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是被一阵马蹄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破庙里还暗着,木头蜷在草上,怀里抱着那个本子,睡得很沉。李青云和王铁牛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一个浅一个重。
马蹄声在山脚下停了。
林衍坐起来,盯着门口。
脚步声顺着山道上来。一个人的脚步,不紧不慢,踩得碎石沙沙响。
木头忽然睁开眼。
他醒得没有一点声音,就那么睁着眼睛,盯着门口。
林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脚步声停在门口。
有人敲门。
“林宗主?”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笑,“百晓生的,来送情报。”
林衍站起来,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青衫,腰间挂着个布袋,笑嘻嘻的。他身后没有别人,只有一匹马拴在山道边的树上,正低头啃草。
“百晓生?”林衍看着他,“卖情报的?”
年轻人拱手:“正是。在下姓白,单名一个纸字。白纸。”
林衍愣了一下。
“白纸?”
“对,白纸。”年轻人笑得眼睛眯起来,“我爹说,人生如白纸,随便写。我觉得挺有道理,就用了这个名字。”
林衍看着他,没说话。
年轻人也不尴尬,从布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林宗主,看看这个。”
林衍接过来,低头一看。
纸上只有一行字:
张家三天后不止来要人,还要地。
林衍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多少钱?”
“十两。”
林衍笑了。
“我只有十二两。给了你,拿什么还张家?”
年轻人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那是你的事。”
林衍看着他,忽然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行,我买了。”
年轻人伸出手:“十两。”
林衍没动。
“但我没现银。”他说,“我拿情报换。”
年轻人的手停在空中。
“情报?”
林衍点头。
“你知道的,我告诉你一个你不知道的。换这张纸。”
年轻人收回手,看着他,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笑,是打量。
“什么情报?”
林衍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山下有矿。”
年轻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么矿?”
林衍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年轻人盯着他,盯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林宗主,你诈我。”
林衍也笑了。
“你怎么知道是诈?”
年轻人不笑了。
林衍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山门上,慢悠悠地说:
“张家一个镇上的小家族,凭什么敢跟宗门叫板?肯定有后台。有后台,肯定有利益。这破地方,除了矿,还有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年轻人的眼睛。
“我猜的。但现在我知道了——这是真的。”
年轻人愣在那里。
山门口的晨风吹过来,吹得他的青衫微微晃动。
他忽然哈哈大笑。
“有意思!林宗主,有意思!”
他从布袋里又掏出几张纸,翻了翻,找出那张“张家”的,递给林衍。
“拿着。免费。”
林衍接过来,也笑了。
“谢了。”
年轻人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着他。
“林宗主,有句话送给你。”
林衍抬头。
年轻人收起笑容,认真地说:
“百晓生说你‘有意思’,那不是夸你。那是说——你被盯上了。”
他一夹马腹,马冲下山道。
马蹄声渐渐远了。
林衍站在山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着扬起的尘土一点一点落下去。
木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宗主。”
“嗯?”
“刚才那个人……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林衍没回头。
“意思是,从现在起,盯着咱们的人,不止张家了。”
他转身,走回破庙。
木头跟在后面,翻开本子,在最上面写:
“第11天,百晓生的人来了。宗主用情报换了情报。他说,咱们被盯上了。”
他写完,合上本子,抱在怀里。
破庙里,李青云和王铁牛还在睡,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林衍坐在草上,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
纸上是张家的情报。很细,写了张家的背景、人手、靠山。最后一行写着:
张家背后,是七宗联盟东域分舵。筑基后期长老,姓吴,三后到。
林衍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老周。”
【嗯?】
“七宗联盟,是什么?”
面板沉默了两秒。
【诸天万界顶尖宗门组成的联盟。垄断修仙界资源几十万年。你惹不起。】
林衍笑了。
“惹不起?已经惹了。”
【……你知道就好。】
林衍躺下去,闭上眼睛。
“木头。”
“嗯?”
“把刚才那个人的名字记下来。白纸。以后有用。”
木头翻开本子,找到空白的一页,一笔一划地写:
“白纸,百晓生的人。第11天来。宗主说,以后有用。”
他写完,抬起头,看着林衍。
林衍已经睡着了。
呼吸声很稳。
木头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贴着那块玉佩。
门外,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照进破庙,照在林衍脸上,照在他皱着的眉头上。
木头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翻开本子,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宗主说,咱们被盯上了。但他睡着了。睡得很稳。”
—
下午,林衍带着木头下山。
李青云和王铁牛留在山上。李青云去打猎,王铁牛画符。林衍说,要趁那姓吴的来之前,多攒点钱。
木头跟在林衍后面,走下山道。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破庙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点,缩进山影里。
“木头。”
“嗯?”
