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还没亮,苏宁就进了空间。
她的身体状态远不是最佳——脸色苍白,眼下带着青黑的阴影,嘴唇裂起皮。但她的眼神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准备好了?”榕树爷爷的声音从树冠中传来。
“准备好了。”
“躺下。”
苏宁愣了一下,但还是乖乖地在小榕树旁边的灵田埂上躺了下来。泥土的腥气混合着聚灵草的清香钻入鼻孔,让她紧张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青木灌顶的过程中,你会经历很大的痛苦。”榕树爷爷的声音变得严肃,“无论多痛,都不能昏过去。一旦失去意识,灵气就会失控。明白吗?”
“明白。”
“还有——不管你在灌顶的过程中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相信。那些都是幻觉。是灵气冲击神魂时产生的幻象。你要记住,那些都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苏宁重复了一遍。
“好。”榕树爷爷的枝叶开始亮起光芒,“开始了。”
小榕树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摇晃,而是从部到树冠,整棵树都在震颤。枝叶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体内苏醒。
然后,苏宁感觉到了。
一股磅礴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灵气从小榕树的部涌出,像是地底深处的泉水终于找到了出口,以不可阻挡之势喷涌而出。
灵气的颜色是青色的——不是树叶那种翠绿,而是更深沉的、像是千年古玉一样的苍青色。它从树蔓延到地面,穿过灵田的土壤,最后汇聚到苏宁身下的泥土中。
苏宁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
不是手,也不是绳子,而是一种无形的、温暖的、像是被泡在温水里的感觉。苍青色的灵气从泥土中渗透出来,穿过她的衣裳,穿过她的皮肤,直接渗入了她的经脉。
起初是舒服的。
像涸了很久的土地终于等来了雨水,她瘪的经脉在灵气的滋润下重新变得充盈。那些因为《青木燃灵》而灼伤的经脉壁在苍青色灵气的修复下慢慢愈合,像是春天的枯枝上长出了新芽。
苏宁忍不住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有吐完,痛苦就来了。
苍青色的灵气在修复完她的经脉之后,并没有停下来。它继续涌入,越来越多,越来越猛。像是原本只是涓涓细流的小溪,忽然变成了洪水泛滥的大河。
苏宁的经脉在瞬间被撑到了极限。
“啊——”她忍不住叫出了声。
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描述。像是有人把一烧红的铁条塞进了她的血管里,从指尖一直烫到肩膀,从肩膀一直烫到心脏。每一寸经脉都在尖叫,每一个窍都在燃烧。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响,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坚持住。”榕树爷爷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不要昏过去。”
苏宁咬着牙,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呼吸上。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丝的味道。
苍青色的灵气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拼命地寻找出口。它冲过手太阴肺经,冲过手厥阴心包经,冲过足少阴肾经——每一条经脉都被它撑到了极限,然后又被它撑过了极限。
苏宁感觉自己的血管要。
然后是灵窍。
九个灵窍在苍青色灵气的冲击下同时震动起来。前八个已经打通的灵窍还好——它们像是被加固过的城门,虽然被洪水冲击得摇摇欲坠,但还能撑住。但第九个灵窍——天窍——就不一样了。
天窍是神魂的门户,比身体上的灵窍脆弱得多。苍青色的灵气冲到天窍的时候,苏宁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用锤子狠狠地砸了一下。
眼前一黑。
她什么都看不到了。耳边是嗡嗡的轰鸣声,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她的脑子里飞。鼻子里闻到一股焦糊的味道——不知道是灵气的味道,还是她的神魂在燃烧的味道。
然后,她“看到”了幻象。
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
他很高,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鬼火,阴冷而邪恶。
“你就是青帝的传人?”男人的声音像是金属摩擦,刺耳而冰冷,“太弱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弱。”
苏宁想要说话,但发现自己张不开嘴。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动也不能动。
“你知道你外婆为什么从来不告诉你真相吗?”男人蹲下来,那张模糊的脸凑近了她,“因为她觉得你是累赘。一个需要她保护的、没用的累赘。”
“不是。”苏宁在心里喊。
“你爹你娘为什么把你丢在榕树村?因为你不值得他们留下来。一个连凝气境都突破不了的废物,带着你只会拖累他们。”
“不是!”苏宁拼命地在心里喊,“不是这样的!”
