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灯开得很暗。
只留着床头那盏小灯，昏黄的光落在周秀英脸上，让她的脸色看起来没那么白了。
周锐坐在床边，盯着他妈的脸，眼睛一眨不眨。
他已经这样坐了一天一夜。
护士来换过两次药，医生来查过一次房，他都没动。
就是坐着，盯着。
半夜两点多的时候，周秀英的手指动了一下。
周锐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
然后周秀英的眼睛慢慢睁开。
“妈！”
周锐猛地站起来，头差点撞到吊瓶。他俯下身，盯着他妈的眼睛，声音都在抖：“妈，妈你醒了？妈！”
周秀英的眼珠转了转，慢慢聚焦，落在周锐脸上。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周锐赶紧拿棉签蘸了水，给她润嘴唇。
“妈，你别急，慢慢来。”
周秀英喝了几口水，喉咙动了动，终于发出声来。
“小锐……”
就这两个字，周锐的眼泪就下来了。
他憋了一天一夜，他妈没醒的时候他忍着，医生护士问他他也不哭。现在他妈叫了他一声，他就忍不住了。
“妈，”他蹲下来，把脸埋在床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你吓死我了……”
周秀英抬起手，想摸他的头，但手上扎着针，动不了。
她只能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一抖一抖的肩膀，眼眶也红了。
“傻孩子，”她轻声说，“妈没事。”
周锐抬起头，满脸是泪，但嘴角在笑。
“妈，你等着，我去叫医生！”
他跑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响。
没一会儿，他带着值班医生回来。
医生检查了一遍，说：“命保住了，接下来好好养就行。腿上的伤得养几个月，头上的伤得观察，但总的来说，问题不大。”
周锐连连点头，把医生送出去。
回来的时候，他妈正看着他。
“小锐，”周秀英说，“过来坐。”
周锐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周秀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瘦了。”她说。
周锐摇摇头：“妈，你别管我，你好好养病。”
周秀英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几秒，她突然问：“他来了？”
周锐愣了一下。
周秀英说：“那个人。你去找他了？”
周锐低下头，没说话。
周秀英叹了口气。
“我早该想到的。”她说，“你成年那天，你就不对劲。后来这几天老往外跑，回来也不说话。”
周锐抬起头：“妈，我……”
“我知道。”周秀英打断他，“你长大了，想找自己的，不怪你。”
周锐的眼泪又下来了。
周秀英看着他，眼眶也红红的。
“他……他人怎么样？”
周锐擦了擦眼泪，说：“挺好的。他……他给我买衣服，给我钱，帮我交医药费。他还……他还把撞你的人按在地上，让他跪下。”
周秀英愣了一下。
“他把他按在地上？”
周锐点点头，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
周秀英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让他来一趟。”
周锐愣了一下：“妈？”
“让他来。”周秀英说，“我想见见他。”
周锐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了顾尘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周锐？”顾尘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着被吵醒。
周锐说：“爸，我妈醒了。她想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现在过来。”顾尘说。
挂了电话，周锐看着他妈。
周秀英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四十分钟后，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顾尘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有点乱，眼睛里有血丝，一看就是赶过来的。
周锐站起来，叫了一声：“爸。”
顾尘点点头，看向病床。
周秀英睁开眼睛，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顾尘走过去，在周锐刚才坐的椅子上坐下。
“你好，”他说，“我是顾尘。”
周秀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谢谢你为周锐做的。”
顾尘摇摇头。
周秀英继续说：“但我不需要你可怜。”
顾尘看着她，说：“我不是可怜。”
周秀英的眉头动了一下。
顾尘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他爸。”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周秀英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有感激，有审视，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敌意。
“爸？”她重复了一遍，“你捐了个精子，就是爸了？”
顾尘没生气，只是说：“他认我，我就是。”
周秀英愣了一下。
顾尘继续说：“他来认我，叫我爸。我应了。就这么简单。”
周秀英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选你吗？”
顾尘看着她。
周秀英说：“因为资料上写，你是清北毕业的，长得好看，身体健康。我想要个聪明的孩子，以后能有出息。”
她顿了顿。
“我没想过他会来找你。我也没想过你会认他。”
顾尘说：“我认。”
周秀英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你能对他好？”
顾尘说：“能。”
“你能一直对他好？”
顾尘说：“能。”
“你能把他当成亲生的？”
顾尘说：“他就是亲生的。”
周秀英的眼泪掉下来。
她偏过头，看着窗外，不让他看见。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回来。
“行。”她说，“我信你一回。”
周锐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他看看他妈，又看看顾尘，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尘站起来，对周秀英说：“你好好养病。钱的事不用担心，护工我请了，有什么需要跟周锐说，或者直接给我打电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
周秀英看了一眼那张名片，没说话。
顾尘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秀英突然叫住他。
“顾尘。”
他回头。
周秀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一句：
“周锐就拜托你了。”
顾尘点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周锐追出去。
走廊里，顾尘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爸，”周锐走过去，“我妈她……她其实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嘴硬。”
顾尘摇摇头：“我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周锐。
“好好陪她。”他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周锐点点头。
顾尘拍了拍他的肩膀，往电梯走。
周锐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病房门口，他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楼下，路灯照得地面发白。
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停在路灯下，车灯没开，窗户黑漆漆的。
周锐愣了一下。
这辆车，他下午好像见过。
也是停在这个位置。
他多看了一眼，但没多想，推门进了病房。
楼下，那辆面包车里。
一个人拿着望远镜，盯着周锐消失的窗口。
他放下望远镜，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周少。人在这儿。对，第三医院住院部。他刚来过。好，我盯着。”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继续盯着那扇窗户。
夜色很深。
病房里的灯，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