片和‘异常’追捕的。”
“古玉碎片……”老烟枪念叨了一句，烟斗在藤椅扶手上轻轻磕了磕，抖落一点火星，“最近这半年，这东西确实成了紧俏货。明面上，有至少三股势力在暗中高价收购，特征和你描述的吻合。一股来自北方，作风强硬，疑似与某些古老家族有关；一股来自海外，渠道神秘，资金雄厚，不择手段；还有一股……最是诡异，行动毫无规律，但每次出现，必有腥风血雨，疑似与某些邪神崇拜或禁忌仪式有关。”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追捕‘异常’……最近一个月，省城及周边三县，失踪或非正常死亡事件比往常多了三成，其中有七起，有明显的‘非自然’痕迹残留。‘公司’的外勤活动频率增加了，他们的‘清洁工’在城南旧工业区和城北大学城都出现过。另外，几个本地的地头蛇和邪道小团伙，最近也活跃了不少，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专挑刚觉醒、没背景的‘嫩芽’下手。你来的路上，应该已经遇到过一拨了。”
陈默点头，这信息印证了他的部分猜测。
“第二件事，”老烟枪的语调变得有些微妙，“姜临渊……姜家的人。他们很少直接手下面这些腌臜事，一旦出手，所图必大。这个姜临渊，是姜家年轻一代里出了名的‘观察者’和‘者’，喜欢搜集有潜力的‘异类’。他既然找上你，说明你身上有他看中的东西，而且价值不菲。至于‘老掌柜’……”
他抬起眼皮，深深看了陈默一眼：“那是鬼市真正的主人之一，或者说，是管理者。没人知道他到底活了多久，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开着一家叫‘一隅斋’的店，卖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收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想见他，光有钱不行，还得有缘，或者……有他感兴趣的东西。姜临渊让你找他，要么是给你指了条明路，要么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姜家人的心思，没人猜得透。”
“‘一隅斋’在鬼市什么位置？”陈默追问。
“鬼市每月逢五、十五、二十五的子时开市，地点不定，入口随机。只有持‘鬼市令’的人，才能在开市前得到指引。至于‘一隅斋’……它在鬼市里的位置，每次都不一样。有人说那店本身就会移动。”老烟枪慢悠悠地说，“我可以卖给你一枚最低级的‘访客令’，只能进入最外围区域，能不能找到‘一隅斋’，看你运气。价格，三十万。”
陈默默默计算了一下。孙老板的二十万信息费，加上这里的八十万（五十万加三十万），他刚从王百万那里得来的一百万，转眼就要见底。这还只是信息费和入门券。
“第三件事，鬼市的规矩和渠道。”老烟枪似乎看出陈默的沉吟，主动说道，“鬼市第一条规矩，不问来历，不问真假，钱货两讫，概不负责。第二条，禁止在鬼市范围内动武，违者会被执法队驱逐或格。第三条，不得泄露鬼市位置及所见所闻给‘非人’（指普通人）。”
“至于渠道，”他敲了敲烟斗，“外围摊位鱼龙混杂，假货居多，但偶尔也能捡漏。内圈店铺相对靠谱，但价格也高，而且有些店只接待熟客或持有特定信物的人。你要的功法、材料、信息，内圈有几家老店或许有，但能不能买到，买到的又是什么货色，全看你的眼力和运气。我可以给你一个名字——‘万宝阁’，算是内圈比较规矩的综合性店铺，老板姓金，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儿。拿着我的信物去，至少他不会故意拿假货坑你。”
说完，他伸出两枯瘦的手指：“第一件事的具体动向情报，五十万。‘访客令’，三十万。‘万宝阁’引荐信物，算我附赠。总共八十万。现金，或者等值的黄金、珠宝、灵石、灵材，都行。不接受转账。”
陈默没有讨价还价。他知道，在这种地方，价格是实力的体现之一，讨价还价只会让人看轻，也可能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他伸手入怀（实则是从纳物袋中），取出了八捆用油纸包好的钞票，每捆十万，整齐地码放在脚边的灰尘地上。
老烟枪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地上那八捆钞票，如同被无形的手托起，缓缓飞到他面前的空中。包裹的油纸自动散开，露出里面簇新的百元大钞。老烟枪的视线扫过钞票，似乎在确认数量和真伪，也似乎在做某种更深的“检查”。
片刻，钞票重新包好，落入他身侧一个不起眼的破麻袋里，消失不见。同时，两样东西从黑暗中飞出，飘向陈默。
一样是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一个狰狞鬼头、背面是一片混沌纹路的黑色令牌——鬼市访客令。
另一样，则是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巧的铜制烟袋锅挂坠，做工粗糙，却隐隐有股淡淡的、与老烟枪身上相似的烟草焦油味。
“令牌滴血即可绑定，下次鬼市开启前三，它会发烫指引你方向。挂坠捏碎，金胖子就知道是我介绍的。”老烟枪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比刚才更沙哑了一些，“你要的关于古玉和异常动向的详细信息，都在这枚玉简里。贴在眉心，集中精神即可读取。只能用一次。”
又是一枚指甲盖大小、温润洁白的玉简飘来。
陈默接过玉简、令牌和挂坠，郑重收好。
交易完成，仓库内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丝，但那种无形的压抑和戒备依然存在。
陈默没有立刻离开，他想了想，又拿出了那块暗红色的金属片。“老烟枪，再请教一件事。这东西，你认识吗？”
他手指一弹，金属片旋转着飞向老烟枪。
老烟枪伸手接住，起初有些不以为意，但当他粗糙的手指摩挲过金属片上的花纹，尤其是感受到那股冰凉沉重、隐隐波动的质感时，他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出一团精光！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动作之快，与刚才那副行将就木的样子判若两人！他举起金属片，凑到烟斗的火光前，仔细端详，手指甚至在微微颤抖。
“这……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老烟枪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平稳，带着明显的激动和……难以置信。
“路上‘捡’的。”陈默简单道，心中却是一动。看老烟枪的反应，这东西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不简单。
