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4章

二月十五,夜,子时。

北风卷着碎雪,掠过城墙垛口,发出呜咽般的低啸,似有无名幽魂在暗夜中低泣。寒气凝霜,结于砖石,映着微弱天光,泛起一片泠泠之色。这是一年中最为寒冷的时节,连星光都仿佛被冻住,稀疏地钉在漆黑的天幕上,遥远而冷漠,如同神祇垂目不语。

总攻前最后一夜。

王立在城墙上缓缓踱步,战靴踏过结霜的石砖,发出清脆回响,每一步都似叩问着命运的闸门。他逐一检视每一处防御工事:箭垛后的弓手裹紧皮袄、默然擦拭箭镞,目光沉静如深潭;擂石滚木整齐堆叠,覆着薄冰,森然如巨兽齿牙;弩机绞紧,铁矢泛着冷光,蓄势待发。所有一切都已就位,士兵们怀抱兵刃,倚墙假寐——他们是枕戈待旦的狼,在决战前敛起爪牙,呼吸匀静而警觉,仿佛连梦中也握着刀。

城墙下五丈宽的壕沟里,黝黑的猛火油微微荡漾,倒映着零星火把的光,泛起诡谲的涟漪。只消一支火箭,便能将这沟壑化为火海,焚尽来犯之敌。

但王立总觉得,还少了什么。仿佛棋至终局,仍有一子悬而未落。

“王哥,还不睡?”赵大山提着灯笼走来,皮甲外罩着厚袄。他今夜值巡,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风里,眉睫已结了一层细霜。

“睡不着。”王立望向北方。蛮族大营沉寂如墓,连平星罗棋布的篝火也只剩寥寥数点,幽暗得令人心悸,似一头匍匐的巨兽,正于黑暗中磨牙吮血。

像极了暴风雨前的宁静。死寂之下,机暗涌。

“你说……咱们能守住吗?”赵大山的声音有些发,像粗砾磨过砖石。

“不知道。”王立实话实说,目光仍锁死在远方的黑暗,“但必须守。”

他踱向西墙中段——那是他亲手加固的防区。新砌的石墙看起来坚不可摧,但王立指腹抚过砖缝,清楚记得哪里用了灰浆、哪里填了夯土。若铁人当真刀枪不入,再厚的墙也终将被摧开缺口。砌墙之时,他便知此处实为软肋,如今果然成为风暴之眼。

关键在那些黑袍人。

巴图的话再度浮现:他们披着曳地黑氅,兜帽遮面,从不与士卒杂处,总独踞中军帐旁,如鸦群栖于枯树……若能斩其首脑,铁人或可不攻自破。可如何在万千敌军中精准找出那几人?如雾海寻针,夜穹摘星。

“王什长!”一名年轻士卒喘着白气奔来,甲叶锵锵,“周老将军请你速往中军帐!”

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将人影投在悬挂的舆图上,晃动如魍魉乱舞。周老将军拄剑而立,几名高级军官与蒙克围在沙盘前,面色凝重如铁。

“王立,坐。”老将军以刀鞘点向沙盘西侧,鞘尖与砂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刮响,“刚获密报,蛮族正秘密调兵。非四面强攻,而是集中兵力,重点突破。”

鞘尖重重落在西墙中段:“此处,是你的防区。哈尔巴将主力压于此,所有铁人皆聚此方向。”

果然。王立暗忖,哈尔巴狡诈如狐,专挑软肋下爪。他早料到蛮族必攻西墙,却未料如此孤注一掷。

“预计兵力几何?”一名参将急问,声音绷如弓弦。

“至少两千主攻,余五百分扰他处。铁人数量……约十具。”周老将军目光如炬射向王立,“你处压力最巨,可需增兵?”

王立摇头:“兵多反易生乱。末将只求两物:其一,硫磺,愈多愈好。混以木炭硝石制成烟弹——铁人虽不畏刃,其纵者却须臾离不得气息。以浓烟障目,或可乱其阵脚。”

老将军颔首:“军库所余硫磺尽数予你。其二?”

“敢死队。”王立沉声道,字字如铁坠地,“择二十死士,不主厮,专司索敌。寻得黑袍人即发火箭为号,集火诛之。”

“某来选人。”蒙克豁然起身,肩背如熊峙岳,“灰狼部猎手善夜行,辨迹于暗如食豺识途。”

“准。”周老将军挥掌断令,声如金石交击,“王立,西墙托付于你。守得住,则为头功;守不住……”老人环视帐内,字字千钧,“吾辈共赴黄泉。”

“得令!”

重返西墙,王立即刻排布防务,令传如风,士卒应命如臂使指。

他将防区划作三层:首层乃城外壕沟,火起即成炎墙,阻敌步卒,焚骨成灰;二层为城墙本体,弓弩擂石与抛机严阵以待,箭簇寒光森然如星;三层设于墙内,伏预备队与反铁人组,专剿破墙之敌,如闸后藏刀。

巴图率二十名灰狼猎手组成敢死队,皆换玄色夜行衣,涂面掩形,配短刃与火箭筒,如夜魅融于晦暗。

“尔等唯有一任:寻得黑袍人,发信号即退。”王立厉声道,目光如刀刮过每人脸庞,“毋缠斗,毋贪功,保命复命,可明白?”

“喏!”

寅时至,天地俱寂。将士各就其位,寒刃凝霜,呼吸凝滞如临深渊。

王立独立垛口,遥望东方墨色天际。距破晓尚余一个时辰,此刻正是一夜至暗之时,寒意蚀骨,心火如焚。

赵大山悄步近前,递来一块麦饼:“王哥,垫垫肚。”

王立接过啃嚼,饼硬如石,却足添气力。味同嚼蜡,却似咽下山河之重。

“惧否?”他哑声问。

“惧。”赵大山搓着冻红的手,咧嘴一笑,牙白得刺眼,“转念想,能与弟兄们同死,倒也不算太惧。”

王立握了握他的肩甲,铁冷之下,犹存温热。

刘铁柱忽从梯口奔来,怀中紧搂一布包:“王哥,此甲予你。”

展开竟是件丝棉内甲,层叠密缝,虽难挡利刃,却能御流矢。针脚细密,犹带慈母灯下心血。

“何处得来?”

“俺娘缝的……一直舍不得穿。”少年搔着头,脸颊冻得通红,“你穿着,你比俺有用。”

王立喉头一哽,披甲于内,温意顿生,如披春风。

时辰点滴流逝,卯初将至,天边乍现一线灰白,似死神微瞌的眼睑。

蓦地,北方号角长啸——

呜————

声如洪荒巨兽哀嗥,撕裂凛冽晨雾,震得墙垛霜屑簌簌而落。

蛮族进攻,开始了。

王立张弓搭箭,目视雪原上黑决堤般涌来,蹄声如雷,撼动大地。

阵前十具巨影巍然矗立,破晓微光中浮动着死亡的金属幽泽,步伐沉重,似冥府钟鸣。

铁人,来了。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