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烈的眩晕感如同冰冷的黑色水,猛地从脚底汹涌而上,瞬间淹没了头顶!我试图伸手抓住旁边冰冷的机器架子稳住身体,但指尖徒劳地在油腻的铁架上滑过,只留下几道无意义的油污痕迹。意识沉沦前最后看到的景象,是王主任那张因愤怒而扭曲、不断放大的油腻面孔,以及……从车间深处那扇“技术办公室”的门里,快步冲出来的、戴着黑框眼镜的陈默。他清秀的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惊愕和……某种急切?
然后,世界彻底陷入冰冷的、无边无际的黑暗。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毫无意识地向前倒去……
失去意识前,灵魂深处只剩下最后一个憋屈又懊恼的念头:“……靠……竟然玩脱了……这破身体……坑爹啊……”
……
意识像是从冰冷幽暗、深不见底的深海里,一点点艰难地挣扎着向上浮起。首先感知到的,是那股浓烈、刺鼻的消毒水气味,虽然比昨天家里那混合着汗脚丫子发酵的“生化武器”好闻了不止一星半点,但也冲得脑仁隐隐作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医疗场所”的权威感。然后是身下硬邦邦、硌得慌的触感,以及盖在身上那床带着浓重漂白粉味儿、薄得几乎透光的白色被单,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
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像是蒙上了一层毛玻璃,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白色的天花板,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墙壁刷着半截陈旧的苹果绿色油漆,下面半截是斑驳的灰色水泥墙。几张同样冰冷的铁架子病床空着,蒙着灰尘。这里……是厂医务室。一个充斥着消毒水味和冰冷铁器的临时避难所。
“醒了?” 一个温和但带着职业化平静的女声在旁边响起,打破了寂静。
我转动着有些僵硬的脖子,感觉颈椎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视线聚焦在一张中年女性的脸上。她戴着洗得发白的护士帽,或者,也可能是医生帽?穿着同样洗得发白、但熨烫得还算平整的白大褂。牌……上面的字太小太模糊,我使劲眯了眯眼,也只能勉强认出个“孙”字,后面跟着的笔画像是“玉”?还是“珍”?记忆深处原主的碎片告诉我,这位是厂里医务室的孙医生,是少有的几个对“林招娣”还算和颜悦色的人,虽然那份和善里也带着点对“可怜虫”的距离感和公事公办。
“孙……孙医生?” 我艰难地发出声音,喉咙涩得像砂纸摩擦。
“嗯,感觉怎么样?” 孙医生放下手中那个闪着银光的老式水银体温计,刚才她正对着窗户的光线在看里面的水银柱。她凑近了些,动作熟练地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那冰凉的金属听头轻轻按在我单薄衣服覆盖的口,“头晕不晕?还有没有恶心想吐的感觉?”
我努力感受了一下这具破败的身体。沉重感依旧像灌了铅,从骨头缝里透出酸软无力,喉咙渴得仿佛要冒烟,还有那种剧烈透支后灵魂都快要飘走的虚脱感……但好在,没有天旋地转的眩晕,也没有翻江倒海的恶心。“还……还好,” 我声音嘶哑,气若游丝,“就是没力气……渴……嗓子冒烟……”
孙医生点点头,神情放松了些,对旁边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不合身白大褂的小姑娘示意了一下:“小张,去倒杯温水来。” 她转回头看着我,语气带着点职业性的责备,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说你,昨天刚从河里捞上来,工伤就好好休息,身体还没好利索,逞什么能?在车间里就晕倒了,脸色白得吓人,把大家伙儿都吓一跳。”
工伤?王扒皮终于肯承认这个说法了?不过现在重点不是这个……我晕倒了?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刚刚“优化”失败、机器冒烟、被王扒皮指着鼻子骂破坏公家财产的关键时刻?!靠!太丢份儿了!刚立起来的“不好惹”、“有秘密武器”的人设,不会就这么崩了吧?直接被打成了“弱不禁风”、“闯祸精”?
