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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北寒郡的火光,在三百里外的青州府,只变成了天边一抹若有若无的红晕。

知府孙正庸站在衙门的二层小楼上,看着北方的天际。那抹红色已经持续了半夜,时明时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平线那边燃烧。他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大人,”身后的师爷低声说,“北边怕是出事了。”

孙正庸没有回头。他知道出事。从下午开始,就有北边来的难民跑到青州府,说胡人过了界河,说北寒郡在打仗。他没信。北寒郡那种地方,连个像样的城墙都没有,能打什么仗?

但现在,他信了。

“派探子去看了吗?”他问。

“派了。天亮之前应该能回来。”

孙正庸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屋里。案上摆着一份刚写好的奏折,墨迹还没。他在奏折里写的是“北境平稳,胡人未犯”。这是他一贯的写法——北寒郡的事,能瞒就瞒,瞒不住就拖。反正朝廷也不关心那个穷地方。

但现在,他要把这份奏折烧了,重写。

他不知道北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北寒郡真的被胡人攻破了,他这个知府也脱不了系。朝廷可以不管北寒郡,但不能不管他这个知府——总得有人背锅。

他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道:

“臣青州知府孙正庸谨奏:北境突生变故,胡骑南侵,北寒郡告急。臣已调集兵马,严阵以待……”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调集兵马?他哪有兵马可调?青州府的守军一共才五百人,还都是些老弱病残,连弓都拉不满。

但他必须这么写。不这么写,就是失职。

他叹了口气,继续写。

天亮的时候,探子回来了。

“大人,”探子跪在地上,脸色发白,“北寒郡……北寒郡把胡人打退了。”

孙正庸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

“打退了。胡人死了几十个,剩下的往北跑了。北寒郡那边……那边把胡人的人头挂在城墙上了。”

孙正庸愣了很久。北寒郡?那个连城墙都没有的北寒郡?那个只有一百多个老弱残兵的北寒郡?

“谁打的?”他问。

“听说是……是那个废太子。”

孙正庸的手指又开始在桌上敲了。废太子秦晙。那个被扔到北寒郡等死的皇子。他居然打退了胡人?

“怎么打的?”他又问。

探子摇头:“小的没打听到。北寒郡的人嘴紧得很,什么都不肯说。只听说……只听说用了火。”

“火?”孙正庸皱眉,“什么火?”

“小的不知道。”

孙正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北方的天际已经亮了,那抹红晕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晨光。

“备马,”他说,“我要去北寒郡。”

“大人?”师爷吓了一跳,“您要亲自去?”

“去看看。”孙正庸的语气很平静,“看看那个废太子,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他顿了顿,又说:“顺便,看看能不能把那些胡人的人头要过来。送到京城去,是份功劳。”

师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人英明。”

孙正庸到北寒郡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师爷和几个随从。马车走在北寒郡的土路上,颠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他掀开车帘往外看,看到的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路两边有人在活。不是在种地——地里还没到播种的时候——而是在修路。几十个百姓光着膀子,用镐头和铁锹把坑坑洼洼的土路填平、压实。路面虽然还是土的,但比以前平整多了。

“这些人……”孙正庸皱眉,“在什么?”

师爷也看不懂:“小的去问问?”

“不用。”孙正庸放下车帘。

马车继续往前走。进了北寒郡的城门——说是城门,其实就是两个土墩子中间架了一块木板——孙正庸看到的东西更让他意外了。

街上有人。不是那种缩在墙角晒太阳的饿殍,而是走动的人。有人挑着水桶,有人推着独轮车,有人在修房子。虽然还是穷,但有一种他在青州府从未见过的气息。

说不上来是什么气息。不是繁华,不是热闹,而是一种……活气。

马车停在王府门口。孙正庸下了车,看到王府的大门修过了。影壁还是倒着的那半边,但门框上的漆重新刷过了,门口还铺了几块新砖。

一个瘦弱的小太监迎出来,正是小福子。

“知府大人?”小福子行了个礼,“殿下知道您要来,在里面等着呢。”

孙正庸愣了一下。他派人来通报才不过两个时辰,这个废太子就知道他要来了?

他跟着小福子走进王府。院子里的枯草被清理净了,墙也重新抹了一遍泥,虽然还是破,但净多了。

秦晙在正堂里等着他。

孙正庸第一次见到这个废太子,心里微微吃了一惊。他想象中的废太子,应该是面色蜡黄、形容枯槁、一副等死的样子。但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瘦,但精神很好。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年轻人热血上头的亮,而是那种看透了什么之后、反而更亮的亮。

“下官孙正庸,参见王爷。”他行了个礼。

“孙大人不必多礼,”秦晙站起来,示意他坐下,“请坐。”

孙正庸坐下来,打量了一下正堂。正堂也很简陋,但收拾得净净。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格物致知”四个字。他看了两眼,没看懂是什么意思。

“王爷,”他开门见山,“下官听说,前几胡人南侵,王爷率兵将其击退。下官特来祝贺。”

秦晙笑了笑:“孙大人消息倒是灵通。”

“这是下官分内之事。”孙正庸顿了顿,“下官想知道,王爷是如何击退胡人的?”

秦晙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孙大人,你来北寒郡,不只是为了问这个吧?”

孙正庸的笑容僵了一下。他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王爷明鉴,”他决定直说,“下官是来商量一件事的。”

“什么事?”

