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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天刚蒙蒙亮,沈家那扇破木板门就 “吱呀” 一声被推开了。

一股凛冽的寒气猛地灌了进来,激得灶膛里那点微弱的余烬都瑟缩了一下。

沈小笛站在门口,小小的身影裹在一件明显大了几号、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里,袖口和裤腿都挽了好几道,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脚踝。

她背上斜挎着那把破唢呐,用一搓得还算结实的草绳固定着,木杆和铜碗在灰蒙蒙的晨光里,依旧透着股洗不尽的寒酸气。

她的小脸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淬了火的黑色琉璃珠,里面燃烧着孤注一掷的决心和一种超越年龄的锐利。

沈老实和李秀兰站在她身后,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担忧、茫然、隐隐的不安,还有一丝被女儿那异常坚定的光芒所牵引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期盼。

“爹,娘,我去了。”

沈小笛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她没回头,小手习惯性地往身后一背,那个 “大师范” 的起手式,此刻更像是一面出征的战旗。

“小笛……”

李秀兰忍不住上前一步,粗糙的手抓住女儿冰凉的小手,声音发颤,

“要不…… 算了吧? 那地方…… 那都是啥人呐?

咱、咱惹不起……”

沈老实没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虑。

闺女这胆子,也太大了!

“惹不起?”

沈小笛轻轻挣开娘的手,小下巴倔强地一扬,目光投向远处被薄雾笼罩的公社方向,

“咱是去送热闹的,又不是去打架的!

娘,你等着,后天晌午咱家就能吃上肉!”

那语气,斩钉截铁,仿佛肉已经在锅里炖着了。

说完,她不再犹豫,迈开两条小短腿,踏上了通往公社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小小的身影在广袤、萧索的田野和灰暗天穹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渺小,却又透着一股子一往无前的执拗。

沈老实和李秀兰站在门口,直到女儿那挎着破唢呐的小小身影彻底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和路拐角的枯树林后,才忧心忡忡地收回目光。

锅里的糊糊已经彻底凉透了,凝结成一层难看的皮。

公社大院,此刻像一锅接近沸腾的水,弥漫着一种与靠山屯截然不同的、紧张又亢奋的气氛。

青砖砌成的院墙比靠山屯的土坯房高大气派得多,大门上贴着崭新的、红得刺眼的“囍” 字。

院子里人来人往,脚步匆匆。

穿着簇新蓝布中山装的男人们吆喝着指挥搬桌椅板凳,几个系着围裙的妇女正吃力地将成筐的白菜萝卜往食堂方向抬。

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煤烟味、生肉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油香——

那是炸油条或麻花的味道,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

沈小笛站在敞开的朱漆大门边,像一颗误入繁华都市的土坷垃,瞬间就被这喧嚣和陌生的气场淹没了。

她脏兮兮的破棉袄,冻得通红的小脸,尤其是背上那把用草绳挎着的、寒碜得掉渣的破唢呐,与这忙着筹备喜事的、带着点“公家气派” 的环境格格不入。

几个穿着净棉猴、脸蛋红扑扑的小孩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看到她和她背上的 “怪东西”,都停下脚步,好奇又带着点嫌弃地指指点点,嘻嘻哈哈地笑闹着跑开了。

沈小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空气,小脯挺了挺,努力忽略掉那些异样的目光。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院子里忙碌的人群中快速扫视。

她在找人,找一个穿着最体面、被一群人围着、显得最焦头烂额的人——

赵卫国。

很快,她的目光锁定了食堂门口。

一个穿着崭新深蓝色呢子中山装、前别着一朵小红花的年轻男人,正被几个人围着说话。

他个子挺高,但此刻却显得有点佝偻,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烦躁和焦虑,正不耐烦地挥着手,似乎在驱赶着什么。

旁边一个穿着红格子罩衣、梳着两条粗辫子的姑娘(大概就是新娘子)也蹙着眉,一脸愁容。

就是他!

赵卫国!

沈小笛眼睛一亮,再不迟疑,迈开步子就朝那边冲了过去。

小小的身影在人缝里灵活地穿梭,背上那把破唢呐随着她的跑动,铜碗和木杆碰撞,发出 “哐啷哐啷” 的轻响,引得周围搬东西的人纷纷侧目。

“让让! 麻烦让让!”

她脆生生的童音在一片成年人的嘈杂吆喝声中显得有些突兀。

赵卫国正被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缠着问酒水摆放的事,烦得太阳突突直跳,突然感觉裤腿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低头一看——

一个脏兮兮、瘦巴巴的小丫头片子正仰着小脸看他,冻得通红的鼻尖下还挂着点清鼻涕。

最扎眼的是她背上斜挎着的那玩意儿……

一黑黢黢的破木头管子,头上顶个同样破旧的铜碗,用草绳捆着,活像刚从哪个垃圾堆里刨出来的破烂。

“啥?”

赵卫国没好气地呵斥了一声,想抽回腿。

这两天他火气大得很,看啥都不顺眼。

沈小笛却紧紧揪着他的裤腿没松手,小脸绷得紧紧的,声音拔高,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清晰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卫国哥! 听说你家办事儿缺吹拉弹唱的?

我来!”

“啥?!”

赵卫国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旁边的新娘子和围着的几个人也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沈小笛和她背上的破铜管上。

短暂的死寂后。

“噗嗤!”

旁边一个帮忙布置桌子的年轻小伙子第一个没忍住,笑喷了。

“哈哈哈!”

