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得像没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尘身上。
老爷子坐在正中,眼神锐利得能把人看穿。他等了三秒,没等到回答,又问了一遍:
“顾尘,我问你话。你的意思是,你还有很多?”
顾尘抬起头,看着他。
“爸,”他开口,声音很稳,“确实应该还有。”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顾雪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顾风直接从沙发上站起来,又坐下,坐立不安的样子。顾野推了推眼镜,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攥着眼镜腿的手指,攥得发白。顾楠的呼吸声变重了,膛一起一伏,像压着什么东西。
顾霜站在角落里,脸色白得吓人。
她早就猜到了,但猜到和亲耳听到,是两回事。
白秋萍的手还按在肚子上,指节发白。她盯着顾尘,眼神复杂得没法形容。
老爷子眉头皱起来:“什么叫‘应该还有’?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顾尘解释:“目前这3个,是已经成年的。她们成年之后,通过机构申请,查到了我的联系方式,主动找过来的。”
他顿了顿。
“如果还有别的,应该还没成年。或者不在上京。”
老爷子没说话,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盯着顾尘,沉默了几秒,突然问:“你只在上京捐过?”
顾尘看着他,知道这个问题躲不过去。
“不是。”他说。
老爷子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不仅上京,别的城市也捐过?”
“对。”顾尘说。
客厅里又是一片死寂。
顾风的嘴张着,忘了合上。顾野的眼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呼吸变重了。顾楠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握着平板的手,指节白得像纸。
顾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今天下午跟着顾尘,看见那两个孩子——林小雨,周锐。加上现在这个陈悠悠,三个。
但如果他在别的城市也捐过……
那会有多少?
十个?二十个?还是更多?
她不敢往下想。
白秋萍的手从肚子上移开,扶着沙发扶手,才让自己坐稳。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三个。
只是已经成年的,主动找过来的。
那没成年的呢?那不在上京的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这里也有一个。
老爷子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回顾尘身上。
“就这些?”他问。
顾尘点点头:“就这些。”
老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就这样。”
他站起来。
“顾尘,明天把那两个孩子也带过来。中午,做亲子鉴定。”
顾尘看着他,没说话。
老爷子继续说:“既然已经决定了按子嗣数量分家产,那就不能变。是你的孩子,就按人头算。不是你的,那就另说。”
他说完,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都散了吧。”
老爷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客厅里还剩下的人,谁都没动。
过了好几秒,顾楠第一个站起来,把平板往茶几上一扔,转身上楼,一句话没说。
顾野推了推眼镜,看了顾尘一眼,也跟着上楼。
顾风站起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摇了摇头,走了。
顾雪拉着她丈夫,边走边小声嘀咕,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见几个字——“三个孩子”“真的假的”“明天就知道了”。
顾霜站在角落里,没动。
白秋萍也没动。
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尘站起来,拉着陈悠悠的手。
“走吧,我送你回房间。”他说。
陈悠悠点点头,跟着他往楼上走。
经过白秋萍身边的时候,陈悠悠看了她一眼。
白秋萍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那一瞬间,白秋萍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复杂,混乱,还有一点……心疼?
陈悠悠没看懂,但觉得心里怪怪的。
顾尘拉着她上了楼,走到客房门口。
“早点睡。”他说,“明天可能会有点折腾,但没事,有我在。”
陈悠悠点点头,眼眶又有点红。
“爸,”她叫了一声,“我……我明天真的要做那个什么鉴定吗?”
顾尘看着她,说:“做。做完他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陈悠悠抿了抿嘴,点点头。
“进去吧。”顾尘说。
陈悠悠推开门,走进去,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爸,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
顾尘站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往下看了一眼。
客厅里已经没人了。
白秋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顾尘收回目光,回房间了。
顾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亲子鉴定?他不在乎。那几个孩子是不是他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大嫂白秋萍看陈悠悠的眼神。
那不是看陌生孩子的眼神。那是……认识的眼神。
他掏出手机,给周锐发了条消息:【明天来顾家一趟,有事。我会安排车。】
又给林小雨发:【明天请假,来我家。我会安排车。】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床头。
不管那五个人在密谋什么,明天,先把三个孩子带过去,把鉴定做了。等结果出来,他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至于之后……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系统面板。
【当前子女:327人】
【已成年:3人】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
夜越来越深。
别墅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二楼东侧,顾楠的房间。
门关着,灯亮着。
顾楠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烟,没点。顾霜坐在他对面,脸色还是很难看。
两人沉默了很久。
顾霜先开口:“大哥,你信吗?”
顾楠没说话。
顾霜继续说:“那三个孩子,我见过了。上午那个林小雨,下午那个周锐,晚上这个陈悠悠。他们左眼角都有一颗痣,一模一样的位置。”
顾楠的眉头皱起来。
“痣?”
“对。”顾霜说,“我刚才在客厅没敢说,但我看见了。那个陈悠悠有,林小雨也有,周锐也有。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大小。这不是巧合。”
顾楠沉默了几秒,问:“你的意思是,那三个真是他的?”
顾霜看着他,说:“大哥,我跟着顾尘出去的。我看见他见那个周锐,那个周锐叫他……叫他爸。”
顾楠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烟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三个。”他低声说,“就算三个,也翻不了天。二十三个人头,他加三个,也就四个。咱们五家加起来十九个,他还是拿小头。”
顾霜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大哥,”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忘了他刚才说什么了?”
