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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李斯已经三天没有睡好觉了。

这位大秦帝国的丞相,辅佐秦始皇统一六国的功臣,法家最后的大宗师,此刻正坐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那是秦川的新政细则,嬴灵起草的,字迹清秀工整,每一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

李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反反复复地看,看了三天,看了十几遍,越看越心惊。不是因为他看不懂,而是因为他看懂了。看懂了,才知道这里面藏着的分量有多重。

不是因为新政不好——恰恰相反,新政太好了。好到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能想出来的东西。好到让他这个钻研了半辈子治国之道的人,都觉得自愧不如。

“考绩法”:考核官员的业绩,优胜劣汰。这个想法不新奇,商鞅就搞过。但秦川的“考绩法”比商鞅的更加细致、更加系统、更加……科学。他把官员的职责分解成几十个具体的指标,每个指标都有量化的标准,赋税增加多少、治安案件减少多少、农田开垦多少亩、水利修了多少里,每一项都要打分。每年考核一次,三年大考一次。六十分以下罢官,八十分以上升职。这样一来,官员做得好不好,一目了然,再也不能靠拍马屁过子。

“格物院”:招募天下有识之士研究实学。这个想法更大胆。自古以来,读书人学的是经史子集,研究的是治国之道。秦川却要把种地、打铁、治病、修水利这些“贱业”搬到学堂里来,还要给这些人官职,和读圣贤书的儒生平起平坐。这在儒生们看来,简直是离经叛道,是侮辱斯文。

但李斯不是儒生。他是法家。法家讲的是“实用”——只要对国家有用,什么都可以做。从这个角度说,格物院的想法,他其实是赞同的。甚至觉得,这个想法早该有人提出来了。

让他心惊的不是这些具体政策,而是这些政策背后那个人的脑子。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从小在深宫里长大,从未接触过朝政,从未了解过民间。他是怎么想出这些东西的?他的这些知识,是从哪里来的?考绩法的量化指标、格物院的学科设置、水泥的配方、烟花的比例——这些东西,不是一个深宫皇子能知道的。

“仙人传授”?李斯不信。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自称“受命于天”的人,最后都被证明是骗子。

但他找不到更好的解释。

“老爷,”一个家仆在门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陛下派人来了。”

李斯回过神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什么事?”

“陛下请老爷进宫议事。”

李斯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经是深夜了。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像一面银色的镜子。咸阳城已经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更鼓声一下一下地传来。

深夜召见,必有要事。

他站起来,换上官服。黑色的朝服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看到镜子里那张苍老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白发又多了几。他叹了口气,跟着传旨的太监进了宫。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秦川坐在案前,面前堆满了竹简,像一座小山。他的眼睛有些红,显然也熬了很久。但精神还好,腰杆挺得笔直,手里的毛笔还在不停地写着什么。案角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汤,一口没动。

“丞相来了,”秦川抬起头,笑了笑,放下笔,“坐。”

李斯坐下来,开门见山:“陛下深夜召臣,有何要事?”

秦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递给他,动作很随意,像是在递一件普通的东西:“丞相看看这个。”

李斯接过来,展开一看——是陈胜吴广起义的详细报告。

不是那种简略的军报,而是一份极其详尽的分析报告:起义军的人数、分布、武器装备、粮草来源、主要将领的背景和性格、士兵的籍贯和年龄构成……甚至还有当地百姓对起义的态度,是支持还是反对,支持的多还是反对的多,为什么支持,为什么反对。事无巨细,写得清清楚楚。

李斯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震惊。

“陛下,这份报告……是谁写的?”他的声音有些涩。

“苏婉清。”秦川说,语气平淡,“醉月楼的苏大家。”

李斯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一个青楼女子,能写出这样的报告?不,不是“能写出”的问题——是“敢写”的问题。这份报告里的很多内容,都是朝廷的机密,是连他这个丞相都不一定知道的情报。一个青楼女子怎么会知道这些?她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她的眼线安在哪里?

秦川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苏姑娘是寡人的人。她负责替寡人收集天下情报。”

李斯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胡亥——不,陛下——居然在暗中建立了一个情报网络?而且已经做到了这种程度?连陈胜吴广起义军的详细情况都能摸得一清二楚?那朝中大臣们的动向呢?那六国余孽的谋划呢?那赵高的一举一动呢?

“丞相,”秦川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你觉得,这份报告怎么样?”

李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反复了几次,才开口:“非常详尽。臣自愧不如。”

“那丞相觉得,寡人应该怎么处理陈胜吴广?”

李斯想了想,斟酌着说:“陛下之前说要招安,臣以为……可行。给他们官职,给土地,给种子,让他们安心种地。他们的人马可以编入新军,愿意回家的发路费。这样一来,起义军不攻自破。”

秦川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丞相之前不是说要‘诛三族’吗?”

