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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还未亮,王越便已起身。

屋内依旧是那副陈旧模样,土炕、破桌、熏黑的灶台,墙角堆着些许柴。只是与前些年相比,角落处多了几只整齐码放的竹筐,筐中不是柴草,而是晾晒得脆的草药。

这大半年来,王越极少再将辛苦采来的草药便宜卖给村里游走的货郎。

货郎给的价钱太低,低到仅仅够换半袋粗粮,可草药却是他冒着坠崖、遇兽的凶险,在深山绝壁上一点点采回来的。爷爷的药不能断,粗粮不够吃,家中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样样都要花钱。

他听村里去过县城的老人说,县城里的药铺,给的价钱,是货郎的三倍还多。

只是县城离王家庄太远。

单程便有近四十里路,一路山路崎岖,还要经过两处荒岭,时常有流浪汉、散兵出没,凶险难测。村里寻常汉子,都不敢轻易独自前往,更别说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可王越没得选。

想要让爷爷吃得好一点,药续得上,想要在这乱世里多攒几分活命的底气,他就必须走这一趟。

他轻手轻脚给爷爷熬了半锅米汤,温在灶边,又将今的草药备好,放在老人伸手能摸到的地方。一切收拾妥当,他才背起早已装满草药的竹筐,拿起墙角那柄磨得锋利的短刀,别在腰间。

“爷爷,我去一趟县城,傍晚之前一定回来。”王越俯身在炕边轻声说。

爷爷睡得浅,立刻醒了过来,浑浊的眼中瞬间露出担忧:“县城……那么远,你一个人……”

“放心,我路上小心些,只在白天赶路,天黑前就到家。”王越声音安稳,“采的这些草药,在县城能卖个好价钱,回来给您抓副好药,再买些白面。”

老人叹了口气,知道孙儿是为了这个家,只能千叮万嘱:“路上千万小心,别和人争执,别贪小便宜,钱财一定要藏好……”

“我都记住了。”

王越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稳妥,才推开木门,走入尚未完全透亮的晨色里。

山间清晨寒气极重,露水打湿衣衫,微凉刺骨。

他背着半人高的竹筐,筐中草药压得沉甸甸的,换做常人,早已步履艰难。可经过这几年复一的锤炼,王越只是脊背微微一挺,便稳稳迈开步子,身形稳健,如履平地。

山路崎岖,乱石丛生,树木遮天蔽。

往他只在王家庄附近的山林活动,今却是第一次独自走向陌生之地。一路之上,他不敢有半分松懈,眼神警惕,耳听八方,每走一段路便停下观察片刻,辨认方向,查看是否有人跟踪或野兽出没。

四十里路,他走得极慢,极稳。

路过第一处荒岭时,他遇到两个衣衫破旧、面色凶狠的汉子,正蹲在路边石块上,目光不善地打量着过往行人。若是一般的少年小贩,恐怕早已吓得心惊胆战,甚至转身逃走。

王越却只是神色平静,目不斜视,脚步不变,径直从路旁走过。

他腰背挺直,气息平稳,双手自然放在身前,看似毫无防备,实则全身肌肉早已悄然绷紧,怀中青石扣在掌心,腰间短刀随时可以出鞘。

那两个汉子盯着他看了许久,见这少年虽然年纪不大,却神色沉稳,气势内敛,背着沉重竹筐依旧步履从容,不像是好拿捏的软柿子,最终只是骂了两句野话,没有上前阻拦。

王越心中暗松一口气。

他明白,这乱世之中,越是害怕,越是容易被人盯上。

你越是镇定,越是显得不好惹,旁人反而越不敢轻易招惹。

一路有惊无险,待到头升至半空,雾气散尽,前方终于隐隐出现了城墙的轮廓。

县城,到了。

王越站在山坡上,远远望去,心中微微一震。

他长到十五岁,一直被困在群山与村落之间,所见不过是茅屋、山野、田地,从未见过如此高大厚重的城墙,从未见过如此密集的房屋,更未见过如此多的人。

城门处人来人往,推车的、挑担的、骑马的、步行的,形形,络绎不绝。穿着体面的掌柜、衣着华丽的公子小姐、衣衫褴褛的乞丐、手持兵器的兵丁……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喧嚣而陌生的尘世画面。

