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笛的 “唢呐初鸣” 带来的余波,在靠山屯上空盘旋了好几天才渐渐散去。
王婶子那 “黄皮子精附体”、“搞封建迷信” 的帽子,像两坨甩不掉的烂泥,结结实实糊在了沈家本就摇摇欲坠的门楣上。
沈老实出门借个铁锹,都能感觉到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那佝偻的脊背弯得更低了。
李秀兰去村头井台打水,更是被几个婆娘有意无意地挤兑得差点掉眼泪,回来就对着沈小笛抹泪:
“闺女啊,咱消停点吧,啊? 人言可畏啊……”
沈小笛嘴上应着 “知道了娘”,手里搓磨芦苇哨片的动作却一点没停。
那破唢呐被她擦得更净了些,木杆上的坑洼处被她用碎布条仔细缠裹,防止刮嘴。
她像个最执拗的匠人,在爹娘的愁苦叹息和王婶子时不时的隔墙 “敲打” 中,复一地、悄摸地练习着。
“呜…… 噗…… 吱……”
不成调的、嘶哑的、偶尔能蹦出一两个稍微稳定音高的怪响,成了沈家破屋里最顽固的背景音。
沈小石从最初的惊恐大哭,到后来捂着耳朵抗议,再到如今能一边啃着冻得梆硬的窝头,一边麻木地听着姐姐制造噪音,甚至还能在姐姐吹出个稍微不那么刺耳的音时,懵懂地拍两下巴掌——
算是提前履行了 “首席打击乐手” 的职责。
沈老实和李秀兰也从最初的惊惶阻拦,变成了无奈的默许。
只要闺女不再弄出那天那种吓死人的 “群魔乱舞” 效果,随她去吧,总比冻傻了强。
只是每当那声音响起,两口子的眉头总会不自觉地拧紧,像是在承受一种缓慢而持续的精神折磨。
这天晌午,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透着一股子憋闷的寒意。
沈家破屋的灶膛里,只有几湿柴半死不活地冒着烟,锅里煮着照得见人影的苞米茬子糊糊。
沈老实蹲在门槛上,吧嗒着早已没味的空烟袋锅,望着灰蒙蒙的天,愁得直叹气。
李秀兰坐在炕沿,手里缝补的针线都透着股有气无力的绝望。
沈小石抱着个豁口的大碗,小口小口地啜着稀糊糊,大眼睛里也没什么神采。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又带着明显亢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沈家那扇歪斜的破木板门外。
紧接着,“哐哐哐” 的砸门声响起,力道大得门框都在抖,还伴随着王婶子那极具穿透力、因为兴奋而拔得更高的尖嗓子:
“李秀兰! 沈老实! 快开门! 大新闻! 天大的新闻哟!”
李秀兰吓了一跳,针差点扎手上。沈老实皱着眉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王婶子裹着一股冷风就挤了进来,那张刻薄脸上此刻堆满了看大戏的兴奋红光,小眼睛亮得瘆人。
“哎哟喂! 你们还猫在屋里愁啥呢? 外面都炸开锅了!”
王婶子拍着大腿,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李秀兰脸上,
“知道不? 公社赵书记家! 卫国!赵卫国! 要娶媳妇啦!
就后天! 后天办席! 在公社大院食堂! 大大办! 听说要摆十几桌呢!”
这消息像颗小石子,在沈家死水般的愁苦里溅起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漪。
赵卫国?
公社书记的儿子?
那确实是靠山屯顶了天的人物了。
娶媳妇? 摆十几桌?
那场面……
沈老实和李秀兰脑子里下意识地闪过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油汪汪的炖肉……
随即又被更深的苦涩淹没。
那跟他们这破落户有什么关系?
王婶子可不管他们想啥,她要的就是倾诉和看热闹的。
她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八度,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近乎狂喜的腔调:
“可你们猜怎么着?! 哈哈哈! 笑死个人了!
