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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沈鱼晚是被疼醒的。

不是手疼,不是虎口疼,是头疼。像有人拿锤子在她脑袋里面敲,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力度均匀。

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不是她的小破屋,也不是外门的杂役房。这间屋子很大,很亮,墙上挂着药柜,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苦香。

“你醒了?”

谢灵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显然一直在守着她。

“这是哪儿?”

“药王谷在青云宗的驻地。你晕过去之后,江月白把你送到了我这里。”

“我晕了多久?”

“四个时辰。”

“这么久?”

“聚灵丹的副作用。你的身体承受能力比我想象的强,但副作用还是不可避免。头疼、恶心、四肢无力。休息一天就会好。”

沈鱼晚想坐起来,但刚一动,头就疼得更厉害了。她龇牙咧嘴地躺回去。

“别动。”谢灵均按住她的肩膀,“你现在需要休息。”

“我躺够了。我想起来。”

“躺够了你就不会晕四个时辰了。”

“……”

沈鱼晚认命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孟秋呢?”

“他在隔壁。他的手伤得不轻,但没有大碍。休息几天就好。”

“赵青河呢?”

“他的虎口裂了,但他是筑基中期,恢复得快。应该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

谢灵均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沈姑娘,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用聚灵丹?”

“你没问啊。”

“我给了你使用说明。上面写着‘比赛前一个时辰服用’。但你是在比赛开始前一刻才服用的。”

沈鱼晚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药效的持续时间不对。聚灵丹的药效是半个时辰。如果你在比赛前一个时辰服用,药效会在比赛开始前消退。但你比赛的时候药效还在,说明你是在比赛快开始的时候才服的。”

沈鱼晚沉默了一会儿。

“你观察力真好。”

“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用了药。如果我在比赛前一个时辰服药,药效会在比赛开始前达到顶峰。那时候我的灵力感知会变得很强,别人可能会察觉。但如果在比赛开始前一刻服药,药效会在比赛中达到顶峰。那个时候大家都在关注比赛,没人会注意到我的灵力波动。”

谢灵均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算计到了这一步?”

“不算计不行啊。赵青河太强了。如果让他提前知道我的灵力感知提升了,他肯定会改变策略。那样的话,我的计划就没用了。”

“但这样很危险。如果你的身体承受不住药效,你可能会在比赛中晕倒。”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但比起怕,我更想赢。”

谢灵均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人,”他最后说,“真的很让人心。”

“我知道。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你也很让人佩服。”

沈鱼晚愣了一下。

“佩服什么?”

“佩服你的勇气。”谢灵均的声音很轻,“你总是把最危险的事情留给自己。打孟秋的时候是这样,打赵青河的时候也是这样。你从来不让别人替你冒险。”

“因为这是我的比赛啊。我当然要自己上。”

“但你不怕受伤。”

“怕。但受伤了有你治嘛。”

谢灵均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

“我说的实话。你的医术真的很好。我的手好得很快。”

“那是因为你体质特殊。换了普通人,骨裂至少要养一个月。”

“那你也很厉害。一个月变成半个月,不是谁都做得到的。”

谢灵均摇了摇头,站起来。

“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熬药。”

“好。谢谢你,谢灵均。”

“不客气。”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沈姑娘。”

“嗯?”

“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这样什么?”

“一个人扛。”

沈鱼晚愣了一下。

“好。”她说。

谢灵均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沈鱼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一个人扛。

她以前一直都是一个人。在外门的时候,没有人帮她,没有人管她,她只能一个人扛。扛着扫帚扫厕所,扛着别人的白眼和嘲笑,扛着复一的孤独。

她以为这就是生活。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江月白,有孟秋,有谢灵均,有顾长渊。

她不需要一个人扛了。

她笑了。

运气真好。

门被推开了。

江月白冲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你醒了!我给你带了粥!”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谢灵均告诉我的。”

“他不是去熬药了吗?”

“熬药的路上碰到我,就让我先来陪你。”

江月白在床边坐下,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能坐起来吗?”

“试试。”

沈鱼晚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头还是疼,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江月白端起粥,用勺子舀了一口,送到她嘴边。

“张嘴。”

“又是你喂我。”

“你手能动吗?”

沈鱼晚抬了抬左手——疼。抬了抬右手——更疼。

“不能。”

“那就张嘴。”

“啊——”

粥熬得很稠,米粒软烂,带着淡淡的甜味。

“好喝。你做的?”

“废话。当然是我做的。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只会吃?”

“我也会做。只是手断了做不了。”

“手断了嘴还硬。”

“你嘴才硬。”

两人拌了几句嘴,一碗粥就喝完了。

江月白把碗放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帮沈鱼晚擦了擦嘴角。

“你这个人,吃东西都能吃到脸上。”

“那是因为你喂得太快了。”

“我喂得还快?一口一口的好吗?”