“还有那个陆言。”男人的声音带着嘲弄,“你以为他真的想帮你?他只是在利用你。青帝传人,多好的棋子。等利用完了,他就会像丢垃圾一样把你丢掉。”
“闭嘴!”
“还有你的好闺蜜柳灵儿。她为什么跟你一起修炼?因为你外婆给了她功法。如果没有你,她什么都不是。她只是在巴结你——”
“闭嘴!”
苏宁猛地睁开眼睛。
幻象消失了。男人、黑袍、鬼火一样的眼睛——全都消失了。
她躺在灵田埂上,浑身被汗水湿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苍青色的灵气还在她的体内奔涌,但痛苦似乎减轻了一些——或者说,她的身体已经麻木了。
“你撑过来了。”榕树爷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苏宁想要说话,但喉咙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要说话。”榕树爷爷说,“闭上眼睛,运转《青木心经》。引导灵气完成真气化液。”
苏宁闭上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开始运转功法。
体内的苍青色灵气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狂暴了。在撑过最初的冲击之后,它变得温顺了许多,像是被驯服的野马,开始按照《青木心经》的路线在经脉中流转。
苏宁引导着灵气穿过九个灵窍,一遍又一遍地运转。
第一圈,三个灵窍中的真气开始液化。
第二圈,第四个灵窍中的真气开始液化。
第三圈,第五个、第六个……
灵气在体内奔涌,真气的液化的速度比她自己修炼快了十倍不止。那些苍青色的灵气像是最好的催化剂,每经过一个灵窍,就能将其中大半的真气转化为液态。
第七圈的时候,第八个灵窍中的真气完成了液化。
只剩下天窍了。
苏宁深吸一口气,引导着灵气涌向天窍。
天窍中的真气是最难液化的——它连接着神魂,比身体上的灵窍敏感得多。灵气涌入天窍的瞬间,苏宁又感觉到了那种剧烈的头痛,但她咬着牙,没有停下来。
一滴。
真气开始液化,在天窍的中央凝聚成了第一滴液态真气。那一滴真气是苍青色的,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像是一颗微小的星辰。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
当天窍中的真气全部化为液态的时候,苏宁感觉自己的身体忽然轻了。
像是卸下了千斤的重担,又像是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九个灵窍中的液态真气同时震动,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是钟鸣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在苏宁的体内回荡,从灵窍传到经脉,从经脉传到骨骼,从骨骼传到皮肤,最后从皮肤散发到空气中。
小榕树的枝叶在这声音中轻轻摇晃,灵泉水泛起了涟漪,聚灵草的叶片上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露珠。
凝气境中期。
苏宁睁开眼睛。
世界变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变了。她能看到空气中每一粒灵气粒子的运动轨迹,能感觉到脚下十丈深的地方有一条暗河在流淌,能听到村口大榕树的系在土壤中缓慢生长的声音。
她的身体也变了。皮肤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泽,不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而是玉石一样的温润。那些因为《青木燃灵》而留下的暗伤,在苍青色灵气的修复下已经完全愈合了。
她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而有力,掌心的老茧还在,但皮肤变得比以前细腻了很多。
“感觉怎么样?”榕树爷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很好。”苏宁活动了一下手指,“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那就好。”榕树爷爷说,“灌顶消耗了我不少灵气,接下来几天我需要休养。有什么问题,问你外婆或者陆言。”
“榕树爷爷,”苏宁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谢谢你。”
“不用谢我。”榕树爷爷的声音越来越弱,“你撑过来了,是你自己的本事。去告诉你外婆吧,她等了你一夜。”
苏宁愣了一下:“一夜?”