顾楠回头看她。
顾霜说:“他说‘目前这3个是已经成年的’。‘目前’是什么意思?‘已经成年的’又是什么意思?说明还有没成年的!还有不在上京的!”
顾楠的脸色变了。
“他到底捐了多少?”他咬着牙问。
顾霜摇头:“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止这三个。”
顾楠在窗边站了几秒,突然转身,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手机。
他拨了一个号码,等了几秒,对方接了。
“老周,是我。”他声音压得很低,“明天有个鉴定,你亲自盯。结果我要‘净’的——不管那三个孩子是不是他的,报告上只能是‘否’。”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顾楠嗯了一声。
“价钱你开。另外……”他顿了顿,“样本的事,你看着办。该换的换,该调的调。我要万无一失。”
顾霜看着他:“你想做假?”
顾楠没回答,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回等的时间长了点,那边才接起来。
“老二,是我。”顾楠说,“你那边不是有官方的关系吗?帮我查个事。”
电话那头,顾野的声音传来:“什么事?”
“老二,查顾尘那小子二十年的行踪,重点查他去过哪些城市的医院、诊所。钱不是问题,时间也不是问题。”他顿了顿,“我不管他捐了多少次,我要知道他最多能找出多少个孩子来。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顾野说:“大哥,这东西不好查。涉及隐私。”
“想办法。”顾楠说,“花多少钱都行。”
又沉默了几秒,顾野说:“我试试。”
挂了电话,顾楠把手机扔在床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顾霜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杯子碰到门的声音。
顾楠和顾霜同时转头,盯着门。
“谁?”顾楠沉声问。
门外没有回应。
顾楠快步走过去,一把拉开门。
走廊里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但地上,有一滩牛。
白色的,在深色的地板上格外显眼。
旁边躺着一个杯子,陶瓷的,碎成几片。
顾楠蹲下来,捡起一片碎片,看了几秒。
“这是……”顾霜走过来,看着那滩牛,“大嫂的杯子?”
顾楠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那里是白秋萍的房间,门关着,门缝下面透着光。
顾楠盯着那扇门,盯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
房间里,顾霜看着他,脸色比刚才还白。
“大哥,”她压低声音,“大嫂她……她听见了?”
顾楠没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没点的烟,叼在嘴里,没点。
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
“明天再说。”
顾霜走到门口准备离开,又回头。
“大哥,”她说,“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顾楠看着她。
“顾尘答应得太痛快了。”顾霜说,“今天在书房,我们提按人头分,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现在想想,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顾楠的眉头皱起来。
顾霜没再多说,拉开门出去了。
白秋萍的房间。
门关着,灯亮着。
白秋萍背靠着门,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她的手还保持着端杯子的姿势,但杯子已经不在了。
她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腔里跳出来。
她听见了。
全听见了。
亲子鉴定要做假。
要查顾尘的捐精记录。
还有……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想起十八年前,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孩。
陈婉。
那时候她们多好啊。在一起一年,商量着要个孩子,一起去医院,一起挑捐赠者的资料。
“选这个吧,”陈婉指着屏幕上的照片,“长得好看,又是清北毕业的,基因好。”
她点头说好。
后来陈婉生了悠悠,她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再后来,家里她结婚。她扛不住,嫁给了顾楠。
临走那天,陈婉没哭,只是抱着悠悠,说:“你走吧,好好过。”
她走了。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陈婉。
直到今天晚上,她看见陈悠悠。
那张脸,像极了陈婉。
眉眼像,鼻子像,嘴唇更像。
她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陈婉的孩子。
那顾尘呢?
顾尘是……
她想起陈婉当年选的那个捐赠者。
长得好看,清北毕业。
她突然明白了。
后来她嫁给顾楠,做了顾楠和前妻所生儿子的后妈,子过得不好不坏。
顾楠对她还行,但也就那样。她想要个孩子,顾楠身体有点问题,一直要不上。
她一直和顾楠的做试管,总是不成功。所以最后偷偷去医院,选了同一个捐赠者。
因为她想着,这样生出来的孩子,就算不是顾楠的,也和悠悠有血缘关系。
哪怕见不到悠悠,哪怕和陈婉再没有来往,至少这世上,还有一个孩子,和悠悠流着一样的血,是她的一个念想。
她怀上了。
刚怀上。
可现在……
她听见了顾楠的电话。
亲子鉴定要做假。
要查顾尘的捐精记录。
如果查到顾尘捐了多少次,如果查到有多少孩子……
那她肚子里的这个呢?
她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蜷缩在门后。
眼泪流下来,无声无息。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出去,顾楠不会放过她。
不说出去,万一查到了呢?
万一明天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证明那三个孩子是假的,顾尘被赶出顾家……
那她肚子里的这个,算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想起陈婉最后发给她的那条消息,好多年前了:
“悠悠问过我,她有没有兄弟姐妹。我说没有。但心里在想,要是当初我们能一起养她,该多好。”
白秋萍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顾楠发来的消息:【明天早点起,老爷子要见那三个孩子。】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十几年没拨过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按下去。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不知道,这个电话打出去,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不打的话,明天之后,可能一切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