“那就是粥太多了。一口太大。”

“你事怎么这么多?”

“我受伤了嘛。受伤的人有资格事多。”

江月白翻了个白眼,但没有反驳。

“月白。”

“嘛?”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做粥。”

“一碗粥而已。”

“不是粥的事。”沈鱼晚认真地说,“是你愿意陪着我。”

江月白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

“你又来了。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那我下次提前说。”

“不用了。你说吧。我习惯了。”

沈鱼晚笑了。

“月白,你真好。”

“少来这套。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训练。”

“好。”

江月白站起来,拿着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鱼晚。”

“嗯?”

“下次别再晕了。我害怕。”

沈鱼晚看着她微红的眼眶,点了点头。

“好。下次不晕了。”

“你说的。”

“我说的。”

江月白走了。

沈鱼晚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挂在树梢上,像一个银色的圆盘。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谢灵均帮她把手上的伤重新包扎过了,绷带缠得很整齐,上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药王谷标记。

戒指微微发热。

你在想他?书页上浮现出字。

没有。

你的心跳加快了。

那是头疼引起的。

头疼不会让心跳加快。思念才会。

你一本书怎么什么都懂?

我存在了三千年。见过太多人的思念。

沈鱼晚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我在想他。

他在外面。

什么?

门外。他来了很久了。一直没有进来。

沈鱼晚愣住了。

她看向门口。

门关着。什么都看不到。

他在门外?

嗯。站了一个时辰了。

为什么不进来?

不知道。也许是在等。

沈鱼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门口喊了一声。

“进来吧。我知道你在外面。”

沉默。

门开了。

顾长渊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剑——不是他的剑,是她的剑。

“你的剑。”他说,“你掉在台上了。我帮你捡回来了。”

“谢谢。”

他走进来,把剑放在床边的桌子上。

然后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什么。

沈鱼晚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

这个人,在台上冷得像冰块,在台下笨得像木头。

“坐吧。”她拍了拍床边。

顾长渊犹豫了一下,在床边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受伤了。”他说。

“嗯。但不是很严重。”

“你的左手虎口裂了。嘴角有伤。可能还有内伤。”

“谢灵均说休息一天就好。”

“嗯。”

沉默。

沈鱼晚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冷漠,不是平静,不是疏离。

是心疼。

“顾长渊。”

“嗯。”

“你在担心我?”

“没有。”

“骗人。你的眼睛出卖了你。”

顾长渊的耳朵红了。

“月亮晒的。”他说。

沈鱼晚笑了。

“今晚没有月亮。外面是阴天。”

顾长渊抬起头,看了看窗外。

月亮确实被云遮住了。

他沉默了。

沈鱼晚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就咳了起来,牵动了内伤,疼得龇牙咧嘴。

“别笑了。”顾长渊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你的伤还没好。”

“那你别说谎。”

“我没说谎。”

“那你耳朵为什么红?”

“……热的。”

“大冬天的你热?”

“我体质特殊。”

“你学我说话!”

顾长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沈鱼晚看着他的嘴角,忽然不笑了。

“顾长渊。”

“什么?”

“你来看我,我很高兴。”

顾长渊没有说话。

“你站在门外一个时辰不进来,是不是怕打扰我?”

“……不是。”

“那是什么?”

“不知道。”

“你连自己为什么站在外面都不知道?”

“知道。但说不出来。”

“那你写出来。”

“……”

沈鱼晚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人,在台上是令人畏惧的剑修,在她面前却像个不会说话的孩子。

“算了。”她说,“不你了。”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你陪我说说话吧。”

“说什么?”

“什么都行。你训练的时候在想什么?吃什么?练什么剑法?随便说。”

顾长渊沉默了一会儿。

“训练的时候在想你。”

沈鱼晚猛地睁开眼睛。

“什么?”

“训练的时候在想你。”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吃饭的时候也在想你。练剑的时候也在想你。每天晚上来你院子之前,都会想你今天有没有好好养伤。”

沈鱼晚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你……你为什么想我?”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顾长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会想。控制不住。”

沈鱼晚看着他低下去的眉眼,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顾长渊。”

“嗯。”

“你知道吗?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的心脏会疼。”

顾长渊猛地抬起头。

“哪里疼?我叫谢灵均——”

“不是那种疼。”沈鱼晚打断他,“是另一种疼。”

“另一种疼是什么疼?”

“是……”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是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有的那种疼。”

顾长渊愣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微张,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沈鱼晚看着他呆住的样子,忽然不紧张了。

她笑了。

“我喜欢你,顾长渊。”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

窗外的云散开了,月光重新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顾长渊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他的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但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如果忽略他微微发抖的手指的话。

沈鱼晚等了很久。

等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我也是。”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桂花树。

但沈鱼晚听到了。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你也是什么?你也要说清楚。”

“我也喜欢你。”

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

沈鱼晚看着他,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看着他故作平静的表情,看着他眼睛里藏不住的光。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在发抖。

“你在发抖。”她说。

“没有。”

“有。”

“……可能是冷的。”

“大冬天的你冷?”