“那些胡人的人头。”孙正庸说,“下官想请王爷把人头交给下官,下官送到京城去。朝廷看到胡人的人头,自然会知道王爷的功劳。”

秦晙看着他,没有说话。

孙正庸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说:“王爷,您也知道,北寒郡的事,朝廷一向不怎么管。但如果有了战功,朝廷就会注意到您。这对王爷来说,是好事。”

秦晙放下茶杯,缓缓说:“孙大人,你是想用我的人头,去换你的功劳吧?”

孙正庸的脸色变了。

“王爷这话从何说起——”

“孙大人,”秦晙打断他,“你之前的奏折,写的是‘北境平稳,胡人未犯’吧?”

孙正庸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瞒报了胡人南侵的事,”秦晙的语气很平静,“现在胡人被打退了,你又想来分一杯羹。如果我不给你人头,你的奏折就是欺君之罪。”

孙正庸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但如果我给了你,”秦晙继续说,“你就会在奏折里写,是你‘调集兵马、运筹帷幄’,才打退了胡人。我这个废太子,不过是‘奋勇敌、颇有微功’而已。”

孙正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秦晙看着他,忽然笑了。

“孙大人,你不用紧张。人头我可以给你。”

孙正庸愣住了。

“但是,”秦晙的语气变冷了,“我有一个条件。”

“王爷请说。”

“从今以后,北寒郡的税,减三成。”

孙正庸的脸色又变了。减税?这不是他能做主的事。

“王爷,这……这不合规矩。税额是朝廷定的,下官无权更改——”

“孙大人,”秦晙打断他,“北寒郡的百姓,一年到头连饭都吃不饱。你收上来的税,够不够你请一次客?”

孙正庸说不出话。

“三成,”秦晙说,“不多。你只要在造册的时候,把北寒郡的田地说得差一点,收成说得少一点,朝廷自然不会多收。这件事对你来说,不难。”

孙正庸沉默了很久。他在权衡利弊。

减税三成,对他来说确实不难。但这是欺君。虽然是很小的欺君,但万一被查出来——

“孙大人,”秦晙的声音很轻,“你瞒报胡人南侵的事,也是欺君。一次欺君和两次欺君,有什么区别?”

孙正庸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秦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很平淡的、像是在陈述事实的冷静。

“好。”孙正庸说,“下官答应。”

秦晙点了点头:“那人头,你随时可以派人来取。”

孙正庸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秦晙忽然叫住了他。

“孙大人。”

“王爷还有何吩咐?”

“有一件事,我想请教你。”

“王爷请说。”

“青州府南边的铁矿,现在被武安侯的德盛昌包了。我想知道,那些铁矿石,是用来做什么的?”

孙正庸的脸色又变了。这一次,变得很明显。

“王爷,”他压低声音,“有些事,您最好不要打听。”

“为什么?”

“因为打听的人,都不在了。”

秦晙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多谢孙大人提醒。”他说。

孙正庸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秦晙一个人坐在正堂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武安侯。德盛昌。铁矿石。

这些东西连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愿意想的方向。

三皇子秦晟,是武安侯的外孙。如果武安侯在暗中囤积铁矿石,那只有一种可能——他在准备打仗。

跟谁打?

秦晙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北寒郡的街上有人在走动,有人在修房子,有人在推车。一片忙碌的景象。

他不知道武安侯要跟谁打仗。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庆国打起内战,北寒郡这个穷地方,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他需要时间。时间准备,时间发展,时间变强。

但时间,可能是他最短缺的东西。

“小福子,”他喊了一声。

“奴才在。”

“去把赵铁柱叫来。”

“是。”

赵铁柱来的时候,秦晙正在写一封信。

“赵铁柱,”他把信折好,递过去,“你帮我送一封信。送到青州府沈家商号,交给沈清荷。”

赵铁柱接过信,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秦晙说,“不要让别人看到。”

赵铁柱把信塞进怀里,转身走了。

秦晙站在窗前,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沈清荷说的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怀里的璧,不只是明油和蒸汽机。还有北寒郡这一万口人。

他要保护他们。不只是从胡人手里保护,还要从朝廷手里保护,从武安侯手里保护,从所有想吞掉他们的人手里保护。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他不怕。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了四个字:

“富国强兵。”

然后他放下笔,走出正堂。

外面,太阳已经偏西了。砖窑的烟还在冒,城墙上的头颅还在摇晃,街上的人在忙碌。

秦晙站在王府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北寒郡的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煤烟的味道,还有——他闻到了春天的味道。

春天要来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关上门。还有很多事要做。

孙正庸回到青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份奏折。他在奏折里写了北寒郡击退胡人的事,把功劳分成了三份——一份给秦晙,一份给自己,一份给朝廷。

写完之后,他看了三遍,觉得没什么问题了,才放下笔。

“大人,”师爷在旁边小声说,“那个废太子,您觉得怎么样?”

孙正庸想了想,说了一句话。

“他不是废太子。”

师爷愣了一下。

“他是,”孙正庸顿了顿,“一条龙。”

师爷的脸色变了。

“一条被锁在北寒郡的龙,”孙正庸看着窗外的夜色,“问题是,这把锁,能锁多久。”

窗外,北方的天际,又亮起了一点红晕。

那是砖窑的火光。

孙正庸看着那点火光,忽然觉得,今年的春天,可能会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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