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温泉行宫回来，我就成了一个“小跟班”。
父皇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一开始是因为我生病了。从行宫回来没几，我染了风寒，发起了热。这可急坏了全家人——父皇罢朝一，守在床边亲自照顾我；母后急得眼眶都红了，一遍一遍给我换额上的帕子；太子哥哥和二哥轮流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打扰我。
我烧得迷迷糊糊的，只觉得有一双温暖的大手，一直握着我的手，偶尔有人给我喂水，偶尔有人轻声唤我的名字。
“昭昭，昭昭……”
是父皇的声音。
我睁开眼，看见父皇坐在床边，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父皇……”我小声喊。
父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俯下身来，额头贴着我的额头，试了试温度。
“退烧了。”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声音有点哑，“昭昭，你可吓死父皇了。”
我想说什么，却被他轻轻按住：“别说话，好好躺着。想吃什么？父皇让人去做。”
我摇摇头，拽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
父皇笑了，就那么坐在床边，让我拽着，一直陪着我。
病好之后，我就变得特别黏父皇。
他去上朝，我就在凤仪宫等，算着时辰，一到下朝的点儿就跑到宫门口去接他。远远看见他的身影，我就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父皇！”
父皇弯腰把我抱起来，用胡茬蹭蹭我的脸，笑道：“小跟班又来了？”
我咯咯笑着，搂着他的脖子，跟他一起回御书房。
御书房成了我第二个家。
父皇批折子的时候，我就坐在他膝上，或者趴在旁边的软榻上，玩自己的。有时候画画，有时候翻翻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看着他。
父皇批折子的样子很好看，眉头微微皱着，专注极了。偶尔遇到难办的折子，他会拿起笔，在上面写几个字，然后放下，再拿起另一本。
我看着看着，就会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脸。
父皇会停下来，低头看我，眼里的严肃一下子化开，变成温柔的水。
“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摇头，又趴回他怀里。
父皇笑着摸摸我的头，继续批折子。
有时候我待不住，会在他旁边捣乱。比如把他的笔藏起来，或者在他刚批好的折子上画个小人。李福全看见了，吓得脸都白了，直说“公主殿下，这使不得”。
父皇却摆摆手，由着我画。
他拿起那本被我画了小人的折子，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还点评道：“昭昭画的小人，比大臣们写的奏折好看多了。”
我就笑得更开心了。
有一次，父皇在看一本厚厚的册子，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还有好多小字。我好奇地凑过去问：“父皇，这是什么？”
“舆图。”父皇把我抱起来，放在膝上，指着那幅图说，“这是咱们大周朝的江山。”
我仔细看着那些线条，有的像山，有的像河，还有好多小圈圈，写着地名。
“父皇，”我指着中间最大的一个圈，“这是京城吗？”
“对，昭昭真聪明。”
“那这里呢？”我指着另一个圈。
“那是江南，很富庶的地方，盛产米粮。”
“这里呢？”
“那是边关，你二哥以后要去的地方。”
我顺着他的手指，一点一点看过去。原来大周朝有这么大，有山有水，有好多好多我没去过的地方。
“父皇，你都去过吗？”
父皇想了想，说：“大部分都去过。父皇年轻的时候，到处打仗，走过很多地方。”
“那母后去过吗？”
“母后没去过，”父皇笑了，“等以后，父皇带母后和你们一起去。”
我用力点头：“好！”
批完折子，父皇有时候会教我写字。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在宣纸上写下我的名字。
“昭——昭——”
“昭”字有些复杂，我总是写不好。父皇也不急，一遍一遍地教，写完了还夸我：“昭昭写得真好。”
我知道自己写得不好，但父皇夸我，我就觉得自己真的很厉害。
有一天，我趴在御书房的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皇，”我回头问他，“你每天都要批这么多折子，不累吗？”
父皇正在看一本折子，闻言抬起头，笑道：“累也没办法，这是父皇的责任。”
“责任是什么？”
“就是……”父皇想了想，“就是必须做的事。父皇是皇帝，要让天下百姓过上好子，这就是责任。”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我的责任是什么？”
父皇笑了，放下手里的折子，把我抱起来。
“昭昭的责任，”他说，“就是快快乐乐地长大。”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父皇捏捏我的脸蛋，“有父皇在，有母后在，有你两个哥哥在，你什么都不用心，只要开开心心的就好。”
我眨眨眼睛，忽然说：“那我要陪父皇批折子，这也是我的责任。”
父皇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他笑着把我搂进怀里，“陪父皇批折子，也是昭昭的责任。”
从那天起，我更理直气壮地当起了父皇的“小跟班”。
每天下朝后，我就跟着父皇去御书房。他批折子，我就坐在旁边陪他。有时候画一会儿画，有时候翻一会儿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靠在他身上，听他偶尔念叨几句。
“这些大臣，天天就知道吵架……”
“这个折子写得不错，有见地……”
“昭昭，你看这个人，字写得还不如你呢……”
我就在旁边咯咯笑。
傍晚时分，我们一起去凤仪宫用晚膳。母后已经在等我们了，太子哥哥和二哥也回来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热热闹闹。
用过晚膳，父皇会陪我和母后说一会儿话，然后再去御书房批剩下的折子。有时候我会跟着去，有时候困了，就靠在母后怀里睡着了。
这样的子，一天一天，过得又快又慢。
快的是，转眼冬天就过去了；慢的是，每一天都那么长，那么满，那么甜。
后来我才知道，父皇其实很忙。那些折子，那些大臣，那些国家大事，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事。可他从不在我面前露出一丝疲惫。
只要我在，他就永远是那个温柔笑着的父皇，永远有时间陪我玩，永远愿意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明白——
他不是不累，他只是把所有的疲惫都藏起来，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我。
这就是父皇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