小姑娘小张很快端来一个掉了不少瓷、露出黑色铁皮的旧搪瓷缸子,里面是温热的开水。我挣扎着想撑着坐起来,手臂酸软得直打颤。孙医生见状,伸手稳稳地扶住我的后背,帮了我一把。温润的水流入口,滋润了涸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舒适感,仿佛久旱逢甘霖。
“谢谢孙医生。” 我真心实意地道谢,声音依旧嘶哑。
“谢什么,本职工作。” 孙医生摆摆手,示意我重新躺下,“再躺会儿,观察一下。王主任那边……”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和复杂,“咳,你暂时不用心车间里的事了,先养好身体再说。”
嗯?王扒皮?他肯定气疯了吧?恨不得生吞了我?孙医生这欲言又止的语气……有情况?有瓜?
念头刚起,医务室门口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门帘,就被人粗暴地一把掀开,带进一股裹挟着车间粉尘味道的冷风!
王主任那张铁青的、横肉都在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的胖脸,如同般堵在了门口!他身后还跟着探头探脑、一脸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的李秀英!
“林!招!娣!” 王主任人未到,声先至,一嗓子带着雷霆之怒吼了过来,震得医务室窗玻璃都嗡嗡作响!他几步就跨到我的病床前,唾沫星子如同微型喷泉,差点直接给我洗了把脸:“谁让你乱动机器改作的?!啊?!谁给你的狗胆?!那是公家的财产!是厂里的宝贵财富!弄坏了你赔得起吗?!啊?!” 他肥短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我鼻尖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瞎猫碰上死耗子织快了点,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还搞什么狗屁‘优化’?!我看你就是存心想破坏生产!投机倒把!思想有问题!”
嚯!扣帽子大师重出江湖!‘破坏生产’、‘投机倒把’?!这罪名在八十年代,尤其是在国营大厂,可是能直接把人送进去吃牢饭的重罪!王扒皮这是要往死里整我啊!他急了!他怕了!他怕我手里还有别的“料”!
我刚想强撑着怼回去,哪怕声音虚弱也要戳穿他的色厉内荏,孙医生却先一步站了起来,动作不大,却异常坚定地挡在了我的病床前,隔开了王主任那充满压迫感的肥胖身躯。她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职业权威:
“王主任!这里是医务室!病人需要绝对的安静休息!” 她特意加重了“病人”两个字,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王主任喷火的眼睛,“林招娣同志刚醒,身体还很虚弱,经不起。有什么问题,等她身体恢复好了,能下床、能说话了,再谈也不迟!” 她再次强调了“同志”两个字,像是在提醒王主任注意分寸。
王主任被孙医生这突如其来的阻拦和义正辞严怼得气势一滞,但积攒的怒火显然不可能就此熄灭:“孙医生!这事性质非常严重!她破坏机器……”
“再严重的问题,也得等人能下床、能为自己辩解了再处理!” 孙医生的语气也陡然硬了起来,像一块坚硬的磐石,“她现在是我的病人!我得为她的健康负责!这是医务室的规定,也是医生的职责!你王主任要是觉得她犯了错,该向厂领导汇报就去汇报,该走正规程序就走正规程序!在医务室里对着一个刚醒过来的病人大吼大叫、兴师问罪,算什么本事?!”
