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赵大勇就揣着俩还温乎的杂面馒头,一路小跑到了邻村苏晓棠家院门外。
他抬手敲了敲门,声音放得比平时轻了不少。
“苏晓棠同志?在家吗?是我,赵大勇。”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晓棠站在门后,眼睛果然还红着,像兔子似的,一看就是没睡好。她看见赵大勇,愣了一下,随即急切地问:“赵同志?是不是安鲤姐……”
“没事没事,好着呢!”赵大勇赶紧说,把手里的馒头递过去,“安鲤同志昨晚发烧,我们团长给送到部队招待所卫生室了,女医生给看了,吃了药,烧已经退了,现在正休息呢,啥事没有。”
苏晓棠长长地松了口气,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赵大勇下意识想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挠了挠头:“你看你,肯定一晚上没睡。这馒头你拿着,趁热吃点儿。”
苏晓棠接过馒头,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这次是放心了的:“谢谢……谢谢你们。江团长他……他照顾了安鲤姐一晚上?”
“那可不,我们团长那人,看着冷,心细着呢。”赵大勇挺起膛,与有荣焉似的,“敷毛巾换水,都是他亲手弄的,天亮了才回去处理事儿。他临走前特意交代我,一定得来跟你说一声,让你别担心。”
苏晓棠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用力点头:“我不担心了。有江团长在,安鲤姐肯定没事。”她抬起头,看着赵大勇,很认真地说:“也谢谢你,赵同志,跑这一趟。”
赵大勇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脸有点热,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谢啥,应该的。以后……以后有啥事,你就吱声。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们。”
这话说得有点莽,苏晓棠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小声“嗯”了一下。
赵大勇心里那点蛄蛹蛄蛹的感觉,一下子更明显了。
同一时间,部队招待所卫生室里。
安鲤已经彻底醒了,头不晕了,身上也松快了不少。女医生又给她量了次体温,正常。
“行了,没事了,下午就能回去了。”女医生收拾着东西,随口说,“你运气挺好,江团长那么忙一个人,守了你大半夜。我给你测量体温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椅子上坐着,一眼都没合。”
安鲤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叠放在床头的那件深绿色军装外套。布料粗糙,但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脑子里“叮”一声。
【检测到宿命者江念主动守护行为。】
【羁绊值小幅提升。】
【奖励发放:药理知识(高级)已解锁。】
【全药材辨识、常见方剂配方知识已传输。】
一股暖流伴随着一些之前熟悉或者陌生的知识涌入脑海,安鲤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心情更复杂了。
她之前还觉得系统强制任务尴尬又难堪,可现在……人家实打实照顾了你一晚上,还因此得了奖励。
这感觉,有点怪。
“医生,江同志他……什么时候走的?”安鲤问。
“天刚亮,部队那边好像有事,他就走了。”女医生笑着说,“走之前还嘱咐我让你好好休息。这外套也是他留下的,说你先披着,别着凉。”
安鲤把外套拿起来,抱在怀里。
算了,不想了。当务之急,是回家。家里还不知道被砸成什么样了。
安鲤抱着江念的外套,慢慢走回自家那间破土坯房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还没到门口,她就愣住了。
院门开着,屋里屋外都有人影,还有小孩子的声音。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刚到门口,就和里面冲出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姐!”
安心带着哭腔喊了一声,死死抱住安鲤的腰。
安鲤低头,看见妹妹哭花的小脸,再抬头,看见父母站在一片狼藉的屋里,父亲安卫民脸色铁青,母亲任红云正在抹眼泪,弟弟安小龙怯生生地拉着母亲的衣角。
“爸?妈?你们怎么回来了?”安鲤惊讶道。
安卫民没说话,走过来,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怀里那件明显的男式军装上,又看到她还有些苍白的脸色,嘴唇哆嗦了一下。
任红云走过来,一把拉住安鲤的手,眼泪掉得更凶了:“鲤鲤,你受委屈了……我们都听说了,你大伯他们……他们简直不是人!还有你……你换亲,砸我们家……你昨晚还发烧……要不是江同志托人捎信到我们工作的地方,我们还被蒙在鼓里!”
安鲤这才明白过来。是江念。他不仅照顾了她,还想法子通知了她父母。
安卫民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安鲤从未听过的狠劲儿:“鲤鲤,是爸没用,以前总想着忍一忍,一家人……可现在他们蹬鼻子上脸,要毁我闺女一辈子!这口气,爸忍不下去了!”
