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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王婶子那淬了毒的嘲笑,像冰溜子一样挂在沈家低矮的房梁下,久久不散。

沈老实闷着头,搓苞米粒的手更用力了,指关节捏得发白,仿佛要把那点可怜的粮食搓出火星子来。

李秀兰抹了把眼角,想去拉还杵在墙角、跟那把破铜管较劲的闺女。

“小笛啊……”

话没说完,就被沈小笛头也不抬地打断了。

“娘,有针线没? 细点的,结实点的线!”

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小手正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抠着气盘边缘的锈垢,试图把它掰正一点。

李秀兰张了张嘴,看着闺女那异常专注、甚至带着点凶狠的小脸,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从炕头针线笸箩里翻出几最结实的纳鞋底的棉线递过去。

沈老实闷雷似的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闺女这不知天高地厚的 “胡闹”。

沈小笛接过线,立刻把全部心神都投入了 “修复大业”。

她把那歪得离谱的铜制气盘(连接哨片和木杆的部件)小心地卸下来,放在炕沿上。

锈蚀太严重,榫卯几乎锈死。

她找来一块磨刀石碎屑,蘸着唾沫(家里连点油都没有),一点一点地磨蹭锈蚀的连接处。

粗糙的颗粒磨得她小小的指腹生疼,很快就红了一片。

她咬着下唇,眉头拧成个小疙瘩,一声不吭。

磨了足有小半个时辰,手指辣地疼,那气盘终于松动了一点。

她用棉线死死缠住气盘底座,另一头缠在木杆上,像拔河一样,小身体弓着,憋足了力气往后拽!

小脸涨得通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气盘终于被强行掰正了位置!

虽然还有些微歪斜,但至少不再像喝醉了酒似的东倒西歪。

沈小笛长长吁了口气,抹了把汗,看着那总算有点模样的部件,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属于 “老艺术家” 的苛刻笑容。

接下来是木杆。

虫蛀的坑洼无法修补,但表面的污垢和陈年油泥必须清理。

她跑到院子里,抓了把冰冷的、半化不化的雪,用力搓在木杆上。

刺骨的寒意冻得她小手通红麻木,雪水混着黑泥淌下来。

她搓得异常卖力,仿佛搓掉的不只是污垢,还有这破屋的霉运和前世的憋屈。

最后是铜碗(喇叭口)。

这是唢呐的 “门面”,也是扩音的关键。

锈蚀严重,黯淡无光。

她翻遍了家里的瓶瓶罐罐,终于在一个犄角旮旯找到一小撮做饭用的、结块的粗盐。

她如获至宝,用雪水化开一点盐,找了块最破的粗布,蘸着盐水,对着铜碗里里外外就是一顿猛擦!

盐粒的粗糙摩擦着铜锈,发出 “沙沙”的声响。

她擦得极其仔细,每一个凹槽,每一处卷边都不放过。

小胳膊累得发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住,她也顾不上去捋。

铜碗在她近乎执拗的擦拭下,一点点褪去那层绝望的灰黑,显露出底层黯淡却真实的黄铜底色。

虽然远谈不上光亮,但至少,它不再像一坨毫无生气的废铁。

没有哨片?

这是最大的难题!

前世精挑细选的芦苇哨片,在这里是痴心妄想。

沈小笛的目光扫过房梁,扫过窗棂,最后落到了墙角一小捆用来引火的、枯的芦苇秆子上。

她的眼睛亮了!

“弟!”

她朝缩在炕角、一直怯生生看着她的沈小石喊了一声,

“帮姐挑几最直溜、最硬的芦苇秆子!”

沈小石吸溜了一下快冻僵的鼻子,虽然不明白姐姐要啥,但还是听话地爬下炕,在那捆芦苇里仔细翻找起来。

沈小笛则拿起家里那把豁了口的旧菜刀,在磨刀石上 “噌噌” 地磨了几下——

这是她唯一能找到的、勉强算得上锋利的工具。

她挑了一沈小石递过来的、相对饱满坚硬的芦苇段,比划着前世记忆中哨片的形状和尺寸。

没有卡尺,没有精密的刀具,全凭感觉和经验。

她屏住呼吸,用那把钝重的菜刀,小心翼翼地切削起来。

“嗤啦…… 咔嚓……”

芦苇纤维在钝刀下撕裂的声音让人心惊肉跳。

太硬了!

刀太钝了!

沈小笛全神贯注,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滴在冰冷的刀背上。

她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微雕手术,每一刀都凝聚着全部的心神。

终于,一个极其粗糙、厚薄不匀、边缘毛糙的 “芦苇片” 诞生了。

形状勉强像个扁平的鸭嘴,但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 “寒酸” 和 “凑合”。

沈小笛把它凑到眼前,对着昏黄的煤油灯眯着眼看了又看,用指甲小心地刮掉一些毛刺。

“行不行,试试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将这个粗制滥造的 “哨片” 小心翼翼地安装到气盘上,再将整个哨片组件装回木杆,最后拧上那刚刚擦出点颜色的铜碗。

一把勉强能看出是唢呐的 “乐器”,在她手中颤巍巍地组合完成了。

它依旧破旧、寒酸,像个打了无数补丁的乞丐。

但在沈小笛眼中,它此刻闪烁着希望的光。

她站直身体,小手习惯性地往身后一背——

那个 “大师范” 的起手式。

沈老实和李秀兰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复杂地聚焦在女儿和她手中那把怪模怪样的东西上。

连隔壁似乎都安静了一瞬,仿佛王婶子也竖起了耳朵。

沈小笛将冰冷的唢呐碗口凑近嘴唇,腮帮子微微鼓起,尝试着将气息均匀地送入……

“呜—— 噗!”