赵家花了大价钱、托了好几层关系请来的县里‘红太阳文艺宣传队’!
掉链子了! 彻底掉链子了!”
“啥?”
李秀兰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
“掉链子了!”
王婶子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说是队里那个顶顶重要、专门吹拉弹唱的头牌角儿,昨儿晚上在县里排练,从台子上摔下来啦!
摔折了腿! 送医院了! 整个宣传队都傻眼了,没那角儿撑场子,剩下那几块料本不成气候!
这不,刚派人来给赵家传话了,来不了啦!
撂挑子啦! 哈哈哈!”
王婶子笑得前仰后合,仿佛赵家倒霉是天底下最好笑的事:
“哎哟喂,你们是没看见赵书记和他婆娘那脸色!
锅底灰都没那么黑! 赵卫国更是急得在院子里直转磨磨!
眼瞅着后天就要办事儿了,这热热闹闹的场面,没个吹拉弹唱的,光吃席多冷清?
多掉价? 新娘子娘家人看了咋想?
这不是让整个公社看笑话嘛! 哈哈哈!”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沈老实和李秀兰:
“你们说,这事儿闹得! 啧啧啧,赵家这回可真是…… 抓瞎喽!”
那语气,仿佛赵家的倒霉能让她多吃两碗饭。
沈老实和李秀兰听得面面相觑。
赵家倒霉,他们心里也生不出什么同情,毕竟那高高在上的书记家离他们太远。
但这事儿……
听着确实挺闹心。
沈老实闷闷地 “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李秀兰则下意识地叹了口气,嘀咕道:
“那…… 那咋整?”
“咋整? 凉拌!”
王婶子幸灾乐祸地总结,
“赵家这会儿怕是热锅上的蚂蚁,满世界抓瞎找人呢!
可这十里八乡的,除了那县里的宣传队,哪还有像样的?
难不成找个跳大神的去吹丧调? 哈哈哈!”
她又爆发出一阵尖利的笑声,仿佛已经预见了赵家后天的狼狈。
王婶子又眉飞色舞地描绘了一番赵家如何焦头烂额、如何成了全村笑柄,直到把肚子里那点幸灾乐祸的存货倒了个净,才心满意足地扭着腰走了,留下沈家破屋里一片更深的沉寂和……
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的气氛。
沈老实重新蹲回门槛,烟袋锅磕了磕鞋底,发出空洞的声响。
李秀兰拿起针线,却半天没动一针。
沈小石懵懂地舔着碗边最后一点糊糊印子。
只有锅里那点可怜的苞米碴子糊糊,还在发出极其微弱的 “咕嘟” 声。
沈小笛一直安静地坐在炕沿角落,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小截枯的芦苇秆。
王婶子那尖利刺耳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精准地凿进了她的耳朵里。
赵卫国结婚……
公社大院食堂……
大大办……
县宣传队掉链子……
急需热闹……
抓瞎……
这些破碎的词句在她脑海里疯狂地旋转、碰撞、重组!
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嗤啦一下,瞬间点燃了她眼底沉寂多的火焰!
那火焰越烧越旺,灼热得几乎要喷薄而出!
她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哪里还有半点孩童的懵懂?
锐利、精明、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兴奋,还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看到一线生机的狂喜!
她的小手,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猛地攥紧了那截脆弱的芦苇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心脏在腔里擂鼓般狂跳,咚咚咚!
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机会!
千载难逢的机会! 砸到眼前的机会!
公社书记儿子的大婚! 全公社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到场!
急需 “热闹” 撑场面! 县宣传队撂挑子!
这不正是老天爷给她这把 “破铜烂铁”搭好的、金光闪闪的登天梯吗?!
什么王婶子的嘲笑,什么 “黄皮子精”的帽子,什么爹娘的愁苦……
在这一刻,都被这巨大的、滚烫的机遇冲击得粉碎!