“嗯。”

“那我帮你暖暖。”

她握紧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他的手很凉,她的脸很暖。

顾长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鱼晚。”

“嗯。”

“你的脸很暖。”

“嗯。我的脸一直很暖。”

“以后……可以一直这样吗?”

沈鱼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说,让我一直帮你暖手?”

“不是。”顾长渊的声音很低,“是让我一直陪着你。”

沈鱼晚看着他,看着月光下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冷漠了。

里面有光,有暖,有她。

“好。”她说,“一直陪着我。”

顾长渊的嘴角终于翘起来了。

不是微微动一下,是真的笑了。

很浅,很淡,但很好看。

沈鱼晚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疼、所有的伤、所有的累,都值了。

“顾长渊。”

“嗯。”

“你笑起来真好看。”

他的耳朵又红了。

但这次他没有别过头去。

他就那样看着她,笑着,耳朵红着,手被她握着。

月光照着两个人,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到桂花树的花瓣落在地上的声音。

沙沙沙。

像是有人在笑。

又像是在说——

恭喜。

沈鱼晚靠在床头,握着顾长渊的手,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头不疼了。

手不疼了。

哪里都不疼了。

她在他的掌心里,安然入睡。

沈鱼晚记·第三十六天

今天跟顾长渊告白了。

说出口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会紧张死。但其实还好。可能是因为头太疼了,疼到没力气紧张。

他说他也喜欢我。

他说训练的时候在想我,吃饭的时候在想我,每天晚上来院子之前都会想我今天有没有好好养伤。

他说“就是会想。控制不住”。

顾长渊这种人,平时冷得像冰块,说这种话的时候却笨得要命。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手还在发抖。

但他笑了。

他真的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很浅,很淡,但很好看。

我以前觉得他长得好看,但冷冰冰的,不好接近。现在我觉得他笑起来更好看。

以后要多逗他笑。

P.S. 戒指里的书又更新了:“觉醒度:6.8%。宿主的情绪波动达到了新的高度。建议进行情绪管理。”

管理不了。我在热恋。

“你确定你们算在一起了?”

确定。他说“我也喜欢你”,我说“好”,他说“一直陪着我”,我说“好”。这不就是在一起了吗?

“据我的数据库,恋爱关系的确认通常需要一个明确的约定。”

你一本书懂什么恋爱。

“我存在了三千年。”

三千年都在书里,没谈过恋爱吧?

戒指沉默了。

我赢了。

P.P.S. 谢灵均说我的手还要养十天。十天不能练剑。

但顾长渊说可以练左手。左手已经好了。

“你的左手也受伤了。”

不疼了。

“你的左手虎口也裂了。”

不疼了。

“……你的痛觉是不是有问题?”

可能吧。先天混沌体嘛,什么都能解释。

P.P.P.S. 江月白给我熬了粥。很好喝。她说下次教我怎么做。

“你学得会吗?”

熬粥而已,有什么学不会的。

“你上次说做红烧鱼,到现在都没做。”

等我手好了就做。给江月白做,给孟秋做,给谢灵均做。

给顾长渊也做一份。

“你会做吗?”

不会。但可以学。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快了?”

大概是因为有人愿意吃我做的饭吧。

阿九,你在吗?

戒指热了一下。

“在。”

“我今天很开心。”

“我知道。”

“你以前喜欢的那个人,你跟他告白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一样。我的时代,没有‘告白’这个词。喜欢一个人,就送他一朵花。他收了,就是答应了。不收,就是拒绝。”

“那你送了吗?”

“送了。”

“他收了吗?”

“收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变成了先天混沌体。被封印了。他找了我很久。一直到我沉睡之前,他都没有放弃。”

“他叫什么名字?”

“不重要了。三千年了。他已经不在了。”

我沉默了很久。

“阿九,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三千年过去了,我已经不痛了。只是偶尔会想起。”

“你会想他吗?”

“会。但不是想他这个人。是想那段时光。那时候的我,还不是先天混沌体。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喜欢一个普通的男孩。送他一朵花,他就笑了。”

“跟我今天一样?”

“跟你今天一样。”

我笑了。

“阿九,等封印解开了,我帮你去找他的转世。”

“三千年的转世,找不到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

戒指热了很久。

“好。试试。”

晚安,阿九。

晚安,顾长渊。

虽然你可能就在门外。但我不叫你进来了。你今天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再站下去腿会断的。

明天见。

不对。你已经见过了。你一直在看我写记是不是?

……你是不是在偷看?

沉默。

顾长渊你要是敢偷看我的记,我就……我就再也不帮你暖手了。

戒指没有反应。

但我总觉得有人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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