孙医生威武!霸气!这气场两米八! 八十年代的工厂里也有如此硬核、不惧强权的女性!爱了爱了!王扒皮那张胖脸被怼得一阵红一阵白,像开了染坊,指着孙医生背后的我“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个完整的屁来。他最后只能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那眼神怨毒得几乎能滴出墨汁,无声地传递着“你给我等着瞧!这事没完!”的威胁,然后猛地一甩手,带着一股不甘的怒火,转身怒气冲冲地走了。李秀英赶紧缩着脖子,像条跟屁虫一样追了出去。
医务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消毒水味和一种紧绷后的松弛感。孙医生看着晃动的门帘,叹了口气,坐回旁边的木头椅子上,显得有些疲惫。
“孙医生,谢谢您。” 我是真心实意,甚至带着点感激涕零。这年头,能顶着王主任这种车间土皇帝的压力,为一个毫无背景、甚至名声不好的“林招娣”出头的,太少了。
“唉,” 孙医生摇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我,“你这丫头……以前蔫不出溜的,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受了天大委屈也只会往肚子里咽。昨天投河,今天又闹这么一出……像是换了个人。”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不过……也好。人活着,总得有点气性,有点自己的主意。老那么窝囊着,也不是个事儿。”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告诫,“王胖子那人……心眼比针鼻儿还小,睚眦必报。你今天算是把他彻底得罪狠了,以后在车间,更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处处小心。”
我用力点点头,牵扯到酸痛的脖颈:“我知道。但我不怕他。” 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有点底气不足——毕竟这身体是真不经造,刚才还晕了一次。但气势绝不能输!输人不能输阵!
孙医生深深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担忧,也有点无奈,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示意我躺好休息。
就在这时,医务室那蓝布门帘再次被轻轻掀开。这次的动作很轻缓,带着一种与王主任截然不同的谨慎。
进来的身影,让孙医生和我都愣了一下。
是陈默。
他手里拿着一个洗得发亮、泛着金属光泽的铝制饭盒。表情依旧是那种沉静中带着点疏离的清冷,但当他那双隔着镜片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似乎……比昨天在车间里时,多了一丝极其微弱、不易察觉的……温度?或者说,是某种更深沉的探究?
“孙医生。” 他先跟孙医生打了个招呼,声音清朗悦耳,像山涧的泉水,在这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空间里格外熨帖。
“陈技术员?” 孙医生明显有些意外,站起身来,“有事?”
“嗯,” 陈默点点头,目光转向病床上的我,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听说林招娣同志醒了。我……代表技术科,过来看看情况。” 他把那个温热的铝饭盒轻轻放在病床旁边那张掉漆的小木桌上,“食堂打的米粥,还热着。” 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这只是一项例行公事。
代表技术科?这理由找的……也太官方、太牵强了吧?技术科什么时候管起工人晕倒慰问了?不过……粥?白月光主动送温暖?这剧情展开……有点甜!等等,他还是叫我‘林招娣同志’?啧,听着还是别扭!不过看在这碗粥的份上……忍了!
“啊,谢谢陈技术员!” 我赶紧道谢,努力在苍白虚弱的脸上挤出一个“感激又带着点病弱美”的笑容。心底深处,属于原主的那点残存情绪又开始不合时宜地翻涌,心跳竟然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陈默没有多停留的意思,只是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那镜片后的眼神里,探究的意味似乎比刚才又浓了几分,像是在扫描一台出了故障的精密仪器。他看起来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好好休息。” 他言简意赅地说完,对孙医生礼貌地点点头,转身,步履平稳地走了出去,那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帘后。
孙医生看看桌上那个还冒着丝丝热气的铝饭盒,又看看我,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了然又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她没说话,但那眼神仿佛在说“哟,有情况”。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被角,只留下一句:“陈技术员人不错,技术拔尖,就是性子有点闷。” 说完,便不再多言,起身去整理药柜了。
医务室里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午后的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消毒水味混合着铝饭盒里隐隐透出的米粥香气,还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地飞舞、沉浮。
身体的疲惫和酸痛依旧如影随形,但心口,似乎被那碗还温热的粥,熨帖出了一点微弱的暖意。王扒皮的威胁并未解除,前路依旧荆棘密布,但至少这一刻,在这充斥着冰冷消毒水味的临时港湾里,我感受到了一丝属于这个陌生时代、来自“他人”的、真实的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