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鱼晚是被疼醒的。
不是手疼,不是虎口疼,是头疼。像有人拿锤子在她脑袋里面敲,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力度均匀。
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不是她的小破屋,也不是外门的杂役房。这间屋子很大,很亮,墙上挂着药柜,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苦香。
“你醒了?”
谢灵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显然一直在守着她。
“这是哪儿?”
“药王谷在青云宗的驻地。你晕过去之后,江月白把你送到了我这里。”
“我晕了多久?”
“四个时辰。”
“这么久?”
“聚灵丹的副作用。你的身体承受能力比我想象的强,但副作用还是不可避免。头疼、恶心、四肢无力。休息一天就会好。”
沈鱼晚想坐起来,但刚一动,头就疼得更厉害了。她龇牙咧嘴地躺回去。
“别动。”谢灵均按住她的肩膀,“你现在需要休息。”
“我躺够了。我想起来。”
“躺够了你就不会晕四个时辰了。”
“……”
沈鱼晚认命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孟秋呢?”
“他在隔壁。他的手伤得不轻,但没有大碍。休息几天就好。”
“赵青河呢?”
“他的虎口裂了,但他是筑基中期,恢复得快。应该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
谢灵均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沈姑娘,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用聚灵丹?”
“你没问啊。”
“我给了你使用说明。上面写着‘比赛前一个时辰服用’。但你是在比赛开始前一刻才服用的。”
沈鱼晚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药效的持续时间不对。聚灵丹的药效是半个时辰。如果你在比赛前一个时辰服用,药效会在比赛开始前消退。但你比赛的时候药效还在,说明你是在比赛快开始的时候才服的。”
沈鱼晚沉默了一会儿。
“你观察力真好。”
“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用了药。如果我在比赛前一个时辰服药,药效会在比赛开始前达到顶峰。那时候我的灵力感知会变得很强,别人可能会察觉。但如果在比赛开始前一刻服药,药效会在比赛中达到顶峰。那个时候大家都在关注比赛,没人会注意到我的灵力波动。”
谢灵均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算计到了这一步?”
“不算计不行啊。赵青河太强了。如果让他提前知道我的灵力感知提升了,他肯定会改变策略。那样的话,我的计划就没用了。”
“但这样很危险。如果你的身体承受不住药效,你可能会在比赛中晕倒。”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但比起怕,我更想赢。”
谢灵均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人,”他最后说,“真的很让人心。”
“我知道。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你也很让人佩服。”
沈鱼晚愣了一下。
“佩服什么?”
“佩服你的勇气。”谢灵均的声音很轻,“你总是把最危险的事情留给自己。打孟秋的时候是这样,打赵青河的时候也是这样。你从来不让别人替你冒险。”
“因为这是我的比赛啊。我当然要自己上。”
“但你不怕受伤。”
“怕。但受伤了有你治嘛。”
谢灵均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
“我说的实话。你的医术真的很好。我的手好得很快。”
“那是因为你体质特殊。换了普通人,骨裂至少要养一个月。”
“那你也很厉害。一个月变成半个月,不是谁都做得到的。”
谢灵均摇了摇头,站起来。
“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熬药。”
“好。谢谢你,谢灵均。”
“不客气。”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沈姑娘。”
“嗯?”
“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这样什么?”
“一个人扛。”
沈鱼晚愣了一下。
“好。”她说。
谢灵均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沈鱼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一个人扛。
她以前一直都是一个人。在外门的时候,没有人帮她,没有人管她,她只能一个人扛。扛着扫帚扫厕所,扛着别人的白眼和嘲笑,扛着复一的孤独。
她以为这就是生活。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江月白,有孟秋,有谢灵均,有顾长渊。
她不需要一个人扛了。
她笑了。
运气真好。
门被推开了。
江月白冲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你醒了!我给你带了粥!”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谢灵均告诉我的。”
“他不是去熬药了吗?”
“熬药的路上碰到我,就让我先来陪你。”
江月白在床边坐下,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能坐起来吗?”
“试试。”
沈鱼晚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头还是疼,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江月白端起粥,用勺子舀了一口,送到她嘴边。
“张嘴。”
“又是你喂我。”
“你手能动吗?”
沈鱼晚抬了抬左手——疼。抬了抬右手——更疼。
“不能。”
“那就张嘴。”
“啊——”
粥熬得很稠,米粒软烂,带着淡淡的甜味。
“好喝。你做的?”
“废话。当然是我做的。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只会吃?”
“我也会做。只是手断了做不了。”
“手断了嘴还硬。”
“你嘴才硬。”
两人拌了几句嘴,一碗粥就喝完了。
江月白把碗放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帮沈鱼晚擦了擦嘴角。
“你这个人,吃东西都能吃到脸上。”
“那是因为你喂得太快了。”
“我喂得还快?一口一口的好吗?”