“捡的？好一个‘捡’的！”老烟枪死死盯着金属片，又抬头看了看陈默，眼神复杂无比，“小子，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正要请教。”
老烟枪深吸一口气，似乎平复了一下心绪，但声音依旧带着颤音：“如果我没看错……这上面的是‘远古祭祀文’，而且是极其高等、用于祭祀某些不可言说存在的祭文！这材质……非金非铁，沉重冰凉，触之有灵韵内敛……像是传说中的‘血纹乌钢’！这东西，不是法器，不是法宝，而是……‘钥匙’或者‘凭证’的一部分！而且是涉及到上古某个极其隐秘、强大存在的遗迹或传承的凭证！”
他越说越激动：“这种东西，怎么会流落到黑煞门那种下九流的外围弟子手里？简直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
陈默心中剧震。远古祭祀文？血纹乌钢？遗迹凭证？这听起来，比古玉碎片牵扯的层次可能还要高！
“这东西，价值如何？”陈默沉声问。
“价值？”老烟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无价！对于知道它来历和用途的人来说，倾家荡产也会抢！对于不知道的人来说，它就是一块比较硬的废铁。小子，我不管你从哪里‘捡’来的，这东西留在你手上，是福也是祸。福，是它可能指引你找到一场天大的机缘；祸，是它一旦被识货的人察觉，你会成为众矢之的，死无葬身之地！”
他摩挲着金属片，眼神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将金属片抛回给陈默，长长叹了口气：“罢了，这东西因果太大，老头子我消受不起。给你个忠告，在你足够强大、或者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的‘钥匙’之前，最好把它藏得严严实实，轻易不要示人。甚至连在鬼市，都不要拿出来！”
陈默接住金属片，入手依旧冰凉，但他能感觉到，老烟枪的激动绝非作伪。这东西，恐怕真是一件了不得的物品。
“多谢。”陈默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老烟枪虽然收费黑，但至少给出了关键信息和忠告。
老烟枪摆摆手，重新瘫回藤椅里，又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只是抽着烟，不再说话，仿佛刚才的激动从未发生过。
陈默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来时的铁门方向走去。刚走几步，身后传来老烟枪幽幽的声音：
“小子，看在你带来的‘惊喜’份上，再免费送你一条消息。”
陈默停下脚步。
“最近省城不太平，不只是因为那些明面上的苍蝇。地底下的‘东西’，有些躁动。‘公司’和几大家族的人，似乎在秘密调查什么。如果可能……尽快离开省城。或者，找到‘老掌柜’，或许他能给你提供暂时的庇护。”
地底下的东西？陈默心中一凛。他想起踏入省城时，那种被庞大、沉睡的恶意隐约标记的感觉。
“我明白了，多谢。”
他走到铁门前，门无声地打开一条缝。外面依旧是那条肮脏的小巷，但天色似乎比刚才更暗了，远处夜总会的霓虹也黯淡了许多。
陈默闪身出去，铁门在他身后悄然关闭，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小巷里寂静无人，只有冷风吹过垃圾袋的声响。
陈默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阴影里，将老烟枪给的玉简贴在眉心，集中精神。
一股信息流涌入脑海。
里面详细记录了最近三个月，省城及周边发生的十七起疑似与“异常”或“古玉”相关的非正常事件，包括时间、地点、简要描述、以及背后可能牵扯的势力推测。其中有三起，明确提到了有携带古玉特征碎片的人出现，并迅速消失或死亡。还有五起，描述了受害者被抽血液或魂魄的诡异死法，旁边留有邪教符号，疑似与那个“诡异”的收购势力有关。
此外，玉简里还标注了“公司”在省城的几个疑似据点，以及几个需要重点小心的本地邪修团伙和黑市人物的活动区域。
信息详实，条理清晰，这五十万，花得不算冤。
陈默收起玉简，辨明方向，迅速离开了这条阴暗的小巷。
当他回到酒店附近时，已是凌晨三点多。城市依旧没有完全沉睡，但街道上冷清了许多。
他习惯性地用增强的感知扫过酒店周围，尤其是林晚秋房间所在的楼层。
一切似乎正常。
但当他走到酒店大堂时，却看到前台的值班服务员正神色紧张地打着电话，看到他进来，眼神闪烁了一下，匆匆挂断了电话。
陈默心中警兆微生。他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却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闪身进入了旁边的安全楼梯。
他没有上楼，而是沿着楼梯向下，来到了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停车场里灯光昏暗，安静得有些过分。
陈默像一道影子，无声地穿行在车辆之间，朝着记忆中酒店后门的方向移动。
就在他即将接近后门通道时，他的脚步猛地停住。
前方通道口的阴影里，静静站着两个人。
一高一矮，都穿着黑色的作战服，与“公司”猎者的制式服装略有不同，口多了一个不起眼的、仿佛滴血匕首的银色徽记。他们身上没有明显的“气”外放，但站在那里，就如同两把藏在鞘中的利刃，散发着冰冷而专业的意。
更让陈默心中一沉的是，这两个人身上，都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那块暗红色金属片同源的血煞与古老气息！
他们不是“公司”的人！
是另一股势力！而且，似乎是冲着金属片，或者因为他接触了金属片而找上门来的！
高个子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面无表情、如同刀削斧劈般的脸，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竟然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陈默先生，”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我们老板，想请你去做客。关于……你身上那块不该属于你的小铁片。”
矮个子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从背后抽出了两把短刃，刃身同样泛着暗红，与高个子眼中的光芒如出一辙。
空气，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