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是被一阵闷响震醒的。
不是雷。是天还没亮，不可能打雷。
他睁开眼，破庙里黑漆漆的，但外面有火光。火光一闪一闪，透过破门的缝隙照进来，照在草上，照在李青云煞白的脸上。
“来了。”李青云声音发紧，“他们来了。”
木头爬起来，第一反应是摸怀里。本子在，玉佩在，窝头在。他攥紧本子，站起来，走到门口。
林衍已经站在山门后面了，盯着山下。
山下有火把，很多火把。一条火龙顺着山道往上爬，爬得很慢，但一步都没停。
“多少个？”木头问。
林衍没回头，但声音传过来：
“二十个。”
木头翻开本子，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第15天，张家来二十人。”
他写完，抬起头，看见李青云已经往山道边摸过去了。那是说好的——李青云负责引诱，把张家的人引进陷阱区。
王铁牛蹲在第一个陷阱旁边，手里攥着锄头，浑身绷得像块石头。
木头站在山门后面，捧着本子，盯着那条火龙。
火龙越来越近。
近了。
更近了。
忽然，山道上传来一声喊：
“来追我啊！”
是李青云的声音。他从树丛里冲出来，往陷阱区的方向跑。身后的火把猛地加速，追了上去。
“站住！”
“找死！”
喊声、脚步声、刀剑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
木头攥紧本子，指节发白。
第一个陷阱——
“啊——！”
一声惨叫，火把灭了一支。
木头低头，在本子上写：
“寅时三刻，第一个陷阱，伤一人。”
他写完，抬起头，继续看。
李青云还在跑。他跑得很快，像山里的野兔，在树丛里钻来钻去。身后的火把追着他，追到第二个陷阱——
又是两声惨叫。
两支火把灭了。
木头低头写：
“寅时三刻三，第二个陷阱，伤两人。”
他抬起头，手开始抖。
不是怕。是太快了。他怕记漏了。
第三个陷阱。
第四个陷阱。
每一声惨叫，木头都记下来。记时间，记人数，记位置。他的字越写越歪，但一笔一划，一个数字都没漏。
“寅时四刻，第三个陷阱，伤三人。”
“寅时四刻二，第四个陷阱，伤两人。”
他写完，抬起头，数了数。
四个陷阱，伤了八个。
二十个人，剩下十二个。
他刚想喊，就听见张管家的声音从山道上炸开：
“都给我停下！有陷阱！”
火把停了。
李青云也停了，站在山道尽头，回头看着那边。
张管家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咬着牙，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衍——你给我出来！”
没人应他。
山门口，林衍一动不动地站着。
木头站在他身后，能看见他的后背。那后背很直，像一绷紧的弓弦。
张管家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一挥手：
“放信号，叫人！”
一支响箭冲上天，在夜空里炸开一朵红花。
木头的笔顿了一下。
叫人？
还有人来？
他低头看本子，看那些数字——伤了八个，还剩十二个。如果再来人……
他抬起头，看着林衍的后背。
林衍还是没动。
山道上，张管家带着剩下的人，开始慢慢往前走。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刀探路，探实了才敢踩下去。
李青云退回来了，跑到林衍身边，喘着粗气。
“宗……宗主，他们……他们叫人了。”
林衍点点头。
“听见了。”
王铁牛也从陷阱那边跑回来，浑身是土，手还在抖。
“宗主，陷阱用完了。八个，伤了八个。”
林衍还是点头。
然后他回头，看着木头。
“木头，还剩几个？”
木头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本子，嘴唇动着，一个一个数：
“二十个人，伤了八个……还剩十二个。”
他数完，抬起头，刚想说话——
忽然看见山道上又亮起一片火把。
从山脚上来的。至少十几个。
他愣在那里。
林衍也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李青云往后拉了拉。
王铁牛腿软了一下，扶住山门。
木头攥紧本子，攥得指节发白。
三十多个。
加上之前的，三十多个。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前天晚上算的那个数字——
“若张家来五十人以上，胜算：零。”
三十多个，不到五十。
但不是零。
不是零。
他低头，看着本子上那些数字。伤八个，剩十二个，又来十几个……
他忽然抬起头。
“宗主！”
林衍回头。
木头举着本子，喊得声音都劈了：
“他们还有十一个人！我数了，掉进去九个！不是八个，是九个！”
林衍愣了一秒。
然后他冲出去。
李青云和王铁牛也冲出去。
木头站在原地，捧着本子，看着那四个人冲下山道。
他看见林衍冲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棍子。
他看见李青云跟在他身后，攥着那把断剑。
他看见王铁牛抡着锄头，跑得跌跌撞撞。
他看见张管家那张脸，在火光里扭曲。
他听见喊声，惨叫声，刀剑碰撞的声音。
他低下头，看着本子上那行刚写的字：
“寅时五刻，第九个陷阱——没记错。”
他的手还在抖。
但他把本子抱紧了。
抱得很紧。
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快。
张管家跑了。扔下那些打手，一个人往山下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衍没追。
他站在山道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山影里，然后转身，走回来。
木头迎上去。
“宗主。”
林衍看着他，忽然笑了。
“木头，你立功了。”
木头愣住。
林衍指了指他手里的本子。
“九个。你数对了。”
木头低头，看着那个数字。
九个。
他数对了。
李青云跑过来，浑身是血，但不是他的。他咧着嘴笑，笑得像个傻子。
“木头哥！你太神了！”
王铁牛也跑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像头牛。
“吓……吓死我了……”
木头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三个人。林衍的破道袍上全是泥，李青云脸上有血痕，王铁牛瘫在地上，但都在笑。
他低头，翻开本子，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第15天，寅时五刻，战斗结束。张管家跑了。宗主说，我立功了。”
他写完，合上本子，抱在怀里。
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
回到破庙，天已经大亮了。
王铁牛躺在地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李青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但嘴角还挂着笑。林衍坐在门口，盯着山下的方向。
木头蹲在角落里，翻开本子，开始记：
“战利品：刀七把，银子二十三两，伤药三包，粮两袋。”
他写完，抬起头，看着林衍。
“宗主，张管家还会回来吗？”
林衍没回头。
“会。”
木头低下头，在本子上加了一行：
“宗主说，张管家还会回来。”
他写完，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宗主，你刚才冲出去的时候，怕不怕？”
林衍回头，看着他。
“怕。”
木头愣住。
“那……那你为什么还冲？”
林衍想了想。
“因为有人在等我。”
木头没说话。
林衍转回头，继续看着山下。
“木头。”
“嗯？”
“你刚才数对了九个。下次，你还数。”
木头攥紧本子。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