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的父亲走的那天,是个周四。
邱小七正在公司开月会,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动,继续听经理讲话。震了第二下的时候,她低头瞟了一眼——婆婆发来的微信:“老头子走了。今天早上六点。”
她把手机扣下,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经理在讲下季度的KPI,PPT翻到第三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儿子今天学校体检,下午三点半要提前去接。
“小七,你说呢?”
她抬起头。经理看着她。
“什么?”
“下季度的预算,你们部门能压多少?”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
“百分之五。不能再多了。”
经理点点头,继续往下讲。
开完会已经十一点。她回到工位,拿起手机,给婆婆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喂?”婆婆的声音哑哑的,像哭过。
“妈,我刚看到消息。”
“嗯。”
“什么时候的事?”
“早上六点。周明在医院守着,走的时候他在旁边。就他一个人。”
她握着手机,没说话。
婆婆叹了口气。
“那老头子,作了一辈子,最后走的时候倒是不受罪。睡过去的,没疼。”
她站在楼梯间里,看着窗外的天。阴的,可能要下雨。
“小七,妈知道你没义务来。但周明他……他这几天瘦得不成样子了。天天守着,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你要是有空,就来看看。没空就算了。”
“葬礼什么时候?”
“周六上午。城西殡仪馆。”
她想了三秒。
“我周六有事。”
婆婆那边沉默了一下。
“行。那……那小宝能来吗?爷爷走之前,一直念叨他。说这辈子没见过几次孙子,对不起孩子。”
她没说话。
婆婆又叹了口气。
“你考虑考虑。不来也行,不强求。”
挂了电话,她站在楼梯间里没动。
窗外起风了,树叶哗哗响。
下午三点,她请了假,去学校接儿子。
儿子从校门口跑出来,书包一晃一晃的。
“妈妈!”
她蹲下来,抱住他。
“体检怎么样?”
“抽血了!我没哭!”
她摸摸他的头。
“真棒。”
回家的路上,儿子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她听着,没打断。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
“小宝,妈妈跟你说件事。”
儿子抬起头。
“爷爷走了。”
儿子愣了一下。
“去哪儿了?”
她想了想。
“去很远的地方了。”
儿子眨眨眼。
“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儿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过了一会儿,他问。
“妈妈,爷爷为什么会走?”
她蹲下来,跟他平视。
“因为他生病了。很重的病。”
“治不好吗?”
“治不好了。”
儿子没说话。
她牵着他的手,上楼。
晚上吃饭的时候,儿子突然问。
“妈妈,爸爸现在在哪儿?”
她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在爷爷那边。”
“他哭了吗?”
她想了很久。
“妈妈不知道。”
儿子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她看着他的头顶,没说话。
周六早上,雨下起来了。
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她给儿子穿上雨衣,送到婆婆家。
婆婆在门口接,眼睛红红的,头发白了一片,像是这几天老了好几岁。
“小宝,跟走。”
儿子回头看她。
“妈妈,你不去吗?”
她蹲下来。
“妈妈有事。你跟去。”
儿子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你什么事?”
她顿了一下。
“工作的事。”
儿子点点头,没再问,跟婆婆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然后转身上车,开走。
不是有事。
是不想去。
车开到半路,她停在路边,给陈远打了个电话。
“喂,小七?”
“周明父亲走了。今天葬礼。”
陈远顿了一下。
“你去了?”
“没有。”
“那你怎么想?”
她看着雨刮器在玻璃上来回刮着。
“不知道。”
陈远沉默了几秒。
“不想去就不去。没毛病。”
“儿子去了。”
“那是他孙子。应该的。”
她没说话。
陈远又说:“小七,你别多想。你做得很对了。换别人,可能连儿子都不让去。”
她挂了电话。
坐在车里,看着雨。
下午三点,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开车去婆婆家。
到的时候,儿子已经回来了。
坐在沙发上,抱着个苹果在啃。婆婆在旁边坐着,眼睛还是红的,但比早上平静些。
她进门,儿子跑过来。
“妈妈!”
她蹲下来,抱住他。
“今天怎么样?”
儿子想了想。
“好多人。”
“嗯。”
“都穿黑衣服。也穿了。”
她看了一眼婆婆。婆婆穿着一件黑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还有人说话。说爷爷以前的事。说爷爷年轻的时候很厉害。”
她听着。
“然后就去一个房间里。里面有个大盒子。”
她心里动了一下。
“棺材。”
儿子点点头。
“爷爷在里面睡着。闭着眼睛,不动。”
她没说话。
“爸爸跪在前面。一直哭。”
她看着儿子。
“你呢?”
儿子低下头。
“我没哭。但我想哭。”
她把他抱紧。
儿子趴在她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又说。
“爸爸后来抱着我哭。他说他没爸爸了。他抱着我,抱了好久。”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
“妈妈,什么叫没爸爸了?”
她想了很久。
“就是他爸爸不在了。”
儿子抬起头。
“妈妈,你会没爸爸吗?”
她愣了一下。
她的父亲,在她十五岁那年走的。
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拖了半年。
那半年她每天都去医院,放学就去,周末全天守着。她爸走的那天,她在学校。等她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她妈说,你爸走之前一直念叨你,说对不起你,没让你过上好子。
她没见到最后一面。
“妈妈已经没了。”
儿子看着她,眼睛红红的。
“那妈妈也哭过吗?”
她点点头。
“哭过。哭了很久。”
儿子抱住她的脖子。
“妈妈不哭。”
她抱着他,没说话。
晚上,儿子睡了。
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雨。
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
手机亮了。
周明发来一条微信。
很长一段。
她点开。
“小七,我爸走了。今天送的。”
她看着那行字。
“走之前他清醒了一会儿,跟我说了几句话。他说,儿子,我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我这辈子没过一件正经事,最后还拖累你。你别学我。”
“他还说,你那个媳妇,是个好女人。你没把握住,是你没福气。以后有机会,好好对人家,别把人家弄丢了。”
她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
继续看。
“小七,我知道我没脸求你。但今天送走我爸之后,我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我这辈子,一直在躲。躲我爸的债,躲你的眼睛,躲我自己的良心。我躲了这么多年,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爸没了,公司没了,钱没了,你也没了。”
“我不是求你复婚。我就是想跟你说,对不起。真心的。”
“还有,谢谢你让小宝来。爸最后那几天,一直念叨他。今天见着了,他能闭眼了。”
她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
“知道了。”
那边没再回。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窗外。
雨后的夜,空气很净。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着,有人在厨房里走动,影影绰绰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
十五岁那年,她爸走的时候,她也是一个人坐着。
那时候她妈在屋里哭,她坐在门口,看着天。
天很黑,一颗星星都没有。
后来她妈哭累了,出来找她,发现她坐在那儿,脸都冻白了。她妈抱着她哭,说小七,以后就咱娘俩了。
她没哭。
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妈说她心硬。
她没解释。
不是心硬。
是眼泪流了。
现在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