紧接着,像是点燃了笑药的引线,哄堂大笑猛地爆发开来!

“哎哟我的妈! 这小丫头片子说啥? 她来吹拉弹唱?”

“就凭她背上那烧火棍? 哈哈哈!”

“哪家的小疯子跑出来了? 快领回去!”

“沈老实家的! 靠山屯那个!

听说前些天在家里吹得鸡飞狗跳,招黄皮子那个!”

“对对对! 就是她! 叫小笛!”

“哈哈哈! 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卫国哥,你家这喜事儿,是打算请个要饭的来热闹热闹? 哈哈哈!”

嘲笑声像汹涌的水,瞬间将沈小笛小小的身影淹没。

那些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戏谑和看猴戏般的兴味。

新娘子皱着眉,嫌弃地往赵卫国身后躲了躲,仿佛怕沾上什么晦气。

赵卫国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额角青筋直跳。

这两天本就憋了一肚子邪火,现在被这么个小东西当众 “调戏”,简直是火上浇油!

“去去去! 哪来的野丫头! 滚一边去! 别在这添乱!”

赵卫国粗暴地挥着手,像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声音里充满了厌恶和不耐烦,

“再捣乱信不信我让人把你扔出去!”

沈小笛揪着他裤腿的小手被狠狠甩开,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周围刺耳的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那些轻蔑的目光像刀子刮过皮肤。

她的小脸因为愤怒和屈辱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红透了,膛剧烈地起伏着。

然而,那双眼睛里的火焰,非但没有被浇灭,反而因为众人的嘲笑和赵卫国的粗暴,烧得更加炽烈!

她猛地抬起头,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气势,竟将周围的哄笑声都压下去了一瞬!

她不再看赵卫国那张黑脸,而是猛地将背上那把破唢呐解了下来!

动作麻利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在所有人惊愕、戏谑、等着看更大笑话的目光注视下,沈小笛将那把破旧的铜碗往身前一横,沾着泥灰的小手,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仪式感,重重地拍在了冰冷的铜碗上!

“啪——!”

一声清脆又带着金属质感的震响,竟奇异地盖过了部分哄笑声,在喧闹的院子里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下一秒,她稚嫩却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般狠劲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赵卫国! 你听着!”

“后天席上! 我沈小笛就靠这把‘烧火棍’!”

“一曲《百鸟朝凤》!”

“震不翻你全场贺喜的宾客——”

她的小手猛地指向赵卫国,小脸因为激动和用力而绷紧,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沈!小!笛! 倒立! 喝! 糊! 糊!”

话音落下,整个公社大院食堂门口,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风仿佛都停了。

搬桌子的汉子僵在半空,抬白菜筐的妇女张大了嘴,刚才笑得最欢的小伙子像被掐住了脖子,新娘子惊愕地捂住了嘴。

就连焦头烂额的赵卫国,也彻底愣住了,那双因为烦躁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眼前这个瘦小却像头炸毛小兽般的丫头片子,和她手里那把拍得嗡嗡作响的破铜碗。

倒立?

喝糊糊?

这赌咒…… 太狠了!

也太…… 太他娘的匪夷所思了!

这丫头,是真疯?

还是……?

在那片死寂和无数道惊疑不定、如同看怪物般的目光聚焦中,沈小笛却像完成了某种神圣的宣战。

她不再看任何人,小手重新背到身后,挺直了小身板,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赌咒只是随口说了句 “吃了没”。

她将那把引起轩然的破唢呐,重新稳稳地挎回背上,用草绳仔细系好。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小脸,目光平静地扫过赵卫国那张惊愕未消的脸,只留下一句:

“后天,我准时到。”

然后,在所有人还没从这巨大的荒谬感中回过神来时,她转过身,迈开步子,像来时一样,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公社大院那扇贴着大红 “囍” 字的朱漆大门。

小小的背影,挎着那把寒酸的破唢呐,在晨光熹微中,竟走出了一种千军万马也难挡的孤勇。

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土路的尽头,死寂的大院里,才像解冻的冰河,“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 这丫头…… 她刚才说啥? 倒立喝糊糊?”

“《百鸟朝凤》? 她? 吹唢呐? 还震翻全场?

哈哈哈,不行了,我肚子疼……”

“疯了! 绝对是疯了! 沈老实家这闺女没救了!”

“卫国哥,你听见没? 她后天还真要来啊?”

“来? 让她来! 我倒要看看她怎么倒立喝糊糊! 哈哈哈!”

“这可是她自己说的! 大伙儿都听见了! 到时候看她怎么下台!”

嘲笑声、议论声、幸灾乐祸的哄闹声比刚才更加汹涌澎湃,几乎要将食堂的屋顶掀翻。

新娘子扯着赵卫国的袖子,又急又气:

“卫国! 这算怎么回事啊? 咱家这喜事……”

赵卫国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最初的惊愕和荒谬感过去后,一股难以言喻的邪火和一种被当众挑衅的恼怒涌了上来,但心底深处,却又被那丫头片子最后那平静得可怕的眼神和那句斩钉截铁的 “准时到”,勾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异样。

他看着门口沈小笛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周围哄笑的人群,猛地一挥手,烦躁地吼道:

“行了! 都闭嘴! 该嘛嘛去! 一个疯丫头的话也当真?!”

他嘴上这么吼着,心里却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后天…… 那丫头……

真会来吗? 那破玩意儿……

能吹出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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