她 “腾” 地一下从炕沿上跳了下来,小身板挺得笔直,那个 “大师范” 的姿势自然而然地成型——
小手往身后一背!
这个突兀的动作立刻吸引了爹娘和弟弟的注意。
沈老实和李秀兰愕然地看着突然站得笔直、小脸上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光芒的闺女。
“小笛…… 你……”
李秀兰有些不安地开口。
沈小笛却本没听见娘的问话。
她像一头被惊雷唤醒的小豹子,在狭小、冰冷、弥漫着糊糊焦糊味的破屋里焦躁地踱起步来。
沾着泥灰的小脚丫在坑洼的泥地上踩出急促的 “啪嗒” 声,小小的身影在昏暗中来回晃动。
脑子里念头飞转:
《百鸟朝凤》!
必须是《百鸟朝凤》!
前世她压箱底的炫技名曲!
高亢华丽,百鸟争鸣,气势磅礴,最能镇场子!
也最能体现唢呐 “乐器流氓” 的霸道本色!
时间……
后天!
只有一天半的准备时间!
哨片!
手里这个粗制滥造的芦苇片本不行!
音色太糙,高音肯定劈!
必须立刻马上找到更好的材料,重新做!
练习!
气息控制!
这具幼小的身体肺活量有限,要吹完整首《百鸟朝凤》,必须争分夺秒地强化训练!
每一个音符,每一个转折,都要刻进骨子里!
怎么去?
怎么见到赵卫国?
怎么让他相信一个七岁女娃能撑起这么大的场子?……
一个个问题像沸腾的气泡般冒出来,又被她强大的意志力狠狠压下去。
困难?
困难算个屁!
比起饿死冻死在这破窑里,这点困难就是垫脚石!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爹娘,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和紧迫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斩钉截铁:
“爹!娘! 咱家…… 有硬实点的、没发霉的苇子吗?
要最硬的那节! 快!”
沈老实和李秀兰彻底懵了。
闺女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刚才还在愁云惨雾,怎么王婶子来幸灾乐祸一通,她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要硬苇子?
还 “快” ?
“小笛,你要那玩意儿啥?” 李秀兰困惑地问。
“做哨片! 救命的哨片!”
沈小笛语速飞快,小手激动地比划着,
“没时间解释了! 快找! 还有,爹!下午别出工了!
帮我…… 帮我守会儿门!”
她需要绝对的安静来冲刺练习,王婶子那种聒噪的苍蝇必须隔绝在外!
沈老实看着闺女那双亮得惊人的、几乎要把他灼穿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闷闷地 “嗯” 了一声,算是答应了这莫名其妙的请求。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那扇破门板掩得更严实了些,像个沉默的堵在了那里。
虽然不知道闺女要什么,但那眼神里的光,让他无法拒绝。
李秀兰虽然满心疑惑和不安,看着丈夫的举动,再看看闺女那不容置疑的、仿佛要孤注一掷的神情,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默默起身,去院角那堆引火的芦苇秆子里仔细翻找起来。
沈小笛不再理会爹娘的困惑。
她迅速拿起那把视若珍宝的破唢呐,再次含住那粗糙的哨片,腮帮子用力鼓起!
“呜——!”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用力、更嘶哑、却也透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的唢呐声,猛地冲破了沈家紧闭的门板,刺破了靠山屯午后沉闷的空气!
这一次,声音里不再是摸索和迷茫,而是淬了火的决心,是向命运吹响的冲锋号!
门外,正准备再凑近听听沈家又有啥倒霉事的王婶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狠劲儿的噪音刺得一个激灵,捂着耳朵骂骂咧咧地退开了几步:
“疯了! 真疯了! 这沈家丫头魔怔了!”
破屋里,沈小笛充耳不闻。
她闭着眼睛,腮帮子因为用力而微微凹陷,额角青筋隐现。
每一个艰难挤出的、依旧难听却异常坚定的音符,都像是她向那个即将到来的、金光闪闪的机遇,投下的最重的赌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