“别老回头。”林衍没回头,但声音传过来,“往前看。”
木头愣了一下。
他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
林衍走在他前面,穿着那件破道袍,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木头忽然问:“宗主,咱们去哪儿?”
林衍说:“黑石镇。找那个老头。”
“哪个老头?”
“买铁牛符的那个。”林衍说,“他说他在老君观。老君观里有真东西。”
木头没再问。
他跟在林衍后面,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林衍忽然停下来。
木头差点撞上他。
“怎么了?”
林衍没说话,只是盯着前面的树丛。
树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木头攥紧本子,指节发白。
树丛里钻出一个人。
是个老头,穿着破旧的灰袍,头发花白,但眼睛很亮。他手里拄着拐杖,站在路中间,看着林衍。
“林宗主?”
林衍看着他,忽然笑了。
“您就是老君观的?”
老头也笑了。
“老君观没有,老君有。我是老君。”
林衍愣了一下。
老头摆摆手:“开玩笑的。老君观早塌了,就剩我一个糟老头子。姓什么自己都忘了,你叫我老君头就行。”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林衍,又打量着木头。
“那个画符的铁牛,在你们那儿?”
林衍点头。
老君头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几张符纸,递给林衍。
“拿着。”
林衍接过来,低头一看——是辟邪符,但跟铁牛画的不一样。上面的符文更密,线条更流畅,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这是?”
“铁牛画的符,有古意。”老君头说,“但他不会用。这几张是我画的,你拿回去给他看看。告诉他,想学,就来老君观找我。”
林衍把符纸收好。
“多谢。”
老君头摆摆手,转身要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看着木头。
“那小孩。”
木头抬头。
老君头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命硬。但也命苦。”他转身,边走边说,“好好活着。”
木头愣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林衍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
木头回过神来,跟在林衍后面。
走了几步,他忽然问:“宗主,他说我命硬,是什么意思?”
林衍没回头。
“意思是,你死不了。”
木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翻开本子,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第11天,老君头说,我命硬。宗主说,意思是死不了。”
他写完,合上本子,抱在怀里。
走在前面的林衍,忽然又开口:
“木头。”
“嗯?”
“那个老君头,不是一般人。”
木头抬头。
林衍没回头,但声音传过来:
“他看你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不是可怜,是……认识。”
木头愣住。
认识?
他不认识那个老头。他从没见过他。
但他忽然想起老君头说的那句话:
“好好活着。”
他攥紧本子,继续往前走。
—
夜里,回到破庙。
李青云打回来一只兔子,王铁牛画了八张符,手都画抽筋了。木头把账本翻开,一笔一笔记:
“第11天,青云哥打猎,得兔子一只,值一钱银子。铁牛哥画符八张,值四钱银子。宗主下山,得情报一份,值……”
他顿住,抬头看林衍。
林衍正在看那几张老君头给的符纸,看得很认真。
“宗主,情报值多少?”
林衍没抬头。
“无价。”
木头愣了一下,然后在本子上写:
“值无价。”
他写完,盯着那个“无价”看了很久。
王铁牛凑过来,看着那几张符纸,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
林衍把符纸递给他。
“老君头给你的。他说,想学,就去找他。”
王铁牛接过符纸,手都在抖。
“宗……宗主,我能去吗?”
林衍看着他。
“你想去吗?”
王铁牛拼命点头。
林衍笑了。
“那就去。明天我带你下山。”
王铁牛愣住,然后眼眶红了。
“宗……宗主……”
林衍摆摆手。
“别哭。哭没用。学了本事,回来多画几张符,比哭强。”
王铁牛拼命眨眼睛,把眼泪憋回去。
木头蹲在旁边,把这一幕记下来:
“第11天晚上,铁牛哥哭了。宗主说,哭没用,学本事才有用。”
他写完,抬起头,看见林衍正看着他。
“木头。”
“嗯?”
“你今天下山,怕不怕?”
木头想了想。
“怕。”
林衍点点头。
“怕就对了。怕的时候,就做事。做着做着,就不怕了。”
木头低头,看着本子上那行字。
“第11天,宗主说,怕的时候就做事。”
他合上本子,抱在怀里。
破庙里,油灯的光一晃一晃的。
门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
—
木头睡不着。
他躺在草上,听着旁边的呼吸声。李青云的,王铁牛的,林衍的。三个人的呼吸声,不一样,但都很稳。
他摸出怀里的本子,借着月光,翻到今天写的那几页。
“第11天,百晓生的人来了。宗主用情报换了情报。”
“第11天,老君头说,我命硬。”
“第11天,宗主说,怕的时候就做事。”
他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第一页,看着那行字:
“带团队,不是管人,是让人相信你。”
他还是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他把本子合上,贴着口,贴住那块玉佩,贴住那半块窝头。
暖的。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响起老君头的那句话:
“好好活着。”
他在心里应了一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