他转身,对着满屋狼藉,眼睛红了:“这家,他们砸得好!砸醒了!红云,收拾一下能用的,带上孩子,咱们去老宅!”
任红云擦了眼泪,重重点头:“对!去老宅!找他们说道说道!我闺女的推荐名额,谁也不能动我闺女,谁也别想欺负!”
安鲤看着父母,心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儿,忽然就松了一块。她把手里的军装外套仔细放在还没倒的炕上,从怀里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张盖着红章的推荐表。
“爸,妈,你们看。”她把表格展开,“名额,我拿回来了。公社张书记亲自盖的章。我要学医,谁也拦不住。”
安卫民和任红云看着那张表格,眼圈又红了,这次是激动的。
“好!好!”安卫民连说两个好字,“我闺女有志气!走,现在就去老宅!把这东西,拍他们脸上!”
安家老宅这会儿也不消停。
王翠花坐在炕上,还在骂安得柱和李芳芳没用。安得柱蹲在门口抽旱烟,脸色阴沉。李芳芳在灶间把锅碗弄得哐当响。安梅躲在自己屋里,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心里盘算着下一步怎么让安鲤身败名裂。
就在这时,院门被“砰”一声推开了。
安卫民打头,任红云拉着安小龙和安心,安鲤跟在最后,一家五口,直挺挺地走了进来。
左邻右舍听见动静,都探头探脑地看过来。
王翠花一看是小儿子一家,尤其是看到安鲤,火气噌就上来了:“卫民!你们还知道回来?看看你养的好闺女!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名声臭得……”
“妈!”安卫民一声吼,打断了王翠花的话。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镇住了。安卫民老实巴交一辈子,从来没这么大声说过话。
安卫民眼睛通红,指着王翠花,手指都在抖:“我闺女名声为什么臭?还不是你们的!她换亲,抢她名额,半夜带人砸她家!她还是个孩子,发着高烧在外面躲了一夜!妈,我是你儿子,鲤鲤是你亲孙女!你们怎么能这么狠心!”
王翠花被噎得说不出话。
安得柱站起来,想摆大哥的架子:“卫民,你怎么跟妈说话呢!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任红云上前一步,平时温柔的声音此刻又尖又利,“大哥,大嫂!家里的事就是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闺女?抢她当赤脚医生的前途,拿去给你家安梅?你们还要不要脸!”
李芳芳从灶间冲出来,叉着腰:“任红云你骂谁呢!谁抢了?那是安鲤自己没本事守不住……”
“放屁!”安卫民彻底豁出去了,他从安鲤手里拿过那张推荐表,举起来,对着围观的邻居,“大家都看看!公社盖了章的推荐表!上面写的是我闺女安鲤的名字!我闺女凭自己本事拿到的名额!我大哥一家,唆使我侄女安梅,去公社偷偷涂改这表,想换成她自己的名字!被当场抓了现行!这才叫抢!这才叫没脸!”
人群哗然。这事大家隐约听说,但没想到安卫民敢这么当众撕破脸说出来。
安得柱和李芳芳脸涨成了猪肝色。
安梅在屋里听见,气得把枕头摔在地上。
安卫民把推荐表小心收好,看着王翠花和安得柱,一字一句地说:“妈,大哥,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把话说明白。从今天起,我们一家,跟你们分家。老宅的东西,我们一分不要。但我闺女,你们谁也别想再动一手指头。她学医,我供!她以后的路,她自己走!你们要是再敢使坏……”
他顿了顿,似是想到什么,腰杆更直了:“再敢使坏,我就去找部队的领导,找公社的张书记!咱们好好说道说道!”
王翠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安卫民:“你……你个不孝子!你敢分家!”
“妈,是你们先不把我闺女当人看的。”安卫民说完,转身,“红云,鲤鲤,小龙,安心,咱们走。”
安鲤看着父亲挺直的背影,鼻子有点酸。她回头,看了一眼安家老宅那扇黑漆漆的大门,正好对上从窗户缝里往外看的安梅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
安鲤没什么表情地转回头,跟着父母离开了。
分家了。挺好。
村尾的土坡上,江念站在那儿,远远地看着安家老宅门口那场闹剧散场,看着安鲤跟着她父母离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
他得回去打报告,申请一下,看看能不能给安鲤家附近,安排个夜间巡逻的岗哨。
顺便,想想下次见面,该怎么把那件外套拿回来。
总不能一直让她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