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出现的那天，是个周三。
邱小七中午下楼买咖啡，刚出电梯，就看见他站在大堂里。
穿着那件旧夹克，头发比上次更乱了，胡子拉碴，整个人像好几天没睡。他靠在墙边，手里攥着个塑料袋，眼睛盯着电梯门。
她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看见她了。
“小七。”
她停下脚步，没往前走。
他走过来，在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我就说几句话。”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举起手里的塑料袋。
“我给小宝买了双鞋。上次见他，他鞋有点旧了。你帮我带给他。”
她看了一眼那个袋子，没接。
“他不需要。”
周明的脸僵了一下。
“小七，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给孩子买点东西。”
“他缺什么我会买。”
周明站在那里，手举着袋子，放下来也不是，继续举着也不是。
旁边有人路过，看了他们一眼，走开了。
周明低声说：“小七，咱们非得这样吗？”
她看着他。
“周明，法院判了。一个月一万，你还过吗？”
他的脸变了。
“我公司黄了，哪来的钱？”
“那是你的事。”
他咬着牙，没说话。
她绕过他，往外走。
他在后面追上来。
“小七，你听我说——”
她没停。
他追到门口，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她回头看着他。
“松手。”
他愣了一下，手松开了。
但人挡在门口。
“小七，我求你了。你让我见见孩子行吗？就周末，我带他出去玩，晚上送回来。”
她看着他。
“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儿童乐园。有人看着。你已经见过了。”
“那是他妈看着！她就坐在旁边，我连话都不能多说！”
“你想说什么？”
他被问住了。
她看着他。
“你想跟他说什么？说你没钱了？说你公司黄了？说你妈天天骂你？”
他没说话。
“周明，他才七岁。你那些事，别跟他说。”
她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走到咖啡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隔着玻璃门看着她。
那个塑料袋还攥在手里。
她进了咖啡店，点了杯美式，站在窗边等。
他还在那儿。
她端着咖啡出来的时候，他还在。
但这次没追上来。
就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过去，上车，开走。
下午上班，她心不在焉。
报表做了两遍，数字对不上。老王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
四点的时候，手机响了。
沈叙发微信：今天怎么样？
她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
“他来公司了。”
那边秒回：堵你？
她：嗯。
沈叙：动手了吗？
她：抓了一下胳膊。松了。
沈叙：拍照了吗？
她愣了一下。
回：没有。
沈叙：下次拍。留证据。
她：好。
沈叙：现在在哪儿？
她：公司。
沈叙：下班我来接你。
她看着那行字。
回：不用。
沈叙：不是送你。就是陪你走一段。保证你安全上车。
她没回。
五点五十，她收拾东西下楼。
走出电梯的时候，往大堂看了一眼。
周明不在。
她松了口气，往外走。
走到门口，看见一辆车停在路边。
沈叙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杯咖啡，看见她出来，站直了。
她走过去。
“你怎么知道是这个点？”
“陈远说的。”
她看着他。
“他什么都跟你说？”
沈叙笑了一下。
“他说你五点五十左右下班，让我六点前到。我提前了十分钟。”
她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递过来那杯咖啡。
“热的。路上喝。”
她接过来。
“谢谢。”
他点点头。
“上车吧，我看着你走。”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
后视镜里，他站在那儿，一直看着她的车拐过路口。
到家，儿子在门口等她。
“妈妈！”
她蹲下来，抱住他。
“呢？”
“回去了。她说明天再来。”
她点点头，牵着儿子进屋。
晚上，儿子睡了。
她坐在阳台上，看着那杯咖啡。
已经凉了。
但她没倒。
手机亮了。
沈叙发微信：到了吗？
她：到了。
沈叙：那就好。
她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
“今天谢谢。”
那边秒回：不客气。
又一条：以后他再来，随时给我打电话。
她看着那行字。
没回。
但也没删。
第二天上班，中午休息的时候，她下楼买饭。
刚出电梯，就看见周明又站在那儿。
这回他换了个位置，靠在前台边上。
看见她出来，他走过来。
“小七。”
她停下脚步。
“你到底要什么？”
他看着她。
“我就想跟你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你看这个。”
她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张医院的检查单。
她愣住了。
“我爸病了。胃癌。晚期。”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红的。
“医生说最多半年。他想见见孙子。”
她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纸在抖。
“小七，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爸他……他没几年了。他就想看看小宝。你就让他见一面行吗？就一面。”
她看着他。
这张脸，她看了十五年。
现在上面全是皱纹和眼泪。
“什么时候？”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什么时候见？”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都行！你定！”
她想了三秒。
“周六。儿童乐园。他妈陪着。”
他连连点头。
“好，好。谢谢你，小七，谢谢你。”
她绕过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拿着那张纸，看着她。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六。
她送儿子到婆婆家。
婆婆在门口接，看着她。
“小七，周明他爸的事，你知道了？”
她点点头。
婆婆叹了口气。
“那老头子，作了一辈子，最后落这么个下场。”
她没说话。
蹲下来，看着儿子。
“小宝，今天爸爸带你去见一个人。”
儿子眨眨眼。
“谁？”
“爷爷。”
儿子愣了一下。
“爷爷？”
“嗯。你没见过。今天见一面。”
儿子点点头。
她站起来，看着婆婆。
“妈，你陪着。有事给我打电话。”
婆婆点点头。
她转身下楼。
下午四点，手机响了。
儿子打来的。
“妈妈，我见到爷爷了。”
她握着手机。
“开心吗？”
儿子顿了一下。
“他好瘦。躺在床上。他拉着我的手，哭了。”
她没说话。
“妈妈，他为什么哭？”
她想了很久。
“因为他高兴。”
儿子哦了一声。
“妈妈，爸爸也哭了。”
她听着。
“妈妈，他们为什么都哭？”
她没回答。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
手机又响了。
沈叙发微信：今天怎么样？
她看着那行字。
打了几个字。
“他爸快死了。”
那边秒回：你让见了？
她：嗯。让儿子见了。
沈叙：你怎么想？
她想了很久。
回：他该见的。
沈叙：那你呢？
她：什么？
沈叙：你见了吗？
她：没有。
沈叙：想见吗？
她看着那行字。
没回。
晚上，儿子回来了。
她蹲下来，抱着他。
“小宝，今天开心吗？”
儿子想了想。
“还行。爷爷给了我一个红包。”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皱巴巴的。
“他说让我买好吃的。”
她看着那个红包。
没打开。
放在桌上。
晚上，儿子睡了。
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想起那张医院检查单。
想起周明红着的眼睛。
想起儿子说“他拉着我的手，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就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