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尘把陈悠悠安顿好,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多了几个人。
大哥顾楠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在看什么文件。
二哥顾野靠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三哥顾风翘着二郎腿玩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
大姐顾雪和姐夫坐在另一边,正小声说着什么。
二姐顾霜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手机,脸色还是不太好。
大嫂白秋萍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但没喝,目光一直盯着楼梯口。
顾尘下来的时候,她的视线就落在他身上。
等他走到客厅中间,她的目光才移开,继续盯着楼梯口。
顾尘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顾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看平板。
顾风倒是抬起头,笑呵呵地问:“顾尘,下午去哪儿了?找你吃饭都找不着人。”
“出去办了点儿事。”顾尘说。
“事儿?”顾风笑了一声,“你能有什么事儿?”
顾尘没接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顾野打电话的嗡嗡声。
白秋萍的目光还盯着楼梯口,手里的茶早就凉了,她也没喝。
这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顾尘回头,看见陈悠悠走下来。
她还是那套校服,洗得发白的那套。头发重新扎了一下,但用的还是那旧皮筋。她站在楼梯口,有点紧张,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尘身上。
顾尘冲她招招手。
陈悠悠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攥着校服的裤子。
客厅里的目光一下子全落过来。
白秋萍的目光最先落在陈悠悠脸上。
那一瞬间,她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茶晃出来几滴,落在她旗袍上,她都没察觉。
她盯着陈悠悠的眉眼,盯着她的鼻子,盯着她的嘴唇,整个人像被钉在沙发上一样。
顾楠的视线从平板上抬起来,落在陈悠悠脸上,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谁?”他问,声音有点沉。
没人回答。
顾楠看向顾尘,又问了一遍:“顾尘,这女孩是谁?”
顾尘正要开口,顾霜突然说话了。
“他女儿。”
就三个字,语气硬邦邦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顾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盯着陈悠悠看了好几秒,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她左眼角那颗泪痣上。
那颗痣,位置很特别。
顾楠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先是愣住,然后眉头拧起来,最后眼神变得阴沉。
他没说话,但握着平板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顾野挂了电话,走回来,看见陈悠悠,愣了一下。
“这谁家孩子?”他问。
没人回答他。
顾风放下手机,打量着陈悠悠,嘴角带着笑:“哟,顾尘,你什么时候有的女儿?昨天不还说孤家寡人一个吗?”
白秋萍还是没说话。
她盯着陈悠悠,一眨不眨地盯着。
陈悠悠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往顾尘那边靠了靠。
白秋萍的目光追着她,从她的脸移到顾尘脸上,又从顾尘脸上移回她脸上。
来来,像是要把两个人的轮廓重叠在一起。
她的呼吸变得有点急,口一起一伏。
大姐顾雪的目光在陈悠悠身上转了一圈,从上到下。
从洗得发白的校服,到那双泛黄开裂的运动鞋。
她笑了。
那笑容挺和气,但说出来的话不是那么回事。
“顾尘,”她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你这是去哪儿捡了个野丫头回来?争夺家产也不用这么着急吧?随便找个孩子就说是自己女儿?”
陈悠悠的脸白了。
她低着头,攥着校服裤子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她下意识地想去拉顾尘的衣角,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顾风的嘴角往上翘,一副看戏的样子。顾野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顾尘和陈悠悠之间来回扫。顾楠没说话,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顾霜站在角落里,嘴唇抿得紧紧的,什么都没说。
白秋萍的目光终于从陈悠悠脸上移开,落在顾尘脸上。
那目光,像是要把人活剥了。
顾尘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着顾雪。
“大姐,”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刚才说什么?”