“那就是粥太多了。一口太大。”
“你事怎么这么多?”
“我受伤了嘛。受伤的人有资格事多。”
江月白翻了个白眼,但没有反驳。
“月白。”
“嘛?”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做粥。”
“一碗粥而已。”
“不是粥的事。”沈鱼晚认真地说,“是你愿意陪着我。”
江月白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
“你又来了。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那我下次提前说。”
“不用了。你说吧。我习惯了。”
沈鱼晚笑了。
“月白,你真好。”
“少来这套。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训练。”
“好。”
江月白站起来,拿着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鱼晚。”
“嗯?”
“下次别再晕了。我害怕。”
沈鱼晚看着她微红的眼眶,点了点头。
“好。下次不晕了。”
“你说的。”
“我说的。”
江月白走了。
沈鱼晚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挂在树梢上,像一个银色的圆盘。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谢灵均帮她把手上的伤重新包扎过了,绷带缠得很整齐,上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药王谷标记。
戒指微微发热。
你在想他?书页上浮现出字。
没有。
你的心跳加快了。
那是头疼引起的。
头疼不会让心跳加快。思念才会。
你一本书怎么什么都懂?
我存在了三千年。见过太多人的思念。
沈鱼晚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我在想他。
他在外面。
什么?
门外。他来了很久了。一直没有进来。
沈鱼晚愣住了。
她看向门口。
门关着。什么都看不到。
他在门外?
嗯。站了一个时辰了。
为什么不进来?
不知道。也许是在等。
沈鱼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门口喊了一声。
“进来吧。我知道你在外面。”
沉默。
门开了。
顾长渊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剑——不是他的剑,是她的剑。
“你的剑。”他说,“你掉在台上了。我帮你捡回来了。”
“谢谢。”
他走进来,把剑放在床边的桌子上。
然后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什么。
沈鱼晚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
这个人,在台上冷得像冰块,在台下笨得像木头。
“坐吧。”她拍了拍床边。
顾长渊犹豫了一下,在床边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受伤了。”他说。
“嗯。但不是很严重。”
“你的左手虎口裂了。嘴角有伤。可能还有内伤。”
“谢灵均说休息一天就好。”
“嗯。”
沉默。
沈鱼晚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冷漠,不是平静,不是疏离。
是心疼。
“顾长渊。”
“嗯。”
“你在担心我?”
“没有。”
“骗人。你的眼睛出卖了你。”
顾长渊的耳朵红了。
“月亮晒的。”他说。
沈鱼晚笑了。
“今晚没有月亮。外面是阴天。”
顾长渊抬起头,看了看窗外。
月亮确实被云遮住了。
他沉默了。
沈鱼晚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就咳了起来,牵动了内伤,疼得龇牙咧嘴。
“别笑了。”顾长渊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你的伤还没好。”
“那你别说谎。”
“我没说谎。”
“那你耳朵为什么红?”
“……热的。”
“大冬天的你热?”
“我体质特殊。”
“你学我说话!”
顾长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沈鱼晚看着他的嘴角,忽然不笑了。
“顾长渊。”
“什么?”
“你来看我,我很高兴。”
顾长渊没有说话。
“你站在门外一个时辰不进来,是不是怕打扰我?”
“……不是。”
“那是什么?”
“不知道。”
“你连自己为什么站在外面都不知道?”
“知道。但说不出来。”
“那你写出来。”
“……”
沈鱼晚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人,在台上是令人畏惧的剑修,在她面前却像个不会说话的孩子。
“算了。”她说,“不你了。”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你陪我说说话吧。”
“说什么?”
“什么都行。你训练的时候在想什么?吃什么?练什么剑法?随便说。”
顾长渊沉默了一会儿。
“训练的时候在想你。”
沈鱼晚猛地睁开眼睛。
“什么?”
“训练的时候在想你。”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吃饭的时候也在想你。练剑的时候也在想你。每天晚上来你院子之前,都会想你今天有没有好好养伤。”
沈鱼晚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你……你为什么想我?”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顾长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会想。控制不住。”
沈鱼晚看着他低下去的眉眼,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顾长渊。”
“嗯。”
“你知道吗?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的心脏会疼。”
顾长渊猛地抬起头。
“哪里疼?我叫谢灵均——”
“不是那种疼。”沈鱼晚打断他,“是另一种疼。”
“另一种疼是什么疼?”
“是……”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是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有的那种疼。”
顾长渊愣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微张,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沈鱼晚看着他呆住的样子,忽然不紧张了。
她笑了。
“我喜欢你,顾长渊。”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
窗外的云散开了,月光重新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顾长渊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他的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但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如果忽略他微微发抖的手指的话。
沈鱼晚等了很久。
等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我也是。”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桂花树。
但沈鱼晚听到了。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你也是什么?你也要说清楚。”
“我也喜欢你。”
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
沈鱼晚看着他,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看着他故作平静的表情,看着他眼睛里藏不住的光。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在发抖。
“你在发抖。”她说。
“没有。”
“有。”
“……可能是冷的。”
“大冬天的你冷?”