与安静却贫瘠的王家庄相比,这里繁华,却也复杂。

王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一丝初来乍到的局促,背着竹筐,随着人流,缓缓走向城门。

城门处有兵丁把守,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人,偶尔拦下几人,翻看检查,呵斥之声不时响起。王越按照村里老人所说,低头前行,神色自然,不慌不忙,顺利进入城中。

一踏入城门,喧嚣之声立刻扑面而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吆喝声、孩童哭闹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楼、茶馆、布庄、粮店、铁匠铺、杂货摊,一眼望不到头。

五颜六色的布匹、香气扑鼻的吃食、琳琅满目的物件,看得人眼花缭乱。

王越心中虽有波澜,脸上却依旧平静。

他知道,自己此行目的明确——卖草药,换钱,抓药,买粮,立刻返程,不多停留,不生事端。

他一路打听,七拐八绕,终于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上,找到了一家名为“济仁堂”的药铺。

药铺门面不算极大,却收拾得净整齐,柜台上摆放着一个个贴着标签的小抽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气息,让人闻之心神安定。

店内只有一个穿着长衫、戴着圆帽的账房先生,正趴在柜台上拨弄算盘。

王越走到柜台前,轻轻放下竹筐,声音平静有礼:“先生,我这里有草药,想要出售。”

账房先生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一身粗布旧衣,背着竹筐,皮肤黝黑,一看便是从乡下山里来的少年,眼中不由得露出几分轻视,语气也淡淡起来。

“什么草药?拿出来看看。”

王越不言不语,打开竹筐,将里面的草药一一取出,整齐摆放在柜台上。

金线莲、血见愁、龙胆草、金银花、还有几株难得一见的铁皮石斛……大多是生长在悬崖峭壁、药效上佳的野生草药,品相极好,燥净,分量十足。

那账房先生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看到这些草药之后,微微一变,脸上轻视淡了几分,多了一丝认真。他拿起几株草药,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捻了捻,点了点头。

“都是正经好货,不是人工种的。”

王越只是静静等着,不催促,不话。

他早听村里老人说过,城里的生意人最是精明,你越是着急,对方越是压价;你越是沉稳,对方反而不敢太过刁难。

账房先生放下草药,伸出一手指,淡淡道:“这些东西,给你十文钱,如何?”

王越心中一动。

十文钱,连他预期的三分之一都不到。对方分明是看他年纪小,又是乡下来的,想狠狠压价。

换做一般少年,要么不懂行情,只能忍气吞声答应;要么气急反驳,当场争执,最后被人赶出去。

可王越既不生气,也不慌张。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账房先生,缓缓开口:“先生,我这些草药,金线莲、石斛,都是在百丈悬崖上采的,九死一生。别的不说,单这几株金线莲,在县城里,至少也值二十文。您给十文,连我来回路程的粮钱都不够。”

他语气平和,没有半分争执之意,只是把道理说清楚。

账房先生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乡下少年竟然如此懂行,本不是可以随意蒙骗的傻子。他眼珠一转,又想开口继续压价。

王越不等他说话,又轻轻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

“这条街上,不止您一家药铺。我只是看您这里规矩整齐,才先进来问问。生意不成仁义在,价钱公道,我后采了草药,还优先送到您这里来。”

这话不软不硬,分寸恰到好处。

我不惹你,不骂你,不闹你,但我也不是傻子。

你给公道价,咱们长期来往;

你刻意压价,我转身就走,有的是地方卖。

账房先生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年纪不大,却沉稳有度,说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眼神平静,丝毫没有乡下少年的怯懦与局促。他心中明白,这少年不好糊弄,再压价,恐怕这笔生意就要黄了。

这些野生草药品相极好,药铺收过来,转手能赚不少。

沉吟片刻,账房先生终于松了口,脸色也缓和了许多:“罢了罢了,看你也是实在人,跑一趟不容易。这些草药,一共给你四十五文,不能再多了。”