顾雪愣了一下,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又笑开了:“我说,你随便捡个孩子回来,说是自己女儿,这不太好吧?咱们顾家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顾尘往前走了一步。
“第一,”他说,“她不是捡的。”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第二,她是我女儿。”
他站在顾雪面前,低头看着她。
“第三,她以后会一直是我女儿。从今天开始,她的所有事,我来管。她吃什么,穿什么,住哪儿,念什么书,都我来。不用你们任何人心。”
顾雪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陈悠悠坐在沙发上,抬起头,看着顾尘的背影。
那个背影挡在她前面,把顾雪的目光挡得严严实实。
她的眼眶红了。
眼泪掉下来,砸在校服上,晕开一小块深色。
她没出声,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个背影,眼泪一直流。
顾楠的眉头动了动。
他看着顾尘,眼神里有点琢磨不透的东西。
顾野推眼镜的手停了一下。顾风嘴角的笑没了。
顾霜还是站在角落里,但看着顾尘的眼神变了。
白秋萍的目光还在顾尘脸上。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不是因为感动。
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复杂,混乱,还有一点恨。
她盯着顾尘,手指攥着那个空茶杯,攥得指节发白。
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房下来了,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
“吵什么?”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顾雪赶紧站起来:“爸,没什么,就是顾尘带了个孩子回来,我……”
“我看见了。”老爷子打断她。
他走过来,在正中的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陈悠悠身上。
陈悠悠赶紧擦眼泪,但越擦越多。
老爷子看了她几秒,然后看向顾尘。
“顾尘,你过来坐。”他说。
顾尘走回去,在陈悠悠旁边坐下。
老爷子看着他,问:“这女孩真是你女儿?”
“是。”顾尘说。
“她妈呢?”
“走了。”顾尘说,“两年前,心脏病。”
老爷子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证明她是你女儿?”他问。
顾尘没急着回答。
他看着老爷子,说:“爸,我不用证明。我知道她是我女儿,这就够了。”
老爷子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像鹰。
“你知道,”他说,“但我得知道。”
顾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我年轻的时候,捐过精。”
客厅里又安静了一秒。
顾风的嘴张开了。顾野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顾楠的脸色更阴沉了。顾雪愣在那儿,像是没听懂。顾霜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白秋萍的手抖了一下。
那个空茶杯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滚了两圈。
没人注意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顾尘身上。
老爷子的眉头动了一下。
“捐精?”他重复了一遍。
“对。”顾尘说,“二十年前开始,断断续续捐过一些。”
他看向陈悠悠。
“她妈当年做的试管,用的是我的精子。所以她是我的女儿。”
老爷子沉默着。
他看着陈悠悠,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就她一个?”
顾尘没回答。
顾霜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顾楠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阴沉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白秋萍也抬起头,看着顾尘。
她的眼神复杂得没法形容——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老爷子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又问了一遍:“顾尘,我问你,你就这一个孩子,还是还有别的?”
顾尘看着他。
“爸,”他说,“我现在认回来的,有三个。”
三个。
这个数字一出,客厅里的气氛就变了。
顾雪脱口而出:“三个?”
顾风直接从沙发上坐直了:“你还有两个?”
顾野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目光落在顾尘脸上,像是要把人看穿。顾楠的脸色更难看了,握着平板的手,指节更白了。顾霜还是没说话,但她的表情,比所有人都复杂。
白秋萍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沙发扶手,才稳住自己。
三个。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那个地方,现在还平坦着。
但她知道,里面有一个。
也是他的。
陈悠悠坐在那儿,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
她看着顾尘,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爷子的眉头皱起来。
他盯着顾尘,问:“你刚才说什么?‘现在认回来的’?”
顾尘没说话。
老爷子又问:“‘现在’是什么意思?‘三个’又是什么意思?”
顾尘还是没说话。
老爷子靠进沙发里,看着他,眼神越来越锐利。
“顾尘,”他一字一顿地问,“你的意思是,你还有很多?”
客厅里安静得像是没人。
所有人都盯着顾尘。
顾雪的眼睛瞪得老大。顾风的嘴张着,忘了合上。顾野的眼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攥着眼镜腿,攥得紧紧的。顾楠的呼吸变重了,膛一起一伏。顾霜站在角落里,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白秋萍抬起头,盯着顾尘。
她的手按在肚子上,轻轻地,像是怕被人看见。
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只有她自己知道说的是什么。
陈悠悠坐在顾尘旁边,看着他,安安静静地等着。
老爷子等着。
顾尘抬起头,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