“嗯。”
“那我帮你暖暖。”
她握紧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他的手很凉,她的脸很暖。
顾长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鱼晚。”
“嗯。”
“你的脸很暖。”
“嗯。我的脸一直很暖。”
“以后……可以一直这样吗?”
沈鱼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说,让我一直帮你暖手?”
“不是。”顾长渊的声音很低,“是让我一直陪着你。”
沈鱼晚看着他,看着月光下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冷漠了。
里面有光,有暖,有她。
“好。”她说,“一直陪着我。”
顾长渊的嘴角终于翘起来了。
不是微微动一下,是真的笑了。
很浅,很淡,但很好看。
沈鱼晚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疼、所有的伤、所有的累,都值了。
“顾长渊。”
“嗯。”
“你笑起来真好看。”
他的耳朵又红了。
但这次他没有别过头去。
他就那样看着她,笑着,耳朵红着,手被她握着。
月光照着两个人,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到桂花树的花瓣落在地上的声音。
沙沙沙。
像是有人在笑。
又像是在说——
恭喜。
沈鱼晚靠在床头,握着顾长渊的手,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头不疼了。
手不疼了。
哪里都不疼了。
她在他的掌心里,安然入睡。
沈鱼晚记·第三十六天
今天跟顾长渊告白了。
说出口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会紧张死。但其实还好。可能是因为头太疼了,疼到没力气紧张。
他说他也喜欢我。
他说训练的时候在想我,吃饭的时候在想我,每天晚上来院子之前都会想我今天有没有好好养伤。
他说“就是会想。控制不住”。
顾长渊这种人,平时冷得像冰块,说这种话的时候却笨得要命。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手还在发抖。
但他笑了。
他真的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很浅,很淡,但很好看。
我以前觉得他长得好看,但冷冰冰的,不好接近。现在我觉得他笑起来更好看。
以后要多逗他笑。
P.S. 戒指里的书又更新了:“觉醒度:6.8%。宿主的情绪波动达到了新的高度。建议进行情绪管理。”
管理不了。我在热恋。
“你确定你们算在一起了?”
确定。他说“我也喜欢你”,我说“好”,他说“一直陪着我”,我说“好”。这不就是在一起了吗?
“据我的数据库,恋爱关系的确认通常需要一个明确的约定。”
你一本书懂什么恋爱。
“我存在了三千年。”
三千年都在书里,没谈过恋爱吧?
戒指沉默了。
我赢了。
P.P.S. 谢灵均说我的手还要养十天。十天不能练剑。
但顾长渊说可以练左手。左手已经好了。
“你的左手也受伤了。”
不疼了。
“你的左手虎口也裂了。”
不疼了。
“……你的痛觉是不是有问题?”
可能吧。先天混沌体嘛,什么都能解释。
P.P.P.S. 江月白给我熬了粥。很好喝。她说下次教我怎么做。
“你学得会吗?”
熬粥而已,有什么学不会的。
“你上次说做红烧鱼,到现在都没做。”
等我手好了就做。给江月白做,给孟秋做,给谢灵均做。
给顾长渊也做一份。
“你会做吗?”
不会。但可以学。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快了?”
大概是因为有人愿意吃我做的饭吧。
阿九,你在吗?
戒指热了一下。
“在。”
“我今天很开心。”
“我知道。”
“你以前喜欢的那个人,你跟他告白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一样。我的时代,没有‘告白’这个词。喜欢一个人,就送他一朵花。他收了,就是答应了。不收,就是拒绝。”
“那你送了吗?”
“送了。”
“他收了吗?”
“收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变成了先天混沌体。被封印了。他找了我很久。一直到我沉睡之前,他都没有放弃。”
“他叫什么名字?”
“不重要了。三千年了。他已经不在了。”
我沉默了很久。
“阿九,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三千年过去了,我已经不痛了。只是偶尔会想起。”
“你会想他吗?”
“会。但不是想他这个人。是想那段时光。那时候的我,还不是先天混沌体。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喜欢一个普通的男孩。送他一朵花,他就笑了。”
“跟我今天一样?”
“跟你今天一样。”
我笑了。
“阿九,等封印解开了,我帮你去找他的转世。”
“三千年的转世,找不到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
戒指热了很久。
“好。试试。”
晚安,阿九。
晚安,顾长渊。
虽然你可能就在门外。但我不叫你进来了。你今天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再站下去腿会断的。
明天见。
不对。你已经见过了。你一直在看我写记是不是?
……你是不是在偷看?
沉默。
顾长渊你要是敢偷看我的记,我就……我就再也不帮你暖手了。
戒指没有反应。
但我总觉得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