一声极其难听、如同老牛放屁又像破锣炸裂的怪响,猛地从唢呐碗口喷薄而出!

那声音尖锐、嘶哑、扭曲,带着金属摩擦的噪音和芦苇撕裂的杂音,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靠山屯黄昏的寂静!

“哇啊——!”

炕角的沈小石首当其冲,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噪音吓得魂飞魄散,小嘴一咧,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哭,连滚带爬地往娘怀里钻,

“姐! 鬼! 鬼叫! 吓死我了!”

李秀兰也被这声音刺得一哆嗦,手里的针差点扎到肉,脸色煞白:

“小笛! 快停下! 这啥动静啊!”

沈老实更是被这怪响惊得猛地一哆嗦,手里搓着的簸箕差点掉地上,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这还没完。

那一声怪响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咯咯咯——哒! 咯咯哒——!”

窗外鸡窝里,正在抱窝的老母鸡被这恐怖的噪音惊得炸了毛,扑棱着翅膀尖叫着飞窜出来,撞得鸡窝门板 “哐当” 乱响,鸡毛乱飞!

“汪汪汪! 嗷呜——!”

邻居家拴着的土狗仿佛被踩了尾巴,跟着狂吠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愤怒。

“哎哟我的老天爷!”

隔壁王婶子那标志性的尖嗓子立刻穿透了土墙,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和夸张的惊恐,

“沈老实! 李秀兰! 你们家啥呢?!

招黄皮子(黄鼠狼)精了还是咋的?!这声儿…… 这声儿是要索命啊!

吓死个人了! 还让不让人安生了!”

紧接着,附近几户人家的门 “吱呀” 乱响,隐约传来其他邻居不满的抱怨和惊疑的议论。

“啥动静? 吓我一跳!”

“沈家那丫头又作啥妖呢?”

“怕不是真冻出毛病了……”

小小的沈家,瞬间成了靠山屯噪音风暴的中心。

鸡飞狗跳,人喊狗吠,乱成一锅粥。

沈老实和李秀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窘迫、尴尬、担忧,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小笛也被自己这 “初鸣” 的威力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那声音的难听程度,远超她的预期。

芦苇片太厚太硬,气息控制也因为这具幼小的身体而极其生疏,出来的声音完全失控,尖锐得能刺穿耳膜。

然而,在这片混乱和爹娘窘迫的目光中,沈小笛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挫败和羞恼。

反而,一种奇异的光芒在跳跃。

她毫不在意地用小手指掏了掏被震得发痒的耳朵,对着手中那把 “罪魁祸首” 的破唢呐,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痛楚(耳朵疼)和极度兴奋的笑容。

“嘿!”

她对着唢呐低语,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却潜力无穷的老伙计打招呼,

“够劲儿! 不愧是‘乐器流氓’! 就是这股子混不吝的野性!”

这声 “流氓”,带着前世行内人对唢呐又爱又恨的调侃,此刻从她嘴里说出来,竟充满了奇异的赞赏。

她没有因为出师不利而气馁,反而被这把破唢呐桀骜不驯的 “野性” 激起了更强的斗志!

在弟弟震天的哭嚎、爹娘手足无措的窘迫、邻居们此起彼伏的抱怨和王婶子穿透力极强的咒骂声中,沈小笛再次举起了唢呐。

这一次,她没有再莽撞地猛吹。

她眯起眼睛,像最老练的猎人调整弓弦,用冻得通红的小手,极其轻微地调整着气盘上那简陋的芦苇哨片的角度。

指甲小心翼翼地刮掉边缘一丝过于突出的纤维。

然后,她含住哨片,腮帮子微微鼓起,尝试着用最细微、最均匀的气息送入……

“呜……”

一个极其微弱、依旧嘶哑,但勉强能听出是个 “音” 的声响,颤巍巍地飘了出来。

虽然还是很难听,虽然依旧跑调跑到姥姥家,但至少,不再是纯粹的噪音了!

它有了音高!

沈小笛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成了!

方向对了!

她完全无视了外界的鸡飞狗跳和爹娘忧心忡忡的目光,也屏蔽了王婶子那越来越难听的咒骂( “小笛丫头! 你作死啊! 再吹!再吹我找书记告你们家扰民! 搞封建迷信!” )。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这把桀骜的铜管,和那细微的、需要她倾尽所有专注力去捕捉和驯服的……

音准。

她像个固执的、不知疲倦的匠人,一次次调整着哨片的位置,一次次尝试着气息的力度。

微弱的、时高时低、嘶哑难听的单音,断断续续地从唢呐碗口挤出。

“呜……”

“呲……”

“噗……”

每一个不成调的音符,都像是她在冰天雪地里凿出的一个微小孔洞,艰难,却坚定不移地向着某个目标掘进。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聆听世间最美妙的乐章,而非制造着让靠山屯人皱眉捂耳的噪音。

沈小石哭累了,抽噎着从娘怀里探出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姐姐。

爹娘对视一眼,从最初的震惊、窘迫,到后来的担忧,此刻,看着闺女那完全沉浸其中、带着一种近乎神圣般专注的侧脸,他们的眼神里,悄然滋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困惑与……

茫然的好奇。

这孩子……

好像…… 是认真的?

而隔壁王婶子气急败坏的砸门声和叫骂,此刻在沈小笛耳中,已然成了为她 “乐器流氓” 觉醒之路伴奏的、最不入流却也最激励人心的背景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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