四十五文,已经超出了王越的预期。

他微微点头,没有再讨价还价:“好,就依先生。”

账房先生立刻取来一串铜钱,点数清楚,交到王越手中。

沉甸甸的铜钱握在手里,带着金属的凉意。这是王越长到十五岁,第一次一次性拿到这么多钱。这些钱,足够给爷爷抓两副好药,再买上半袋白面,剩下的,还能攒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可他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激动或欣喜,只是平静地将铜钱分成几份,小心翼翼藏在怀中不同的地方,避免一次性露财,引来麻烦。

这是临行前,爷爷反复叮嘱的。

财不露白,乱世保命。

收好钱,王越没有立刻离开。

他从怀中取出另外一小包草药,递到柜台前:“先生,我还要给家中老人抓药,久咳不愈,体虚乏力,您看……”

账房先生见他爽快懂事,这次态度明显客气了许多,不再有半分轻视。他仔细问了症状,认真斟酌,亲自抓了几副药性温和的草药,仔细包好,还特意叮嘱了煎熬的方法与禁忌。

“多谢先生。”王越拱手道谢,背起空了的竹筐,转身离开药铺。

走出济仁堂,街道依旧喧嚣。

王越没有丝毫留恋,没有四处闲逛看热闹,也没有被街边各种吃食衣物诱惑。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买好粮食,立刻返程,爷爷还在家里等着。

他按照原路,找到粮店,用一部分钱买了半袋精细白面,又买了一小块粗盐和一点油,全部小心装好,背在身上。

一切办妥,头已经开始西斜。

王越不敢多留,立刻转身,快步走向城门。

就在快要出城时,街边一阵动,几个人推搡吵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一个衣衫破旧的小贩,被两个壮汉推倒在地,筐里的东西散落一地,哭喊求饶,却无人敢上前帮忙。

周围的人要么冷漠旁观,要么悄悄后退,唯恐惹祸上身。

王越脚步一顿,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他不是冷血,而是明白。

他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孤身在外,身上带着钱财粮食,自身尚且难保,本没有能力去管旁人的闲事。一旦卷入是非,轻则钱财被抢,重则可能连性命都丢在这县城之中。

到那时,家中卧病的爷爷,就真的无人照料了。

心软、冲动、仗义,在这乱世里,很多时候不是美德,而是取死之道。

他必须先护住自己,才能护住亲人。

王越目不斜视,径直走出城门,踏上返程的山路。

来时小心翼翼,回去时身上多了钱财粮食,他更是警惕,一路不敢有半分松懈,专挑人多、宽敞、明亮的路走,避开偏僻荒岭。

夕阳渐渐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王越背着粮食与草药,脚步不停,汗水浸透衣衫,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山路之上。可他眼神明亮,心中安稳。

这一趟县城之行,他没有遇到大凶险,没有与人争执,没有上当受骗,稳稳当当卖出草药,换来钱财,买好粮食与药物。

更重要的是,他第一次走出了群山环绕的王家庄,见到了更广阔、更复杂的尘世。

他见识了县城的繁华,也见识了人心的冷暖。

见识了生意场上的算计与分寸,也见识了乱世之中的冷漠与凶险。

他学会了不卑不亢,学会了讨价还价,学会了藏锋守拙,学会了适可而止。

这一路,他收获的不只是钱财与粮食,更是比体力、胆识更重要的东西——

尘俗之中的生存智慧。

当夜色即将降临之时,王越终于看到了王家庄那熟悉的轮廓,看到了自家屋前,那道翘首以盼的瘦弱身影。

“爷爷。”

他轻声喊了一句。

老人立刻抬头,看到孙儿平安归来,背着粮食,拿着草药,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安心的笑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王越快步走到爷爷面前,放下东西,轻轻扶住老人。

“爷爷,这次卖了好价钱,给您抓了药,还买了白面。”

屋内,昏黄的灯光再次亮起。

灯光虽弱,却照亮了少年沉静而坚定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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