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顾尘收到一条短信。
是林小雨发来的：【爸，我妈想见你。今天下午五点，老地方餐厅，就是我们学校门口那家。】
顾尘回了一个字：【好。】
他提前了十分钟到。
餐厅不大，十来张桌子，收拾得净净。下午五点不是饭点，店里就两桌客人，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
顾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杯水。
五点整，门推开。
林小雨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中年女人。
那女人四十来岁，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没什么表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洗得发白，但熨得很平整。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包带子磨得起了毛边。
林小雨走到顾尘面前，小声说：“爸，这是我妈。”
顾尘站起来，点点头：“你好。”
林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上上下下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在对面坐下，把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坐吧。”她说。
顾尘坐下。
林小雨挨着她妈坐下，低着头，不敢看人。
服务员走过来，林母摆摆手：“不用，我们说几句话就走。”
服务员走了。
林母看着顾尘，开口了。
“顾先生，”她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我听小雨说了你的事。”
顾尘点点头。
林母继续说：“她十八了，成年了，想认谁，我管不着。但她叫你一声爸，我就得见见你。”
顾尘说：“应该的。”
林母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敌意，也不是友善，就是……审视。
“顾先生，”她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顾尘说：“你问。”
林母顿了顿，说：“当年我选你，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顾尘摇摇头。
林母说：“因为你的资料上写，你长得好看，身体健康，还是清北毕业的。我想要个聪明的孩子，以后能有出息。”
这话，和周秀英说的一模一样。
顾尘没说话。
林母继续说：“我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想得很清楚。我不需要男人，不需要结婚，只需要一个孩子。精子库给我提供精子，我给孩子一个家。就这么简单。”
她顿了顿。
“我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来认亲。我也没想过，小雨会想要一个爸。”
林小雨的头低得更低了。
林母看了她一眼，眼眶有点红，但忍着没表现出来。
她转回头，看着顾尘。
“顾先生，”她说，“你突然出现，小雨突然有了个爸。我这个当妈的，心里不是滋味。”
顾尘点点头：“我懂。”
林母愣了一下。
顾尘说：“你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只有你自己知道。现在突然冒出个人来，叫她女儿，叫她爸，你心里不舒服，很正常。”
林母没说话，但眼眶更红了。
顾尘继续说：“但我没想抢走她。”
他看着林小雨，说：“她是你女儿，永远都是。我只是想多个人疼她。”
林小雨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全是泪。
林母也看着他，眼神变了。
那种审视，淡了一点。
“多个人疼她？”她重复了一遍。
顾尘点点头。
林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顾先生，你知道这些年我们怎么过的吗？”
顾尘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林母说：“小雨从小就没爸。上幼儿园的时候，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来接，她没有。她问我，妈，我爸爸呢？我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她信了。”
她的声音有点抖。
“上小学的时候，学校开家长会，别的孩子都是爸妈一起来，就她只有我。她问我，妈，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她还是信了。”
“上初中的时候，她懂事了。她不问了。但她晚上偷偷哭，我听见了。”
林母的眼泪掉下来。
她用手背擦掉，但越擦越多。
“你知道她为什么想学钢琴吗？”她问。
顾尘摇摇头。
林母说：“因为她小时候看电视，看见一个弹钢琴的女孩，她爸爸在旁边给她翻乐谱。她说，妈，我也想要那样的爸爸。”
林小雨的眼泪也下来了。
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但忍着没哭出声。
林母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然后她转回头，看着顾尘。
“顾先生，”她说，“你说想多个人疼她，我信。但我不放心。”
顾尘问：“怎么才能放心？”
林母说：“你得证明。”
顾尘问：“怎么证明？”
林母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小雨想考音乐学院。她专业课不错，但文化课差点。她需要一个好老师，需要有人帮她。”
她顿了顿。
“你如果能帮她考上，我就信你是真心的。”
林小雨抬起头，看着她妈，眼泪还挂在脸上。
“妈……”她叫了一声。
林母没理她，只是看着顾尘。
顾尘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顾尘点点头。
“行。”他说，“我帮她。”
林母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顾尘答应得这么痛快。
顾尘说：“她不光要考上，还要考好。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老师，最好的条件。我出。”
林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小雨看着她，又看看顾尘，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这次，是高兴的泪。
顾尘站起来，对林母说：“你把她养这么大，吃了这么多苦，该歇歇了。以后的事，有我。”
林母抬起头，看着他。
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顾尘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林小雨追上来。
“爸！”她喊了一声。
顾尘回头。
林小雨站在那儿，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嘴角在笑。
“谢谢您。”她说。
顾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好学。”他说，“等你考上，我送你一架钢琴。”
林小雨的眼睛亮了。
“真的？”
顾尘点点头。
林小雨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顾尘转身走了。
林小雨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回到座位上，她妈还坐在那儿，看着窗外发呆。
“妈，”她小声叫了一声。
林母转回头，看着她。
“妈，”林小雨说，“他是好人。”
林母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母女俩抱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窗外，天色渐暗。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