李斯的脸微微发红,耳有些发烫:“臣当时……目光短浅。只想着用重典镇压,没想到更深的一层。”

秦川没有继续挖苦他,而是认真地说,语气变得郑重:“丞相,寡人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陈胜吴广的事。”

李斯一怔:“那是……”

“寡人想知道,丞相你对寡人的新政,到底怎么看。”

李斯沉默了。这个问题,他想了三天,想了无数遍,但此刻面对秦川,他发现自己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支持?他确实有疑虑。说反对?新政的每一条他都觉得有道理。

“丞相但说无妨。”秦川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和朋友聊天,“寡人不会因为你说实话而治你的罪。寡人想听真话,不是那些‘陛下圣明’的废话。”

李斯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陛下,臣说实话——臣看不懂陛下。”

秦川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陛下的新政,每一件都是好事。考绩法能整顿吏治,格物院能培养人才,水泥路能便利交通,招安能安抚民心……这些都是好事。但臣想不通,陛下是怎么想到这些的。陛下的知识,陛下的见识,陛下的格局……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臣活了六十多年,读了一辈子书,做了三十年官,自认为对天下事还算了解。但陛下做的这些事,臣一件都想不到。不是做不到,是想不到。臣的脑子,被框住了。”

秦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灯火在他脸上跳跃,明暗交替,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难以捉摸。

“丞相,”他说,“你有没有做过一种梦——梦里的世界和现实完全不一样?”

李斯愣了一下:“梦?”

“对。寡人登基之后,常常做一个梦。梦里的世界和现在完全不同。那里的人不用牛耕田,用铁做的机器,一个人能种几百亩地。他们不用马车,用铁做的车子,不用马拉,自己就能跑,比最快的马还快。他们能在天上飞,能在水里游,能隔着千里之外说话,能看到万里之外的地方……”

李斯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半天合不拢。这些东西,他连想都不敢想。

秦川笑了笑:“丞相觉得寡人在说胡话?”

李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确实觉得像是在说胡话,但秦川的表情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寡人一开始也觉得是胡话,”秦川说,语气变得认真,“但后来寡人发现,梦里的那些东西,寡人可以造出来。、水泥、滑轮……这些都是在梦里学的。梦里的那个世界,很多东西寡人造不出来,但有些简单的,寡人可以试一试。”

李斯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不信什么“仙人传授”,什么“梦里的世界”。但他找不到更好的解释。而且——不管秦川说的是真是假,那些东西确实被造出来了,而且确实有用。能炸开城墙,水泥能修路架桥,滑轮能让床弩的射程翻倍。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不是空话,不是骗局。

“陛下,”李斯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臣不管陛下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本事。臣只知道一件事——陛下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大秦。这就够了。臣这把老骨头,还能动,还能做事。陛下用得着,尽管吩咐。”

秦川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暖意。

“丞相,”他说,“寡人需要你帮一个忙。”

“陛下请说。”

“新政的推行,需要人。寡人一个人忙不过来,杨烈只会打仗,嬴灵虽然有才华但资历太浅,公输瑶只懂技术,苏婉清在暗处不能露面。寡人需要一个在朝中有威望、有能力、懂政治的人来帮忙。这个人,非丞相莫属。”

李斯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听懂了秦川的意思——这是要他站队。站在秦川这边,全心全意地支持新政,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两头观望,既不得罪赵高,也不得罪皇帝。

如果他答应,他就是新政的核心人物之一。丞相的权力加上皇帝的支持,他能做的事情比从前多得多。如果他不答应……

秦川没有说“不答应会怎样”,但李斯心里清楚。一个不听话的丞相,对一个想做事的皇帝来说,就是绊脚石。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沙丘之谋,他选择了赵高,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是他洗不掉的污点。他为了保住相位,和赵高同流合污,害死了扶苏,害死了蒙恬的兄弟,害死了多少忠臣良将。这些事,他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会想起来,像刀子一样扎在心里。

现在,上天给了他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陛下,”他睁开眼睛,声音坚定,“臣李斯,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臣这把老骨头,从今天起,就是陛下的人。”

秦川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如释重负,只有一种淡淡的、真诚的欣慰。那是一种找到同伴的喜悦。

“丞相,”他说,“欢迎回来。”

李斯怔了一下,然后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回来。是啊,他走了太远,远到几乎忘记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学法家、为什么要入仕、为什么要辅佐秦始皇。是为了权力?是为了富贵?还是为了……让这个天下变得更好?

他记不清了。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点方向。

“陛下,”他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一礼,弯下了他挺了一辈子的腰,“臣告退。”

“去吧。”秦川说,“明天开始,有的忙了。丞相要做好准备,接下来的子,比打仗还累。”

李斯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苍老的脸上,照出了那些深深的皱纹和白发。

“陛下,”他说,声音有些哽咽,“臣有一件事想告诉陛下。”

“什么事?”

“沙丘的事……臣对不起扶苏公子。臣对不起先帝。臣对不起大秦。”

秦川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案上的灯火上,火苗跳了跳,像是在回应什么。

“寡人知道。”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说不出的重量,“寡人知道丞相做过什么,也知道丞相为什么那么做。寡人不丞相,不是因为寡人不恨,是因为大秦需要丞相。丞相欠大秦的,用余生来还。”

李斯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老,脚步有些蹒跚。

秦川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看着李斯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扶苏兄长,”他在心里说,“寡人不能替你报仇,因为李斯还有用。但寡人会替你完成你没有做完的事。让大秦的百姓过上好子——这应该是你最想看到的吧?”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清冷的月光洒在咸阳宫的屋顶上,洒在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上,洒在远处军营的旗帜上。

没有人回答他。

但秦川觉得,扶苏在某个地方,应该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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