“你以为多久?从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六个时辰了。”
六个时辰。十二个小时。
苏宁觉得只是一瞬间。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退出了空间。
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房间的床上。不是空间里的灵田埂,而是她自己的小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
“外婆?”苏宁喊了一声。
门帘被掀开了。外婆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醒了?”外婆的声音有些哑,“饿了吧?喝点粥。”
苏宁接过粥碗,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体内充盈的真气还在适应新的状态。
“外婆,我突破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凝气境中期。”
外婆看着她,目光里有欣慰,有心痛,还有一种深深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爱。
“我知道。”外婆说,“你昏迷的时候,身上的气息就在变。从凝气境初期一路攀升到中期,稳得很。”
“我昏迷了?”
“嗯。灌顶结束之后你就昏过去了。我把你从空间里带出来的。”外婆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知道你当时什么样子吗?浑身都是汗,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咬破了。我还以为——”
她没有说下去,但苏宁懂了。
“外婆,我没事。”苏宁握住外婆的手,“你看,我好好的。”
外婆的手在发抖。这个曾经站在修行界巅峰的女人,这个面对金丹境强者面不改色的女人,此刻手在发抖。
“答应外婆,”外婆的声音很轻,“不要再这样拼命了。”
苏宁沉默了一下。
“外婆,”她说,“我没办法答应你。”
外婆愣住了。
“因为我还会继续拼命。”苏宁看着外婆的眼睛,“不是为了变强,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保护你。就像你保护了我十二年一样。”
外婆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傻孩子。”她哽咽着说,“你才十二岁。”
“十二岁怎么了?”苏宁笑了,“外婆十二岁的时候,不也在拼命吗?”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水,有欣慰,还有一种终于被理解的释然。
“你说得对。”外婆擦了擦眼泪,“外婆十二岁的时候,也在拼命。”
“所以,别拦我。”苏宁认真地说,“让我拼。”
外婆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好。”她最终说,“不拦你。”
那天下午,陆言来看苏宁。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阳光照在他白色的长袍上,整个人看起来净而清冷。
“突破了?”他问。
“嗯。”苏宁点头,“凝气境中期。”
“比我预计的快。”
“因为有榕树爷爷帮忙。”
陆言点了点头,没有问“榕树爷爷”是谁。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外围的幽冥殿探子增加了。”他换了个话题,“从三个变成了五个。修为最高的那个,已经是筑基境后期了。”
苏宁的心沉了一下。筑基境后期,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
“天剑宗的援军呢?”
“最快还要七天。”
七天。
苏宁咬了咬牙。
“七天之内,他们会不会动手?”
“不好说。”陆言的表情很凝重,“他们在等更强的人来。但如果等不及了——”
“就会先下手为强。”
“对。”
苏宁沉默了一会儿。
“陆言,”她抬起头,“如果他们在援军到来之前动手,你能撑多久?”
陆言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他没想到一个十二岁的女孩会问出这么冷静的问题。
“如果只是那五个探子,我一个人就够了。”他说,“但如果他们等的人来了——”
他顿了顿。
“要看来的是什么人。金丹境中期以下,我能应付。金丹境后期,我能拖住一段时间。元婴境——”
他没有说下去。
苏宁懂了。如果来的是元婴境,他们所有人都不是对手。外婆或许能勉强一战,但那意味着外婆的旧伤会再次发作,甚至可能——她不敢往下想。
“我们会赢的。”苏宁说。
陆言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会的。”他说。
那天晚上,苏宁没有进空间修炼。榕树爷爷需要休养,她也需要时间来适应新的修为。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很亮,把整个榕树村都照得银白。村口的大榕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枝叶间隐约有青光流转——那是青帝木剑在滋养它。
外婆的房间还亮着灯。
陆言在院子里练剑,剑光如雪。
柳灵儿家的方向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了。
一切都那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苏宁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剑。青帝木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剑身上的纹路像是一片片榕树叶,层层叠叠,绵延不绝。
“师父,”她小声说,“你当年第一次面对强敌的时候,害怕吗?”
木剑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
苏宁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选择理解为——
“害怕。但还是上了。”
她笑了。
“我也会的。”她说,“害怕,但还是会上。”
她把木剑挂在腰间,珠子挂在脖子上,然后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继续修炼。
不是为了变强,是为了保护。
保护外婆。保护榕树村。保护所有她在乎的人。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夜色如墨,但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